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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深沉(2) 府中巡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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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巡视家丁众多,毕竟还未入深夜,府中除了我的院子灭了灯,别的院落还有些微烛色人影。
母亲的院落在府中正院偏西处,离我的院落倒也不算远,这一程,其实算不得冒险,我只想无声无息的进去确认母亲的平安罢了。
本来对母亲的病症倒也不算担心,只是想起,今日父亲说母亲的是胃寒,而翠容却道母亲是着了头风,最与母亲亲近的两个人说出来的病症都不一样,让我不由得担心母亲究竟是怎么了,有种未知的疑惧。
母亲院前是片青砖铺就的空地,砖缝中尽是杂草青苔。空地这端是母亲的院门,那端是通向外厅的垂花蕊盈月门。母亲院落的门半掩着,我伏在房顶上听着远处的打更声,正在犹豫是干脆堂堂正正的走门进去还是继续从房上潜入。
这时候我听见盈月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人声,还有急急的脚步。转瞬,几个轿夫抬着两顶黑呢小轿来到母亲院门前。几个轿夫很眼生,不是府中的人物。可是轿子边上提剑的男子,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人。是大哥,我的大哥,钟离柯。大哥神色凝重,少了几许往常的轻狂浮躁,多了几分谨慎。他到了院门口,自己便停下,大概是听得轿中人轻唤,便躬身在其中一顶轿前交谈。随后挥手示意轿夫将轿子抬进了母亲的院门,随后几个轿夫便鱼贯而出,院门由内关上,轿夫和大哥均低眉垂目在门口候着。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院门再度打开,轿夫们便又进去,将轿子抬出来。大哥目不转睛的盯着轿夫们的举动。
我伏在房顶上暗暗疑惑。深更半夜进入母亲院落的黑呢轿子中坐的会是什么人。一般往来钟离府走动的人从来不得乘轿进入内府,更不要说是家中女眷的处所,而就算是达官贵人的女眷前来走动,或有个别得以乘轿进入内府,也绝不会有人乘着黑呢的轿子。官宦人家往往在色彩用料上最忌讳,女眷的轿乘虽然材质殊异,但是从未有黑色并且如此简单不配饰物的。我正在思索,轿夫们已经抬着轿子快迈出盈月门了,大哥低着头,持剑,手臂环于胸前,紧跟在后。一顶轿子中仍坐着人,轿窗半掩,大哥似是有听见轿中人召唤,便俯耳窗前,不知二人在说些什么。
忽然,大哥腾空而起,竟是直冲我伏身的屋檐处而来,一时之快,我竟忘了动弹。他几乎逼近我的面前,我仿佛已经能看见他眼中的血丝,我急急一个后翻腾起,箭步越过房梁向府外奔去。大哥在身后紧追,我只觉得四周异常安静,好像除了我们的步伐惊起的风声外,没了别的声音。我只是没有目标的飞奔,却不敢真的逃出府,我知道,如果今日声张起来,我逃出来府便再难溜回来。
我只盼着能侥幸甩掉大哥,悄悄的返回我的院落。不知在府内绕了多久,在我第三次飞越我们年少时曾一同受业的明理堂时,大哥的脚步突然停了。我不自觉的竟然也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他冷笑道:“今日还有要事,实在没工夫和你个小毛贼缠斗,今日便放了你,明日才来找你算账。”说罢竟头也不回的跃下房顶,疾奔而去了。
我还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是知道今日绝不可再如此在府中耽搁,母亲的院落想必此时人员繁杂早已不能潜入,我只得抄了最近的道路回到了我的小院。走时匆匆,窗子还未关严,我顺势翻了进去。扯下面纱,掩好了窗户,我暗暗叹气,终究还是没有夜潜的经验,在自家府中,如此熟悉的环境还能被发现,并且被自己的哥哥追着满院子逃命。
“你太不慎重了!”
我身后响起一句重重的叹息。我猛惊之下回身,才发现奶娘正端坐在我的床上。
“自你幼时我便传你功夫,虽然比不得绿林中行走的高手们,但总也不弱于人了。当时教习你,为了使你学会自保,没想到,你用得倒好,竟在自己家里穿着夜行衣飞来飞去,以为别人不知呢?”
“奶娘...”我尴尬的笑一笑。
“我知道你担忧夫人心切,只是今日这番夜探,实在显得年幼轻浮了。也是我,虽传了你轻身的功夫,却不曾传你夜行的道理。你黑衣黑纱,着实是今夜败笔,画蛇添足了。”
“奶娘这话如何说呢?”
“依着你的功夫和在府中的身份,用得着这身夜行装扮么?你便算是摆出小姐架子,大摇大摆的走到夫人门前,也不会有人拦着你。到了夫人院子周围,以你的功夫潜进院落其实不难。夜行的功夫在于能走地便不走天,能走梁便不走瓦。你可好,出了门就上了房,还偏踩着瓦上行走,你还未出院门,我便知晓了。府中家将绝非吃闲饭的,一时发觉不了,但时间久了总有人会警觉。”
“是啊。我便是被大哥发现的,只是他似乎身怀要事,追了我几转竟没有再追。”我也心中暗骂自己行事不经脑子。
“你哥哥定是认出你了。”
“没有!我们未曾打斗,只是追赶,连近些的接触都没有,我面上有纱,又未曾说话,他应该认不出来。”
“细节我不知。若不是你哥哥认出是你来,家里进了贼人,岂有不声张的。若没能认出你来,恐怕现在早就各个院落查看起来了。”奶娘起身,又帮我展了展床铺,“如今还是春寒时节,我看你被子里又凉了,才又塞了个暖炉进去,你还是早睡吧。”
我还呆呆的没反应过来,难道今日一番追逐大哥就认出了我来?可大哥素不知道我轻身功夫已经至此,按照他平日轻狂浮躁的样子,更该声张起来才是。
“快将衣服换了吧,我帮你收好。答应我,以后在府中莫再以此冒险了。若叫家将认出来自是平白惹些风波出来,若是家将认不出你来,只怕真打斗起来终是要吃亏的!”
我不敢再多言,讪讪的脱下黑衣,交由奶娘收好。奶娘关好柜门,转身轻抚我右颊,柔声说道:“你母亲没事的,莫瞎猜忌。这是你的家,别看了坊间奇巧的故事便往自己家里编排。”
“二哥说,爹娘大吵一架。”
“夫妻经年日久,怎么能不磕绊。二少爷向来大惊小怪的,小姐不是不知。定是二少爷从哪个下人嘴里听的闲话,巴巴的来告诉了你,若今日真惹出事端,可不叫人耻笑?堂堂钟离府上大小姐,听见个没影儿的事儿便在自家府中夜行,实在不像话了。”奶娘终究是絮絮念着。
我向来听不得奶娘唠叨,再有,我世上听着最难受的字眼便是者“堂堂钟离府上大小姐”几个字,莫名有些烦躁,便一脸乖巧的将奶娘半扶半推的请出了门外,口中只答:“奶娘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这一夜,十分的安静。钟离府惯有的安静。我抱着暖暖的被子,手指抚弄着母亲亲手绣制的藕色莲鱼花枕,唯有我院中的翠竹,在风中轻拍,和着月色,伴我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