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剑》聂云若

7、唐门公子唐渐（二） 麻衣汉子眼

　　麻衣汉子眼睛瞥过一旁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二，明白绝非是这个店小二所为。茶寮之中已无第二个人，莫非会是那个看上去病怏怏的青衫盲者么？
　　已不及他细想，青衫盲者已然长身而起，又冷冷地重复了一遍：“辱唐门者，死！”
　　那麻衣汉子狂笑道：“哈，好大的口气，看来又是一个不知死活的唐门弟子。没成想唐三那个老头教出来的小子倒都不是苟且怕死之人。关爷我一路向南，还未曾遇过对手，就让关爷我再挫挫你唐门的锐气。”
　　麻衣汉子一声怪异的长啸，身子凌空而起。他身上鼓鼓囊囊的地方蠢蠢欲动，似要破衣而出。倏忽之间，数十条金线瞬间从麻衣汉子怀中钻出，盘桓在麻衣男子的臂上，脖颈之上。麻衣汉子神色狰狞，长发散开，宛如修罗地狱中的魔鬼。
　　麻衣汉子名叫关震，他身侧的红衫女子便是他的妻子杨笑蓉。两人合称关西双煞，善于驱使毒物，在关西一带臭名远扬。不知为何在关西待得腻了还是怎的，向南行来，竟意图寻衅唐门。这几日来已连挫几名唐门弟子，气焰更是高涨，竟意图闯入唐门，去领教唐门的五毒阵法。
　　关震十指齐开，指间夹带着数十枚毒蒺藜，向青衫盲者袭来。青衫盲者左手抖开白色包裹上的布，现出一把古剑，古剑上的布条随之散开，似漫天飞舞的白幔。而这剑的形状却甚是奇异，剑身好似蛇影一般。他左手握剑，侧耳细听。青衫盲者眼睛虽盲，感官却极是敏锐，光凭着这破空之声，便已知道毒蒺藜的方位，古剑的剑势激荡开来，那数十枚毒蒺藜应声落地，直直地插地上，入土三分。
　　关震见那毒蒺藜被挡住，却不以为意，冷笑道：“这毒蒺藜的滋味如何？这还是我从你唐门弟子手中得来的。味道想必好的很罢。现在尝一尝我金线蛇的毒液如何？可是美味得很呢……”
　　陡然间，关震口中怪啸，十道金线齐出，向青衫盲者呼啸而来。金线蛇毒牙撩动，煞是吓人。青衫盲者侧耳细听拔剑而起，剑影流动，震得十道金线反弹回去。剑势之快，令人瞠目。那金线蛇收势不及，竟齐齐咬在主人的肩上，关震大叫一声，生生将金线蛇扯开，然毒牙竟已深陷在关震的皮肉中，血肉翻卷，伤口迅速发黑溃脓。关震大骇，迅速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瓶，无奈毒性已入心肺，药石无灵。来不及将药丸送入口中，他颓然倒地，玉瓶中的药丸散落地上。关震眼珠迸出，丝丝血丝嵌在眼白之上，死状甚是可怖。
　　杨笑蓉惊呼出声，扑到关震身上，大恸失声，泪如泉涌。她用手轻轻阖上关震怒瞪的双眼，柔声道：“震哥，你生前的时候，我总是惹你发怒，其实我喜欢极了你为我呷醋的样子，可惜我们却总是吵吵闹闹，快活的时日实在不多。”她喃喃自语地为关震整理衣冠，脸上是极甜蜜的笑意，身侧却是一具腥臭的尸首，此情此景，令人毛骨悚然。
　　她慢慢站起来，拭干了眼角的泪水，柔声媚笑道：“公子，莫非你仰慕我的美貌，才杀了我那冤家，好让我同你双宿双栖？”杨笑蓉走到青衫盲者的面前，一双玉手温柔地拂过青衫客的脸庞，然而眼中尽是狠厉之色。青衫客脸色漠然，出手如电，捏住杨笑蓉的手腕，她手中正是一枚淬过毒的银针，银针尖端流转着蓝色的光影。青衫盲者又加了一份力，杨笑蓉手中的银针再也捏不住，掉落在地。杨笑蓉见自己的计谋被识破，恨恨道：“我夫妻二人本来恩爱非常，可你竟然将他给杀了。我知道自己绝非是你的对手，哪怕没有半分的胜算，我也要和你同归于尽。你，究竟是谁？”
　　说到最后一句，杨笑蓉已然有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唐渐！”青衫盲者淡淡道。
　　“唐渐？！呵！无怪我夫妻二人折在你的手中，唐门公子唐渐，真是久仰了！”杨笑蓉心中蓦地大骇。
　　江湖上有许多传奇，比如御剑山庄，比如药王谷，比如蜀中唐门。唐门是蜀中势力最大的门派。就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人物也要又敬又畏的赞叹一声。唐门中人善用毒，江湖中人无不闻之而色变，但门下弟子却并不善武，这也是唐门的软肋，但最近几年，唐门弟子中却出现了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物。
　　他叫唐渐，不过是唐门下等弟子唐同门中婢女所生，身份并不高贵。生下来的时候便已双目失明。然而他天资卓越，师从唐门的制毒大师唐蒺藜门下。唐门的唐三老爷子更是亲自指点武功。不消三年便已成为唐门之中屈指可数的高手，为唐门征途江湖立下无数汗马功劳，一时间风头在唐门之中无人能及。据说，唐三早已将唐渐视为唐门的下一任继承者。唐门中人更加尊敬地称呼他为唐门公子。
　　面对这样传奇般的人物，杨笑蓉却丝毫也没有畏惧，关震的死已令她生无可恋，这世上还有比死跟可怕的东西么？
　　有！那便是生不如死。但她不愿意做一个生不如死的人，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拼死一战。
　　杨笑蓉迅速操起竹桌上的琵琶，五指在弦上翻飞，乐声铿锵，如同玉珠落盘。乐声越来越急促，竟有无数毒虫，从琵琶中蜿蜒爬出。杨笑蓉本来极为美艳的脸庞渐渐扭曲，狞笑道：“今日我就让你尝尝这西域毒虫的滋味。”
　　琴声越来越急，那毒虫受了驱使，张牙舞爪地向唐渐飞扑而来。唐渐身形飘起，将近身的毒虫一一斩落。杨笑蓉却并不以为意，娇笑道：“天下毒虫尽受我的驱使，你难道能赶尽杀绝么？”
　　曲声渐渐加快，在这飞龙岭的上空盘旋。无数的毒虫为这乐声驱使，从各个阴暗的角落中爬出，向唐渐飞舞而去。
　　毒虫越来越多，唐渐甚至感受到那毒虫不停地爬过脚面，这种感觉真当恶心难忍。唐渐蹙眉跃到桌上，然而，数以万计的毒虫仍不断地从桌脚蜿蜒而上。
　　唐渐催动剑气，一只手抛出一枚药丸，凌空而起。那药丸触到剑尖，化为齑粉，四散开来，味道极轻极淡，似兰似菊，极为素雅。
　　那些毒虫闻到气味，都扑哧哧落在地上不再挣扎，杨笑蓉失了虫助，脱口低呼道：“这是什么药丸？竟如此厉害？”
　　青衣盲者扬眉一笑，苍白的脸上是令人无法忽视的光华：“醉花荫，唐门的醉花荫。”
　　杨笑蓉已支持不住，颓然倒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却掩盖不住这浓浓的腥臭味，关震的尸首已经发臭发黑，地上满是毒虫的尸骸。杨笑蓉身着红衣，嘴角扬起，似笑非笑，躺在这死物之间，更加显得诡异。
　　飞龙岭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不时凄厉的鸦叫声还显示这个地方还有活物。那个小二早已怕得不知跑到何处。
　　青衫的盲者孑然而立，微风轻轻地吹着他的衣袂，看上去便如同一个翩翩佳公子。
　　这一场恶战仿佛从未有过。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
　　一只白鸽扑棱棱在他头顶挥翅旋转，最后乖巧地停在他的右肩。这是唐门专属的信鸽。他摸索着拔下鸽子腿上的信笺，展开，纸上是密密麻麻的针眼。青衫盲者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上的凹凸处，嘴角微微扬起：“御剑山庄，试剑之约，想来这事有趣的很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