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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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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骨汤下锅,又煮了四袋速冻饺子,外卖叫了几个菜,看着满屋子的人,陈杨感慨:上次新家来客人还是温居,这次,八成是来讨债的。
盛出饺子,穿貂女很热情地接过,“我来,我来,不麻烦你,谢谢啊。”然后大喊着“老二,吃饭,妈,推我爸过来吃饭,吃饺子了。”
陈杨小声嘀咕:“这到底是谁家啊?”
彪形大汉脱下棉袄甩在沙发上,里面是一件半截袖,胳膊上纹了一只狰狞的东北虎,咣地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双手叉腰,眼珠子满桌乱飘,“没有蒜,来头大蒜!”
陈杨从橱柜里拿出酱油和醋,放在大汉面前,“家里没有蒜,将就着吃吧。”
大汉瞥他几眼,粗暴地拧开酱油瓶,倒了足足有小半碗。“酒呢?男人住的地方不会没酒吧,啤的白的都行,整点开开胃。”
“还真没有,饺子汤喝吗?”
“嘿!我说你小子找事是吧?”大汉把酱油碗一摔,溅了满地。
“程老二!你特么老实点。”穿貂女一巴掌呼在虎头纹身上,“还想回炉?”
老太太推着轮椅,将老头安置在主位上,“小伙子,麻烦你了,坐下一起吃点吧。”
“不……不了,我吃过饭了。”陈杨在沙发一角坐下,他得搞清楚这家人来北京到底想干嘛,若是他们想为难小恪,索性让双方见不到。小心翼翼地靠近沙发背上的黑棉袄,偷偷拿出那张写着程恪生公司地址的纸条,还好,地址不对,还有几个错别字,不能打草惊蛇,还得再放回去。
“小伙子。”
陈杨一惊,下意识地站起来,“啊?”,把双手背到身后,像预备受训的小学生。
“哈哈,你也没有很老嘛,阿生嘴里果然没有一句实话。”穿貂女吃饭也是穿着大衣吃的,手上的金镯子叮当作响,和旁边身着半截袖的弟弟像是两个空间的人,还有补丁摞补丁的老夫妇,一家子怪人。“汤贼拉好喝,来,妈,啃块排骨。”
老太太一直没有动筷,老头艰难地夹着饺子,馅都掉出来了,饺子也没吃到口。
“小伙子,辛苦你做这一大桌子菜,过来一起吃点吧。”
“不用,我吃过了。”陈杨坐下,继续琢磨着把纸条塞进棉袄兜里。
“妈,人家是嫌弃我们。”程老二捞了满满一碗的排骨,右手夹饺子,左手拿骨头,吃得油光满面。
“对,对,不好意思啊,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老太太也开始吃饭。
陈杨将纸条放回,看见老头还在夹破碎的饺子皮,手不住哆嗦,根本就夹不起来。暗道:这一家人,都是个人顾个人,完全没有亲人间相互照顾的情意。
他起身,站在老头身侧,替他夹菜喂汤。穿貂女抬头睨了一眼,没说什么。
“小伙子,我家阿生什么时候回来?”老太太问。
“阿姨,我姓陈,你可以叫我小陈。阿生他今晚有事,不一定能回来。”陈杨从汤里挑了一块藕,喂给老头。
“放屁!”程老二一摔筷子,“他不回来去哪?你小子别想糊弄我们。”
“他真有事!他朋友电脑坏了,他帮着去修,明天直接从朋友家上班。”陈杨转向程家大姐,“我也犯不着骗你们。”
“哪里的话儿。”程大姐舔舔红唇上的油脂,“这房子真是你俩合租的?怎么就一个房间,住得下吗?”
陈杨指了指沙发,“那是一张沙发床,”,又指了指阳台,“简易书房,里面有一张单人床。算是三个小房间,住得下。”
“哦~~~~”程大姐咬着筷子头,“弟弟,听见了吗,今晚你去书房睡,爸妈睡客厅,老姐去里间住。小陈呢,麻烦你打个地铺,我们舟车劳顿,谢谢啊。”
安排得明明白白。
陈杨去厨房盛了碗饺子汤,一勺一勺地喂程老爹。“你们好好休息,我去同事那住。只是,里间让给叔叔阿姨住。老人家年岁大了,需要安静的休息环境。”
程老二又一摔碗,“给你脸了,我们家的事还轮不上你个外人插手!”
陈杨也把饭碗一摔,他早就一肚子火,能忍到现在全是看着老人可怜。“这是我家,不呆都他妈滚!”
程老二猛地站起来,抄起酱油瓶子就要动手。
“哎呦,哎呦,可不能动手啊,可不能啊。”老太太又开始哼唧。
哼唧声响起,紧跟着唱白脸的该登场了,程家大姐横在两人中间,赔笑打圆场,“小陈说的在理,让爸妈睡里间,睡哪不是睡呢。老二,你消消火,别动不动削这个削那个的,好了好了,别吵了,吃饭,吃饭。”
真是一家子戏精,双簧配合的天衣无缝。陈杨满腔怒气,再呆下去要爆炸,他抓起公文包直接出门,连大衣也没顾上穿。
“喂!喂!”程大姐追到了电梯口,“那个……小陈啊,路上钱都花没了,在北京又不认识谁,你看……你方便的话借我们点钱,回头让阿生还你,行不?”
陈杨从钱包里取出所有现金,“给,书房里的东西不许乱动!”
“晓得了,晓得了。”程大姐接过钱,一路小跑回去,关门时,陈杨清楚地看见她抽出几张塞进袖子里。而后听见高分贝的叫嚷“妈,妈,钱,有钱了。”
电梯门关上,陈杨按下数字一。满脑子都是程大姐尖锐的声音“钱,有钱了。”看来这群人的意图就是要钱。本就疲惫,经刚才闹那一出,他更感浑身无力。晚饭也没吃,“人家是嫌弃我们”,陈杨无奈地笑了,他从小是被奶奶带大的,又怎么会嫌弃老人呢。别说吃饭,堵的连一口凉水都喝不下。
出了大厅,冷风袭来,才后悔没穿大衣。站在门口,他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雪停了。”父母家、自己家都是有家不能回,大半夜的去哥们朋友家也不方便,去宾馆?也只能如此了。得先给小恪打个电话,刚掏出电话,程恪生的信息就进来了,“哥,抬头。”
陈杨抬头。
程恪生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抱着一大捧玫瑰花。围巾上挂满雪花,笑得灿烂,两颗虎牙都露了出来。
楼上能看见!这是陈杨的第一反应,他没理程恪生,快步走出小区。
“哥,哥,你等我一会啊。哥……”
不回头,也能想到程恪生追他的样子,拖着条腿,一拐一拐的,雪地滑,会摔上几跤吧。
陈杨心疼了,可又想起“抠门,老男人,人品一般般。”云云,不但没等他,反而加快了脚步,把程恪生甩下一大截。
“哥!”程恪生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带着哭腔。
陈杨停下脚步,回头,见程恪生趴在雪上,玫瑰花散落一地,手撑着人行道的路沿,想站起身。
他折回去,在程恪生身前站下,却没有伸手扶人。
小恪扯着他的裤脚,艰难起身。解下围巾,一圈一圈地缠在陈杨脖子上。“对不起,我这不是赶在九点前回来了嘛,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陈杨没说话。
“玫瑰花,喜欢吗?我给你捡起来。”程恪生蹲下,一枝一枝地捡着玫瑰花,他手掌被水泥地面擦伤了,血滴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绽开的红梅。“还有一串糖葫芦呢,藏在玫瑰花中间,都脏了,没关系,我再给你买串新的。”
“别捡了,抠门的老男人不喜欢玫瑰花。”
程恪生拾花的手顿住,缓缓抬头,小脸煞白,不知的冻得还是吓得,“你……你说什么?什么抠门的老男人?”
陈杨一步跨上前,使劲握住程恪生的手腕,将他拽起来,“装他妈什么无辜,这话不是你说的嘛。”
“是……是我说的,你怎……怎么知道的?”看着陈杨气的发抖的嘴唇,他预感到自己一直掖着藏着的事恐怕再藏不住了,心咯噔一下,瞬间被恐惧包围,“他们来了,你还听见什么了?”
“你问我?该是我问问你,程恪生,你行啊!谎话编的一套套的,我只是和你合租的人,不对,是合租的那个老男人,抠门老男人!人品也不好,我怎么着你了!?啊?怎么就人品有问题了。在你心里,到底是怎样看待我的?又是怎样看待我们的关系?在你家人面前,把我说得那么不堪,同性恋上不得台面是吧。好啊,好。我花你一分钱了吗?吃你的了?还是喝你的了?怎么就抠门了!啊~~让你跟着还月供不情愿了是吗,那你他妈的别和我一起住啊!”
陈杨将今晚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这一通大喊中,他知道程恪生那么说一定有原因,百分之八九十是想要保护他,可他就是想大喊想发泄,身边的亲人不理他,就剩程恪生一个了,他也只能对着他发火。骂完后,他不敢去看程恪生的脸,拦了辆出租车逃走了。
关车门时,程恪生拽着他的衣袖,还夹了手指。
他都没管,他怕自己再不逃走,又会说出更伤人的话。
年关将近,酒店都很冷清,陈杨搓胳膊跺脚,哆哆嗦嗦地取出银行卡,用寒酸样子说着土豪的话:“总统套房,一个月,额……一周,一周!”
“高档低档?”前台收下卡,“身份证。”
“高……低档!”陈杨咬牙切齿,最后还是没能说出高档二字。心道:姓陈的,活该你委屈。
“一天是三千八,一周就是二万六千六,每晚押金五百,一周是三千五,先生,这是您的房卡,请收好,祝您入住愉快。”
陈杨接过房卡,上楼,还没忘给程恪生发信息:我说你今晚帮同事修电脑,先别回家了。而后关机了,出门急没带充电器,手机也快没电了,得坚持到明天上班,办公室还有一个充电器。
一晚上翻来覆去,闭上眼就是程恪生趴在雪地里,还有程家老二那满身肥肉。程老二说“另一条腿也给他弄折了”,有个“也”字,难道小恪的腿不是天生瘸,而是被人弄坏的?可他明明说是天生的啊,又在撒谎!
陈杨猛地坐起,心慌的不行,要是小恪的腿真是被程老二弄折的,那他们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这一家丧尽天良的!而他,不仅没帮忙,还将小恪一个人扔下了,他越想越后怕,开机,给程恪生去了个电话。
只嘀了一声立马通了,手机那头传来程恪生焦急的声音:“哥,你在哪呢?连件换洗衣服都没有,晚饭也没吃,身上带钱了吗?我想去找你,行吗?”
“你在哪呢?”他……是在等我电话嘛,一直等到现在。
“我在欧阳这,你不是不让我回家嘛。”
“说谎,你为什么总是和我说谎?”
“不是谎话,我让欧阳和你打招呼。”
“不是这个。”
“那……又怎么了?”
“程恪生,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和我说实话。”
“就是实话啊,我在欧阳这。”
“我挂了。”
“别挂!我说,别挂。”程恪生很着急地喊着,陈杨听得出,他是哭了。
“哥,对不起,我没听你的话,我回家了!现在就在书房呢,不想你生气,更不想你为我担心,所以撒谎说去欧阳那了。”
“我们之间……还有多少谎话?”
“我……对不起……对不起……”
陈杨叹了口气,“你没事吧?他们没动手吧?”
“没……没动手。”
陈杨立即火窜上头,声嘶底里地大叫道:“你特么再撒谎咱俩就散伙!”
“……挨了一脚,没事的,哥,我给你送几件衣服去,能告诉我你在哪……好吗?还有,我煮了汤圆,也一起给你送去。”
“你等着,我去叫人,都他妈别想活!”陈杨想摔手机,可一想到还得找人打架,强忍住了。
陈家是老北京土生土长的大家族,他爷爷虽然退下来了,可面子、人脉都还在,随便言语一声,黑的白的都得赏脸。况且眼前的情况还用不上这把牛刀,他堂哥手下的那群就够了。
陈杨本想着给他们钱,自己再出份律师函,只要他们不为难小恪,一切都好商量。可方才听见程恪生说“挨了一脚”,火蹭蹭蹿,他的人,他自己宝贝得什么似的,舍不得弟弟受一点委屈,动他,连根鸡毛也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