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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声音说: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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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陈淑兰在自家的兰园酒楼设宴款待一个人。她能在绿海市有名的好吃一条街上开一个三层的饭店,是不可能不认识一些人的。往上,有些人帮她打通政府部门的关节,让兰园免于各种行政上的刁难;往下,有些人帮她疏通社会上的关系,让兰园免于地痞流氓的骚扰。
今晚的这个人,是一个处长。这是她往上认识的最大的一个官了。虽然平日里也会有一些厅局级的干部来吃饭,不过都攀不上交情。就这个处长,还算能打打交道。
这处长面无表情地来了,陈淑兰笑着从门口将他迎至三楼的一间包厢里。包厢的圆桌上早已摆好了四个凉菜,和一瓶白酒,落座后热菜也陆续上了。陈淑兰手持酒杯,不急着说自家的事,只是先感谢他对自己酒店的照顾,再聊一些听来的趣事,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八卦。等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了,她才把话题转到家长里短上。她说得有趣,这处长笑眯眯地吃着菜听完了。待陈淑兰讲到自己女儿的遭遇时,他放下筷子,冲她摆了摆手。
陈淑兰一惊,问:“ 周处长,怎么……”
这位处长看着她,慢悠悠地说:“ 陈老板啊,这人生在世,谁不受点委屈?要想活得好,这再大的委屈也就只有吞了。你这女儿是在婆家受了点小委屈,但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你以后好好养着她就是了。再多的,你就别去想也别去做了。”
兰园后厨,两个小工正忙着洗碗,却看见老板娘来了。老板娘素日里都是一身锦绣旗袍,再裹一条素色披肩,今天也不例外。这两个洗碗小妹以为她是来检查工作的,手下更用劲了。谁知道这老板娘竟把披肩一摘,要了一条围裙,和她们一起刷起碗来。
两个洗碗小妹不知道老板娘这是唱的哪一出,碗都快刷不下去了。其中一个小妹壮着胆子开口问道:“ 您怎么来干这事呢?”
陈淑兰头也不抬地说:“ 这事?这事不就是刷碗吗,我怎么不能干了?我给你们讲,别看我现在是有了一个酒楼,当你们的老板。我这个老板当年也是刷了很多碗的。”
当年生了朱夏后,陈淑兰觉得这日子过得愈发捉襟见肘,她和朱正茂在国企拿的那点死工资只够糊一糊这三张口。企业效益不好,要职工自愿下岗。上面出了规定,夫妻都在企业里工作的,两个人里必须得下一个。陈淑兰主动下岗了,留丈夫继续上班。她拿着买断工龄的钱,加上自家那点积蓄,在街边盘了一个小饭馆。她给它取名叫小兰饭馆。这家只能摆下六张桌子的的小饭馆,就是如今兰园酒楼的前身。刚创业时,手里那点钱必须得紧着花,是不可能请太多人的。她就请了一个厨师,毕竟要想这饭店生意好,菜的味道不能差。至于别的活,她找了一个家里的亲戚来帮着一起干。因为是亲戚,所以可以少给工钱,甚至不给工钱。时间一长,这亲戚不干了。饭店的活那么多,整日累得不行还拿不到什么钱,这谁愿意啊?陈淑兰就去叫朱正茂帮忙,反正他中午和晚上都有空,而这两个时间段刚好是饭馆最忙的时候。但朱正茂觉得自己好歹是一个吃公家饭的,去一个小饭馆子里传菜洗碗很丢人。陈淑兰和他大吵了一架,逼着他去后厨帮忙,自己去前面招待客人。等到了下午和深夜,前台客人少了,她得空了,就去后厨收拾打扫。朱正茂这人,给厨师打了下手,就不肯刷碗了,也就急着用的时候会赶紧洗几副干净的碗筷餐盘出来,别的都堆在水槽里。这些碗筷自然是留给陈淑兰刷洗了。那时候她天天这么忙,身体累,但心不累。她刷碗的时候想:我现在刷碗,将来我的女儿就不用刷碗了。
相比于创业路上的那群拦路虎,这刷碗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把小兰饭馆盘活盘大成兰园酒楼的这段路上,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周处长有些话是对的,这人生在世,谁不受点委屈?要想活得好,这再大的委屈也就只有吞了。可她这么辛苦地创业,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委屈,就是不想让朱夏吃苦受委屈的啊!
朱夏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把她千宠万宠地养大了,也养傻了。陈淑兰记得那会朱夏跪在家里的客厅里,说自己愿意吃苦,愿意受委屈,自己就要和陈文彬结婚。她当时人都快气晕了,这个傻丫头哪里吃过苦,哪里懂什么叫吃苦?这个没吃过苦,没受过委屈的傻丫头,就这么傻不拉叽地被人骗走了。
林文彬这人没有心,哪里会对朱夏好呢?
自己也是没用,以为辛辛苦苦地创业,在这家小酒楼里当老板,赚了点钱,认识些人,就算是一个人上人,就能高枕无忧了。如今看来,这想法真是可笑!
陈淑兰用力地刷着碗,刷不去心里的憋屈。等她失落着回到家时,已经是半夜了。朱夏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朱夏旁边躺着熟睡的朱正茂。陈淑兰站在门口,能听见自己老公鼻腔里传来的微弱鼾声。
她开关门的声音惊动了朱夏,这孩子见是她回来了,小声地叫了她。疲惫的陈淑兰看着瘦得脱了相的朱夏,听她叫的那声“妈”,不禁心里一酸。她问朱夏:“ 你怎么还不睡?”
朱夏说:“ 白天睡太久了,现在不困。”
陈淑兰说:“ 那也不能熬夜。你饿不饿?白天我出去前煮了一锅花胶鸡粥,让你爸看着。你吃了么?”
朱夏说没有,陈淑兰就怒气冲冲地走到沙发前,伸手给了睡得正香的朱正茂一耳光。这一耳光不重,不过朱正茂还是被打醒了。他坐了起来,睡眼稀松,一脸迷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朱夏急了,对陈淑兰说:“ 妈!你干嘛打我爸啊?”
陈淑兰愤怒地说:“ 打他怎么了?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朱夏说:“ 这不关他的事。是我不想吃。”
一旁的朱正茂这才知道自己是被老婆打了。他摸了摸脸,觉得似乎确实是有点疼。
陈淑兰发泄般地骂道:“ 他就是做不好事情!做不好事情!”
朱夏不说话了,瞪着她妈。
清醒过来的朱正茂见这两母女闹起来了,急忙劝架。他说:“ 都是我不好,是我的不好。夏夏你别生气了,你妈是爱我的,她下手可轻了,爸爸不疼。”
朱夏还是瞪着她妈。
陈淑兰败下阵来,又伸出了手,不过这次是揉朱正茂被扇过的那半张脸。她一边揉一边说:“ 对不起,我不该发这么大脾气。”
朱正茂难得见到自己老婆这么温柔,脸上不由自主地浮出一个傻笑。陈淑兰收回手,问朱夏:“ 满意了吧?还生气么?”
朱正茂帮腔道:“ 夏夏,别生气了,你妈对我好得很。”
朱夏说:“ 我不生气。我没有生气。”
陈淑兰说:“ 好,好,你没有生气。我给你舀碗粥,你喝了赶紧去睡觉,明天好去楼下走走。医生说了,你要吃好睡好,还要适量的运动。”
朱夏“嗯”了一声,听话地喝完了粥,却并不回床上。她说:“ 你们两个能陪我一起睡不?我不想一个人睡。”
听到这个请求,陈淑兰心里又是一酸。朱正茂说:“ 都忘了说了,夏夏是傍晚的时候醒的,醒来后就一直挨着我。”
陈淑兰心疼地说:“ 那等下就我们三个一起睡吧。床够大,躺得下我们三个。上次你要挨着妈妈睡,都已经是好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你还好小,想想还真有点怀念。”
即将满27周岁的高龄儿童朱夏躺在她父母那张两米宽的床上,她的左边躺着她爸,右边躺着她妈。这两个人用慈爱的目光看了她一会才关灯睡觉。朱夏有些不自在,但她也不想一个人睡,因为怕又听到那个声音。
今天傍晚她醒来后,照了照镜子,然后就听到了那个声音。她睡醒后,看见睡衣的衣角爬到了胸口下的位置,露出一条条肋骨的形状。她知道自己现在很瘦,于是很好奇自己现在的样子。她卧室的床边有一张书桌,桌面中间的那块桌板是可以掀起了的,露出桌板背面的梳妆镜。她就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掀开了桌板。那一瞬间她被自己如今的丑样子给吓了一跳,皮肤青白,脸颊凹陷,头发稀疏。她想,这下完了,怎么越来越丑了。他要是在天上看见了,肯定会嫌弃我的。
正在此时,一个难辨男女的声音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不会的,林文彬不会上天的。”
朱夏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给吓得站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没有发现其他人,或者任何可疑的迹象。她慢慢地坐了回去,把桌板合上,心想,也许刚刚只是幻觉。
“呵呵。” 一声轻笑在她左耳边响起。
朱夏不敢继续呆在这个房间了。她想跑,但是腿都软了,只好扶着床沿和墙壁走了出去。在她走出房门的那一瞬间,那个声音在她耳边骂了一句:“ 又笨又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