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剑》聂云若

35、故人之子 它的主人，

　　它的主人，终于现出了原有的容貌。
　　一张清癯消瘦的脸露了出来。因为长年的不见天日，他的脸显得有一些苍白，宛如白玉雕刻而成，脸上却临危不乱，犹然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在场的众人不由惊呆，这样的一张脸——
　　众人中惟独慕容勋面不改色，微笑道：“我是应该称你做云神捕，还是欧阳竟呢？！”
　　此言一出，终于解释了众人心中的疑惑。是了，那样极其相似的脸，不是父子的话也无法解释如此相像的容貌罢。
　　云天青轻轻一笑：“不错，欧阳竟是我十岁之前的名字。云天青，这是我的母亲给我取的名字。”
　　“十岁的时候，我的母亲带着我离家出走，云是她的本姓！”
　　“呵，无怪云神捕你知晓这么多御剑山庄的事了，原来你也是冼剑坊欧阳家的后人。”茹沐风的心中顿时了然。这样云天青一路上对于御剑山庄的熟悉也不难解释了。
　　聂云若静静地望着云天青，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呢。她好似从来没有认识他一样，一路上的相知相惜，她本来以为对于这个戴着面具的男子有了一定的了解。然而，此刻她又开始用审视陌生人的眼光来看待他。究竟是怎样复杂的感情，让他在面对亲生父亲的时候也没有开口相认？又是怎样坚定的定力，令他克制住自己的感情？
　　聂云若蓦然想起，当一身鲜血的欧阳干出现在试剑坪时，她便站在云天青的身侧，那时云天青的情绪仿佛也是极为震动，只听得他的指骨咯咯作响。当时，她也并没有留意，现在想来这一切的事情倒是极为吻合的。
　　她望着这个脸色苍白的男子，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云天青还是欧阳竟吧。
　　“当年欧阳家和慕容家的祖先共同发现了这山中的奥妙之处，决心设下机关，以防外敌来侵。但是工程只进行到一半，二人就产生分歧分道扬镳。这后来的许多事也便不得而知了。至于这冼剑坊是为何设下，还请慕容庄主解答一二了。”云天青淡然道。
　　“其实早在试剑大会开始的时候，我的祖先慕容易便已经后悔了，他毕生所追求的梦想在御剑山庄的诞生之时同时毁灭。繁琐事务的缠身让他明白，他的成就仅仅只能做一个出色的御剑山庄庄主，而非一个顶尖的铸剑师了。然而，唾手可得的名誉地位，却是他无法舍弃的。这样的东西，一旦背负上，任谁也无法放弃。能够放弃的或许只是欧阳文那样的痴人吧。后来，他创了三堂五部为他分担杂务，闭关一年，造了现在这一座冼剑坊，是为了警戒他的后人专注于练剑，这里也是御剑山庄各任庄主的闭关铸剑之地。”
　　“那么停剑阁呢？”茹沐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停剑阁的存在，还是它只不过是一个口口相传的传说而已？”
　　“呵，没想到茹谷主对这停剑阁倒是念念不忘啊……”慕容勋笑了一笑，一挥掌，一道劲力将内堂的帘子挥落在地。
　　逼仄的房间内，无数的剑被悬在墙上，光影闪烁，无数寒光直令人无法逼视。茹沐风太息一声，然而心中却远远没有预料之中的欣喜若狂。无数剑客所追逐的各柄名剑，悬挂在她的面前，他却失去了仔细观赏的欲望。他回首望着躺在地上面色青紫的铁铮，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只因为自己的执念，铁铮命悬一线，危在旦夕，而聂云若身受重伤。这个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这一切真的值得么？就为了这活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死物。茹沐风惨然一笑，默默无语，呆坐一旁。
　　“御剑山庄历代经营，收藏名剑，但可惜的是春秋八剑中惟独少了掩日剑，这也是一件憾事！”满室的剑芒中，慕容勋的脸上忽然有些黯然，惋惜地道。
　　“掩日剑，此时便在我处。不过，它已经是一柄废剑了。”云天青自语般地轻轻出声。
　　那样几不可闻的一句话，却令人众人皆惊。掩日剑是昔日赫赫有名的春秋八剑之一，传说吹毛断发，削铁如泥。这样的神兵利器竟然已成废铁？
　　“掩日剑曾经伴着枯骨而眠数百年，已经随着枯骨腐朽，断为两截了。”那样近乎被神化的利剑，竟也会有腐朽了一日，那么这个世上，又有什么是可以永恒的。
　　所有的一切终将化为尘芥，随风消散吧。
　　那么今日种种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望着满室流转的光华，慕容勋淡淡出声：“呵，这里的剑只要诸位看中，无论哪一把都可以带走！”
　　那样优渥的条件从慕容勋的口中说出，他的神色却丝毫没有改变。这样的条件，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依然有着说不出的魅惑。
　　断水，转魄，悬翦，惊鲵，灭魂……这些无疑不是爱剑之人所梦想拥有的。然而，众人不由暗暗捏紧了手中的剑，他们手中的剑或者没有春秋八剑那般的名贵，但却跟随着他们厮杀江湖，铁马征途，他们会将手中的剑与之交换么？
　　云天青毫不犹豫地断然拒绝，道：“不，我的流光刃是我十年前为自己打造的，便如同我的第二生命。你拿什么来，恐怕我也是不会换的。”
　　茹沐风缓缓抚摩着手中的沐风剑，这柄剑跟随了他数十载，虽然不是什么极出色的铸剑师打造，然而这些年他是用的极顺手的。他早年性格暴烈，全靠修习上一代药王谷谷主传授于他的沐风剑，才得以收敛性情，平顺戾气。他一生中虽曾经遇过不少的好剑，然对于这些剑只是持着欣赏的态度而已，并未曾想过去更换他的沐风剑。
　　但春秋八剑，的确是不小的诱惑，如今这个绝佳的机会放在他的面前，他会抓住么？
　　然，茹沐风只是惨然笑了一笑，低声道：“我自然是不换的，老夫的半身已被埋入黄土，这些痴念贪念本是不该有的。只是我总是看不透，这一次我也算是看破了。慕容庄主，你的条件虽好，但可惜老夫是无福消受了。”
　　慕容勋的脸上蓦地闪过一丝厉色。
　　唐渐却在此时突然纵声长笑，这笑极为尖锐肆意：“慕容庄主，我愿意拿我的剑与你交换。只是，我不要这其中的任何一柄剑！我只要你的飞雪针！不知慕容庄主愿意不愿意？”
　　慕容勋的脸色猛然一变，微微笑了一笑，然而这笑容却极为勉强：“唐公子真是说笑，这哪里是什么飞雪针，不过是我自制的暗器罢了。”
　　“嘿嘿，”唐渐笑的刺耳，“唐飞雪这个贱人，生的也不过是敢做不敢当的贱种……”
　　笑音未落，慕容勋双手齐扬，数十道银光如同芒般向唐渐纷纷洒落。唐渐身形陡转，堪堪避开，然脸上仍被划出了一道极细的血口。幸而这针芒尖端并无青色的光影，看来是无毒的。
　　“不准你侮辱她！”慕容勋长身而立，面上青筋纠结，显然是动了极大的怒气，指尖仍捻了数枚银针蓄势待发。
　　“呵，我侮辱她却又如何，她不过只是唐门的叛徒而已！”唐渐抚过着脸上的伤痕，冷冷道，“三十年前，唐门派遣她以飞雪针对战慕容觉。谁料，她竟不顾门中使命，同慕容觉厮混一处。唐门外敌来犯，她却倒好，同慕容觉双宿双栖，不顾同门生死，还配的上是唐门中人么？唐家的族谱上，早已没有唐飞雪此人！”
　　“怎么？唐门中的暗器日渐式微，便垂涎起我母亲的飞雪针来了么？”慕容勋毫不留情的冷冷嘲讽。
　　这么一说便等于间接承认了唐飞雪的身份。要知道，唐门和御剑山庄本是多年的死对头，看上去唐飞雪怎么也和慕容觉牵扯不上关系？！
　　素闻慕容觉的夫人乐善好施，但长年以素纱蒙面，竟是谁也没有见过她的真容。三十年前唐门曾大举侵犯御剑山庄，却没有一人能从御剑山庄逃脱出来。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如今串联起来，却也就不难解释了。
　　“飞雪针本就是唐门之物，如今，也正该物归原主了罢！”唐渐寒着一张脸，冷冷道。
　　“呵，笑话，我娘三十年前早已脱离唐门，这飞雪针与你唐门又有何干！？物归原主？！看起来不过只是唐三才会想出的拙劣借口罢！”慕容勋冷冷道。
　　唐渐的脸上却是依然不动声色，但是在场的人无不心思玲珑剔透，瞬间便已猜到唐门的目的。
　　虽然这段往事极少被人所提起，但对于唐门这样的门派来说，弟子的叛逃绝对是一个无法磨灭的耻辱。
　　何况三十年前两家的交恶又以失败告终，唐三其人尤为好面子，这对他来说更加难以忍受吧。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伏击欧阳干的人，也是你们唐门的人伪装的吧。”慕容勋嘴角含着冷冷的笑意，尖锐地指出，“陷害御剑山庄，在群雄面前挑拨御剑山庄和冼剑坊的关系，不正是唐三那个老头子正想要的吗？！”
　　“唐三的如意算盘虽打的响，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欧阳干并不信唐门的诡计，唐三这次恐怕是要气的跳脚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这有趣的画面，慕容勋的嘴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