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剑》聂云若

6、唐门公子唐渐（一） 蜀中飞龙岭

　　蜀中飞龙岭的官路旁有一个小小的茶寮，专卖些茶水果脯之类。飞龙岭地势陡峭偏僻，然往来的客商虽然不算多，却也从未断过。方圆十里，只有这一间茶寮，所以这茶寮的生意虽然绝对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
　　这是一个极小的茶寮，只有四张桌子，桌子摆下后，便显得极为逼仄，茶摊子便可怜地被支在茶寮的一角，铜质的茶壶中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现时这茶寮中只有一个客人，另外三张桌子显得空荡荡的。他一袭青衫，桌上左手边放着一个细而长的包裹，也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青衫男子端坐在木桌前，左手的中指在桌上轻叩，似乎在冥想些什么。他的手指纤长有力，好似一个女子用来绣花的纤纤玉手。但是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目光空洞，没有焦距。长相如斯清俊秀美的男子竟然是一个盲者，看到他的人不免在心中叹一声可惜。
　　青衫盲者的一双盲眼隐隐泛着一丝诡异的碧色。似乎眼前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虚无的。对于一个盲者而言，他的长相如何，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关系。
　　茶寮中的小二似乎对这青衫盲者深有好感，殷勤地问道：“客官，来一壶铁观音如何？这铁观音是今春飞龙岭上刚采的新茶，好喝的很。”也不待那客人回答便径自为他斟了一盏茶奉上。
　　小二仍自喋喋不休道：“客官，这铁观音最特别的便是它泡在茶中的样子，客官，你看！”
　　在茶水中浸淫已久的茶叶慢慢地在杯中翻卷舞动，好似一个凌空舞动的美女的衣袖一般，舞姿轻灵曼妙，让人意乱情迷。
　　然而，多嘴的小二马上发现了自己的口误，这个客人分明就是一个盲者，无论这情景再动人美丽，他又怎能看得到？
　　小二心中一悸，看这客人的装扮，似乎是个江湖人。在这茶寮多年，江湖人见得多了，哪个不是要喊打喊杀的。他深深地知道，得罪了江湖人决计没有好果子吃。
　　小二后退了几步，有些畏惧地看着眼前的青衫盲者。看上去那般温文尔雅的人，竟会是一个江湖人么？那白色的包裹里总不会是剑罢……
　　但是，那青衫盲者面色丝毫没有改变，仿佛小二的失言只不过是一句极普通的话而已。他端起茶饮了一口，闭眼细品，道：“不错。”
　　然而语气不见丝毫波澜，依旧只是平平的。
　　小二放宽了心，又加上受得了称赞，不由眉飞色舞道：“那是自然，这茶用飞龙岭上的山泉沏成，入口清香甘甜，甜中微苦，可是本店的特色。客官再来一盏如何？”
　　青衫盲者摇摇头道：“不必。多谢。”
　　小二长年在这茶寮之中招呼客人，最擅长的本领便是察言观色，见这客人少语，并无交谈的意思，便识趣地退下，守着茶水摊打盹。
　　清风习习，青衫盲者孑然独坐在这青山绿水之间，好似一幅写意的水墨画一般。
　　然不多会，这茶寮便迎来了今日的第二拨客人。为首的是个五大十粗的汉子，貌似钟馗，满脸横肉，模样可以说的上是极丑。他身着粗麻衣，身上显得有些鼓鼓囊囊的，仿佛是某种活物在他的身上爬来爬去，极为诡异。与他比肩而立的是一名红衫女子，那女子螓首蛾眉，步步莲花，怀抱琵琶，看上去美艳得不可方物。
　　两人一个极丑，一个极美，站在一处真是说不出的怪异，却又让人觉得说不出的和谐。
　　麻衣大汉抬起衣袖拭了一把汗，粗着嗓子嚷道：“小二，来一壶好茶。老子赶了半天的路，渴的紧。”话没说完，便一屁股坐到青衫盲者对面的那张桌前。
　　那小二犹自打盹，被这麻衣大汉的喊声惊醒，忙不迭地连声道：“来咧，客官。”睡眼惺忪地沏了一壶茶送到麻衣汉子的桌上。
　　麻衣汉子倒了一杯茶在茶盅里，如牛饮水般一口饮尽。红衫女子看着他粗鄙的样子，不由微微蹙眉。她回首望着对面端坐着的青衫盲者，轻声赞道：“好个俊逸不凡的男子！可惜可惜！”
　　她观察入微，显然已经看出这个俊逸的男子是一个盲者。
　　那麻衣汉子闻言，将茶盅重重掼于桌上，显然已是动了真怒，语气冰冷似能将人冻僵：“不过是个瞎子罢了，不如我挖去你的双眼，同他作伴可好。男瞎子和女瞎子可是相配得很呢！”言语中俱是森森的寒意，让人一听便不寒而栗。
　　红衫女子却毫不理会他的威胁之辞，娇笑着依偎过去，身子仿佛没有骨头一般：“震哥，你吃的是哪门子醋，再好看也不过是个瞎子，哪及的你英勇魁梧。”
　　麻衣男子神色稍霁，仰首饮了一大口茶水，犹不解恨，狠狠将茶盅扔在地上，砸个粉碎。
　　青衫客仿佛对这隔壁桌的吵闹声置若罔闻，只顾饮着自己的茶，眼睛依旧空洞地望着前方。
　　麻衣男子见那青衫盲者丝毫不理会他们这桌的吵闹声，自觉无趣，渐渐消弭了怒气。麻衣汉子拿起红衣女子面前的茶盅大饮了一口，朗声对那女子道：“蓉妹，此次在半路遇上了唐门的小子，还与他交了手，真是快哉。看来唐门的毒药和暗器也不过如此，过几日，咱们便去唐门闯闯，看是他唐门的毒阵厉害还是我们关西双煞的毒物厉害。”
　　红衫女子挽着麻衣汉子的胳膊，娇滴滴地笑道：“自然是震哥厉害……”
　　话音未落，却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把竹筷齐齐叉在这夫妇二人面前的竹桌上，一股凌人的杀气登时弥漫在这小小茶寮之上。麻衣汉子凝神一看，那竹筷竟排列成了一个“死”字。
　　一个平静无奇的声音从他们旁边响起：“辱唐门者，死！”
　　这声音幽幽似从远方传来，然而麻衣汉子知道，其实这声音只是在身边发出的，看来这出声者的真气已经到了收发自如的境界。
　　麻衣汉子拍案而起，环视四周，怒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