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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做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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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行妍走后,房间里的空气都流通不少,苏行舟大气得喘,终于翻上一阵极度紧张后的困意,可肆海毕竟是小孩,没有大白天睡觉的本事。蹑手蹑脚,看苏行舟闭眼后准备往外爬。
“去哪?”苏行舟迷迷瞪瞪,一把拎回小孩。
“天还早,我想给先生弄点吃的。”肆海乖乖悬在苏行舟手上,人畜无害地答道。
好孩子!!!!苏行舟体会到养儿的乐趣,感动得差点泪崩。
转念一想,天确实还早,除了他伤着没痊愈,正常人应该都没睡意,遂同意小孩的提议,任由他拱来拱去从自己身上爬到床沿。
今天这么办吧,苏行舟心想着,手上一阵阵的疼,只好松开肆海,肆海轻巧落地,体态轻盈的像一只猫,他回身把苏行舟都在外面的手塞回被子,不知道他会不会热,只能再给他拿出来。
灵力愈合治标不治本,这只手废了一样使不上一点力气,苏行舟也就由着小孩摆弄,死猪一样失去反抗意识。
现在,柳行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代谢了咒法,打死苏行舟他都不信这是自己两个菜的效果,定是有其他的变数他没有察觉到。
闭上眼,浮躁的思绪终于沉淀下来。苏行舟闭上眼,肆海以为他困倦欲睡,放轻脚步溜了出去。
暗中调动灵力慧及五感的苏行舟终于等到周围没有一个人,他兀得睁开眼,却不见寻常插科打诨的精明,呆愣地看向弟子房的天花板。
柳行妍对他亲昵许多,方才甚至还喊他师兄,要知道二师兄可是到死都没再听一句师妹师弟的“师兄”啊。
苏行舟眼角有些湿润,胸腔里困着一股苦尽甘来的闷胀。
但回头来看,整座不义峰还是把他当做门派之耻,多得是齐致仁这样像趁机揍他的,还有魏行客那样无视他的,剩下的全是秦致清、傅致知一类游击般伺机而动的,四周危机四伏,就算生命没有威胁,这种众矢之的的处境还是让人压抑难耐。
那我为什么还要留在这儿?
一个孽障的念头窜出脑海,苏行舟当真认真思考了一下离开不义峰的情形。
不义峰地界接近魔界,就像摆渡的码头。中原修仙的门派都不敢在此开枝散叶,偏偏不义峰一山的剑修,尽是硬骨头不信邪,自告奋勇来此镇守。
周围山村零落,行商的更是稀少,也就山下的村子还算繁荣,若苏行舟离开了不义峰,就凭他那个御剑的水平,估摸是五里地都出不去。魔界还经常派人骚扰,万一苏行舟点背,就他那稀松二五眼的功力,死了都不晓得谁杀的。
先前二师兄失去管事的权利,虎落平阳,苏行舟想着争一口气,一直没放弃门派公事的管理,现在看来这个职位反倒成了禁锢他的枷锁。
公事可以放置,职位可以辞去,唯一的过程就是将手里代表身份的玉牌交给下一个管事的人,别让不义峰因他一己之欲荒废了。
虽然他身处小说,但周围的人物活得不似假物,苏行舟狠不下心将他们置之不顾。
而且,虽手握剧本,但现在已经被改了个七七八八,就算思维和学识能救他一时,但武力的硬伤还是会让他行动受限。加上现在他身边多了个跟屁虫,他不能把肆海的安慰置之不顾。
得把练武提上日程了。苏行舟在心里拟了个计划,先打上一个勾。
还有什么劳什子净坛仙会,不就是聚众跳大神嘛。
书里二师兄在净坛仙会前就被夺了权,根本没机会参与筹备,这下好了,苏行舟没见过猪就要上阵赶猪跑。
但他充其量就是个主持过班会的废柴,哪有本事主持这种大场面的会盟?
看来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卸下管理职务,赶紧把净坛仙会的事推给别人。
大师兄就不错,如果大师兄正没空,就扔给齐致仁那个闲的。不义峰多得是能人,干啥非要把事情都对在一个人身上。
但挑了挑去,最好的选择是投其所好,把玉牌交给觊觎已久的闻忠贤,换来一时安稳。闻忠贤虽贪恋财权,但毕竟是有名有姓的长辈,代替二师兄主管不会有人说反对,不义峰也不会因不懂变通、毛手毛脚而损失名利。
苏行舟盘算着,把脸埋进枕头,为难的哀嚎了一声,呼吸逐渐在烦躁中有所变缓。
思绪逐渐沉淀,平静如树根攀上他的神经,混沌的困意终于席卷而来,将他拉入梦。
苏行舟是个心大的,这张床他躺的次数寥寥无几,却睡得毫无异样,没心没肺屁是屁鼾是鼾,一整个不省人事。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大早挨了顿打,苏行舟虽睡了,脑子却停不下来,滴溜溜做着梦。
朦胧的梦境中,他踽踽独行,踏在梦境为他铺就的云霞上。苏行舟沉浮在迷糊中,只由本能地好奇心驱使行动。
我想看到云下。
只是随意动了动念头,脚下的云霞便自动向两边分开,苏行舟蹲下身,手指捻起一丝云,除了虚无什么都没摸到。
苏行舟隐隐感觉到不对劲,如果这是梦境,他哪来的清醒意识,如果是幻境,施展幻术的人又为何没有现身表达目的。
他苦思冥想,没有摸出阴谋论的结局,但脚下的景象却越来越清晰,仿佛云霞就是广告,看完后正经的内容才显露出来。
眯起眼睛,苏行舟努力透过惺忪睡眼,想看清云霞后的场景。
一大片连绵的楼阁,清一色的冷淡建筑,没有五颜六色的灯彩,也没有挂饰,除了牌匾没有别的区别。
是不义峰,但又不是寻常的不义峰。
上面硝烟弥漫,天空中飘着血雾,把本就看不清的情景蒙得更加朦胧。苏行舟急切地想看清这奇怪的梦境,只好跪坐在地上,忍不住用手抹了两下云霞,企图像擦窗户那样把梦境擦的更高清。
下面似乎正经历一场混战,一堆衣衫褴褛却凶悍异常的奇袭队伍如一支利剑之师,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任凭谁来都拦不住他们的突进。
这种感觉很奇怪,似乎在用无人机窥探未知之境。
苏行舟抿起嘴,认真观看着云霞之下的景象。
修士们前仆后继想拦住这支不要命的敢死队,一拨拨的不义峰弟子怒吼着冲上去,用自己的身体填了敌人的刀剑,弟子们的气势丝毫不输于魔族的敢死队,愣是杀得这支风光的队伍止步不前。
尸体不断增多,天上的血雾也愈加浓厚,苏行舟心里狠狠一揪,眉毛不受控制跳了两下。
不义峰上,没有不义的剑修。
还未等他分辨清楚这是段什么故事,血雾落幕似的遮住了所有的光亮,云霞也缓缓的合上,不顾苏行舟怎样摆弄都没有再开的意思。
手下的云是没法弄明白了,苏行舟只好先站起来,摸索一下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撑着自己的膝盖,苏行舟晃悠悠爬起,煞有介事在自己衣服上拍了拍不存在的灰。
抬起头,一辆呼啸的大卡车猛地冲来——
“啊!”苏行舟抽了一口气,满头大汗从床上惊跳起来!
又是那辆卡车,被碾压的幻痛让他感觉好像被八个齐致仁围圈踢了个遍,全身没一块好的地方,心有余辜摸了摸自己连接在一起的上下半身,苏行舟沉重的喘着气,呼吸怎么都平不下来。
他看向窗外,日头还高,但已经开始西斜,看来他睡得时间并不长。
“小二,凝神,你怎么把自己弄得快走火入魔了?”
是闻忠贤的声音。
一双手带着澎湃的灵力,一把拍入苏行舟体内,顺着他的灵脉走了一个周天。那股心慌心悸的感觉随着灵脉的疏通,自行消去不少,苏行舟从急促的呼吸重抽出精力,长长憋了一口气,终于把快跳出喉咙的心脏咽了下去。
他闭着眼,努力从噩梦中剥离出理智。
一双小手比他还紧张,在一旁攥着被子不敢松也不敢拽,生怕自己的动作影响了苏行舟调息。
“前几日你便昏倒在膳堂前,我还道你是操劳过度,没想到竟然是走火入魔。”闻忠贤坐在床边,收回自己的手,想摸摸肆海的头。肆海却一躲,让他落了个空,闻忠贤也不恼,以为小孩顽皮,还温和地朝他笑了笑。
“多亏你捡的小孩,不然你就要被自己的梦魇住了!”
“行舟......知错。”苏行舟长呼长吸,小声地回道。
“罢了,谁稀罕道歉,师叔想要的不过是你平平安安的,急功近利的事,咱不做了,听话。”
闻忠贤苦大仇深劝着,苏行舟缓过神,挤出一个硬巴巴的笑容。
“师叔,我无碍的。”
看来闻忠贤以为苏行舟还在强行突破修为,以为他是因灵脉不通走火入魔。
“无碍?你这孩子就会报喜不报忧,齐致仁那小子下多重的手我能不知道吗?”闻忠贤吹胡子瞪眼,怒骂道,“那小子,说好听是武痴,说难听是疯狗!一整天不知道为门派争光,就知道争风吃醋!”
“齐师兄能力资质都在我们师兄弟之上,论掌权理应由他来,魏行客不过是沾了师尊的光,我又沾的魏行客光,林林总总下来德不配位,难免齐师兄心生不满。”
苏行舟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冷汗,肆海见他一觉醒来,原本中气十足的人突然被抽了个半干,急得团团转,跑去洗了个毛巾,给苏行舟递去擦汗,
苏行舟接过,拍了拍小孩的脑袋,洗完脸,用黑白分明的眼珠慌张地看向闻忠贤,斟酌片刻后,犹豫着问出声:
“师叔,我可是出了什么毛病?”
“唉,我原本听说齐致仁无辜寻事,正在教训他,想着事后来看望一下你,权当我这个当师父的替徒弟请个罪。还没到弟子房,就看见你这小跟班急匆匆跑出来,一言不合就把我往里头扯,再看,你被梦魇住,灵力有倒流冲击灵脉的趋势,持续下去恐怕会爆体而亡。”
闻忠贤担忧的打量着苏行舟并不好的脸色,似乎想说些别的岔开话题,但苏行舟心里释然,情况绝对没有师叔编的那么差,他可能之前看起来确实快死,但那充其量是被卡车吓得,绝不是走火入魔,也不存在什么爆体而亡。
“师叔,你继续说,我自己的情况,我自己必须弄清楚。”
“也好,门清了你也不会再瞎折腾了。”闻忠贤搓了搓手,继续说了下去,“本想着帮你调息,但你灵脉比同门脆弱,把握不好力度便可能万劫不复,我怎样能妄自下手害你一生?小二你命大,自己硬生生挺过来了,实属不易啊!”
苏行舟心里翻着白眼,心想:在下不才,不过是被卡车再撞了一遍罢了。
脸上还带着病态的虚弱和苍白,看上去苏行舟随时都会被吓破胆,闻忠贤好像真的很心疼自己的师侄,哎哟哎哟叹了两口气,又许诺了一堆天花乱坠的补偿,扬言要把自己的不孝徒打死在忠义堂上。
苏行舟心想:你打他?以齐大爷的性格见你喊声师父已经够给你面子了,你还想罚他?不怕这位爷直接欺师吗?
“不必了,师叔的好心我心领了,齐师兄虽然莽撞,但他说的也没错。”
苏行舟惨淡一笑,弯起的嘴角上耷拉着紧缩的眉头,“我确实没什么本事,也没给门派挣过光。”
“瞎说,要是没有你,我看这一山的剑修都要停摆,连下山的路都找不到。”闻忠贤轻斥道,顺了顺自己的胡子,“上上下下的事都是你过手,门派内外也都是你在联络,你是不义峰不可或缺的一员啊!”
“可是,这都是师尊的安排,我从未想过要获得如此权势。”苏行舟握紧双拳,手臂用力得发抖,连牙关都在打颤,仿若跌入冰水,语间都是愤恨,“师尊只顾自己安排,没想过大师兄和我辈分压根镇不住门派里外,大师兄摸不清局势,只能叫我一起商量,我没想过——”
“魏行客太死板,心里头不转弯,确实是苦了你啊。”
苏行舟瞠目,悲愤地一拳砸在膝盖上,他眼里波动起潋滟的泪光,却拼命吸着鼻子,不让这一腔委屈泄出眼眶。
闻忠贤看着这张脸,心里突然有了一股希冀,仿佛多年前种下的种子,终于有了发芽的迹象。
“师叔,魏师兄他其实也是一心为门派好,从没有过二心——但是继承掌门之位的人应该是您啊!您是师尊的师弟,是跟他修戈矛、同敌仇的同门,论资历论辈分,都应该是您才对啊!”
苏行舟崩溃似的悟道,歇斯底里的为闻忠贤不平,一滴豆大的泪从他眼眶跌落,打在被褥上,濡湿一片深色的痕迹。
肆海的眼睛敏锐地捕捉了这滴泪坠落的全程,从低处,将苏行舟装满心计的眼神看了个正眼。
苏行舟看似因重压而破碎,可他的话极有引导性,处处符合闻忠贤的口味,似乎就是说给他听的。
闻忠贤却不知,只当苏行舟是被门派事务和自己下的咒法压垮。
他已经可以想象接下来苏行舟要说的话了。
“师叔,行舟不才,净坛仙会我真的安排不了,也担待不了责任——我不会剑,在门派内外都没有地位,若是有一点差池,恐怕要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还请您开恩,救救我......”
闻忠贤几乎是调动修仙多年来练就的全部耐力,才把上扬的嘴角按捺下去。
这可真是想吃奶,娘就来了。
摆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闻忠贤以退为进,仿佛自己真是个兄友弟恭的人,假意劝说道:“行舟啊,师叔也知道你的难处,可这都是掌门师兄的安排,我也不好妄自改动啊。”
“不会的,师尊也是不义峰的人,肯定更乐意看到净坛仙会的安排尽善尽美,实、实在不行我就说是暂时交付于您,逾期便会将职权归还。”苏行舟像林中惊鹿,生怕唯一支撑自己的独木倒塌,诚惶诚恐双手递上自己的玉牌。
“小二,这合成体统,你要忤逆掌门师兄吗?”
闻忠贤拍案而起,指着苏行舟的鼻子骂道:
“我谅你年岁小,不知规矩,师父也鲜少教导,今日不用门规罚你。你可知你手上的是什么东西!”
“是......玉牌,过手所有公文,调度不义峰所有物资的玉牌。”
“何止如此,这是身份和地位啊!你拿着牌,你在峰内地位就和掌门不了多少,你可知这玉牌代表的权力,比魏行客的都高?”
“我知道,正是如此,便更要把东西交还于师叔了。”
苏行舟梗着脖子,坚定的说道,把握玉牌的手往前递了递。可闻忠贤像避之不及,往后缩了缩。苏行舟立刻给肆海递颜色,叫他把东西递给闻忠贤。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如果此刻把权交出去,苏行舟不仅可以保自己与肆海无忧,重回自由身,还了却了心中大事。
闻忠贤躲得远远的,眼睛却从没离开过玉牌,像一只闻见骨头的狗,觊觎都快漫出脸了。
可肆海偏偏像厌恶闻忠贤至极,头一歪装作没看见苏行舟的暗示,眼神空洞地追着夕阳下跳动的影子。
苏行舟拗不过小孩,又没办法当场教育,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他脸皮再厚也没法在外人面前训小孩,万一留下心理阴影咋整?
于是他深呼吸一口,探身下床,玉足点地,轻轻飘到闻忠贤面前,满脸没有血色,却有瘾君子般的渴求,仿佛手里的玉牌是个烫手山芋,只要给出去便能得到齐天的快感。
“求师叔,帮帮行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