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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深沉(1) 夜色已经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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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有些蔓延,钟离府依旧灯火辉煌。我身边没跟丫鬟,就一个人低头匆匆的穿过花园,进了自己的院子。我的院子里没什么灯火,但屋子里已经掌起了灯,我隔窗看见奶娘的身影。走进门去,看见奶娘正在翻弄被褥,为我铺床,听见我脚步声就回过头来微微一笑道:“去夫人房里了?”
我坐在镜子前,摘掉发簪,松开发髻,让头发顺垂下来,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奶娘轻步走过来,抚着我的头说:“我也刚听说夫人病着,近日暑热,别去扰她了。要不要在吃些小食,大概在前厅也没吃好。”
“奶娘是得了谁的耳报神这么快,连我吃没吃好都知道了。”
“还能有谁,咱家二少爷。刚才饭罢便急急过来找你,说是你没吃好,拿了些绿豆蜜蚕糕来。知道你去了夫人院子,也不敢跟去,只放下了糕便走了。说来这二少爷真是疼妹妹,只是性子懦弱些,被大少爷讥讽也就罢了,只当兄弟间打闹,自己亲娘也不给好脸看。小姐虽然也疼惜这个哥哥,只是男儿也该志向在外,多些阳刚气才好。”奶娘如同自言自语般。
“奶娘,我想睡了。”我故意露出倦怠神色,揉了揉眼睛。
奶娘微微一惊,笑道:“从不见你这么早歇过,今日这是怎么了,你身子不舒服?”
“本来就累着,可巧,奶娘以前也未曾这么早为我铺床过,今日见着奶娘已经铺好,倒更是有了睡意。奶娘也早歇着吧,吩咐外面熄了灯火吧。”我已经起身脱下外衣,拧了帕子捂了脸。
“今日便不练功了?”奶娘向外走去。平日没事,晚间总会有两个时辰练功,从幼时被奶娘带出府去习练轻身功夫,到后来在屋中练气息与小巧擒拿,几乎从不间断。
“不了。有些累了,也有些头疼。大概今日去前厅吃了饭后在娘院子里受了些风吧。”
奶娘轻摇了摇头,反身出去带上了门。只听得她吩咐我院里的丫鬟重云、叠翠快快歇息。外面院子里的灯,渐渐灭了几盏,便安静了下来。
寂静的院子总是让我觉得不安全,哪怕这是我生长了十余年的地方。
除了在娘和奶娘的面前,会觉得踏实以外,在这个浩浩大宅的任一角落,我都没有归属感。
我打开衣柜,掀开最里面的各层,取出我娘亲手为我裁制的榴花烫金纱衣,纱衣里面,裹着一套黑色的便装。这黑色的衣衫,是奶娘亲手缝制的,为的是方便我半夜同她出去习武。由于我的身量每年都会变化,奶娘自从开始传授我武艺以后,便每年做一身给我。今年的这身,做好以后还没怎么穿用,因为以我的身手,早已不用在深夜时分避人耳目了,只需一身深色常服,便能遁入夜色。只是今夜,是在府里行事,府中仆从巡查甚密,加上身怀武艺警觉异常的家将守卫,倒不如溜出去方便。
我自己也没能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了什么要去夜探母亲,只是心底深深的,有种说不出的担心。母亲温文善雅,身子又弱,我只是想去看她一眼,以求安心,毕竟,在这府里,我们其实才是相依为命的人。
“小姐就寝了么?”是重云的声音。
我把黑衣塞入柜中,掩好柜门,从妆镜台前取过木梳,佯做侧身梳头。
“进来。”我手中的木梳拉扯着纠结的发丝。
“筝儿,是我。”
二哥闪身进来,门外重云微怯的说道:“小姐,二少爷他。。”
我挥挥手,重云便从外带上门去了。
“是我叫重云喊门的,我见你没吃什么东西,怕饿着,便吩咐厨房又熬了些小莲子粳米粥,配着浇着椒油的青笋丝,晚上吃着也不积食的。刚才送的糕怕是你也没吃吧?”二哥手中果然托着小盘。
二哥钟离极脸上又是柔和的笑容,轻轻将盘子放在我屋正中的小桌上。我只觉得眼前有些潮润,二哥的脸都变得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了。二哥的轮廓其实并不如大哥好看,大哥脸上棱角分明,下颌的胡茬托出男人的轻狂和傲气。二哥的脸很细致,线条柔和,仿佛用手轻轻一挥,就能抹去,仿佛在阳光下,能发出不真实的光芒,空气中的跃动浮尘都能模糊他的脸庞。
我举起箸,挑起亮晶晶的笋丝塞到嘴里,笑着对二哥说:“还是二哥想着我。”
“我听说,你刚才去了大娘的院子里?”
“二哥听说得真快啊,我是去了一趟,并没见着我娘。算了,可能过两天娘就好了。”我拨弄着粥,不想让二哥看出我的心事。
二哥突然揪扯起自己的衣襟来,他每次有了心事,有了想说的话,总是最先揪扯自己的衣襟。
“筝儿,我,我听说,你娘病前,曾经和爹大吵过一架。所以,大娘这怕是,心病。”
爹娘多年来虽未有多亲近,但总是相敬如宾,从未争吵。我手停住,心里一酸。
“为了何事争吵?”
“这,我们其实谁也未曾亲见,并不知道是为何争吵。这事我也是听见我娘她说的,再加上府中几个听见音儿的下人们嚼舌一番。。”他有些嗫嚅的说道,“筝儿,我跟你说这些,你可别着急。”
我心中怎么可能不着急,只是我早就养成了习惯,不想在二哥面前表现出任何忧虑。我手中匀着粥,微微笑道:“二哥,你看我何曾着急。只是担心母亲的病而已。对了,最近大哥没找你麻烦?”
“没有。大哥哥整日同他那些朋友玩耍,斗茶饮宴骑马射箭,偶尔带上我,不过凑数而已,也不大管我。近日更是在军中认识一位高手,每日就是往军中去学剑论兵而已。”
“哦?军中不皆是壮汉莽夫么?从未听说还有习剑之人。”
“可不,军中将士均以射箭骑马枪棍之术为正道,剑术之于军士,太过奢华艳丽。能持剑与敌人近身而搏的机会少之又少,谁知道尹将军将他这个舞剑喝茶的侄儿弄进军中是何意。”
原来是京畿上都守卫将军尹华勤收拢了自家侄儿,这便不成什么奇闻了。大哥终日与这些纨绔子弟为伴,想来也是正事少闲事多吧。
“二哥,听说二娘家你有位表妹入宫不久,现今已经有了身孕封了婕妤主子了?咦,说来她也就与你我年龄相差无几吧?”
“哪里是我表妹,那是我表姐。长我两岁而已。记得还是我七岁时同母亲回南疆探外祖父时见过,那时她才九岁,我们倒是常常一起玩耍。那时她还发细若丝,未至及笄。如今,倒是没过几年,就成了皇帝陛下眼前的红人了。说来,我这些年,总也没长进。”二哥懊恼的拍着自己大腿说道。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来,没被二娘看见吧。本就说你没长进,再与我这个丫头片子厮混下去,二娘才要恼你。”
“怎敢让我娘看见?我走的还是咱们常用的暗道。”
说来这也不算是什么暗道。
只是在我院北,茂密的竹林间掩着北墙上一人宽高的缺口,这是几年前我和二哥为着避开大哥和二娘方便往来探望玩耍挖开的。墙那边就是二哥的院落,墙的那侧爬满了藤蔓,每次哥哥就是扒开这些藤蔓来与我玩耍相会,几年弗如一日。
“如今快些回去吧,若教二娘发现,又是一顿好说。我可没处为你求情去。”
“那我便去了,你且吃吧。明日是十五,大哥约了那军中剑手、尹将军的侄儿骑马野游,只有咱们常往来的那些公子们,你还是依旧扮了男装同我去吧。我与那些人,一句话也说不来,有你陪着,好歹是伴儿,不至于尴尬无言。筝儿?”二哥最后的语气几近请求,我轻轻点头微笑,他这才高高兴兴的掩门而去。
我马上放下粥菜,走到柜前,拿出黑色劲装换上,面上掩了一层黑纱。自己在镜前照照,不禁好笑,在自己家中要这副模样去探亲娘,心里说不出是紧张是好奇是难过。我销上门,便从窗子翻出去,直接过手翻上我屋子的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