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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守(八) ...

  •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和程先生在一起一年多了,这一年多发生了很多事,有好的,也有坏的。
      我们和许许多多的小情侣一样,约会看电影旅游,周末两天恨不得把对方拴在身上。也有过争吵,具体落实到什么原因上还真记不清了,但大多数都和他的敏感相关。刚在一起时,常存有比他大几岁的兄长心态,会相当耐心地哄着他,“乖,乖”,并奉上甜得发腻的巧克力或者是棉花糖。随着两个人相处渐久,顾忌愈来愈少,他再因为屁大点小事敏感,直接薅过来打个四十大板,“你再作妖,你再作妖就让你屁股多分几瓣!”他也早已不复温柔贤惠,“晚上别上床了,去书房睡!”而后抄起床头的刑法总则给我来上一砖头,咣地把门一关,连个枕头也不分我。真是的!成了老夫老妻就不值钱了。
      书房?是的,是书房没错,我们买房了!房产证上标着两个人共同的名字,在北京这座大城市有了属于我们自己的小窝。首付是我出的,攒了五年的工资,这点负担还不算重。小恪帮着还月供,小孩真是争气,转正后还当上了小组长,每月三万多的工资都快赶上我了,加上项目分成和年终奖金就持平了,唉!一家之长的地位摇摇欲坠啊。
      要过年了,我们计划着赶在小年前提一辆车,不用太贵,三十万左右即可,上次春节没在一起守岁,想想就满心遗憾,所以早早就商量好了,他不回东北老家,我也不回四合院吃团圆饭,两个人,一台车,去厦门看海,还要坐轮船,渡过台湾海峡,计划一件人生大事。半年前,在一个案子中认识了一个台湾的朋友,托他帮我们打听了一下注册结婚的事,很麻烦,但也不是没有可能,这次去是想了解得更具体点,需要花费多少钱,准备些什么手续,我俩心里都得有个数。
      朋友都劝我们,不如把结婚那笔钱用作周游世界的经费,反正两个人心里早已认定彼此,仪式不重要。
      小恪也是这么想的,他说:有没有婚礼无所谓,他都跟着我。
      可我就像着了魔一般,一定要和他注册结婚!他嘴上嘲笑我:哥哥,你可真是学法律的。行动上则开始和我一起努力 。
      每月三十号是我们家家庭会议的日子,他理科生的思维使他整个人都冒着金光。“两个人的工资将近七万,还房贷一万八,买车基金存一万五,再扣除掉水电物业电话费外加两个人下月的开销,剩下的钱都存入结婚基金里,哥,要不要买个股票基金什么的?钱能生钱嘛。”好吧,我承认这只是最最简单的算账,可丝毫不影响他继续发光。
      “不行!”我一口回绝,“结婚的钱还没攒够的,哪还有钱投资。小崽子记住了,这张存折里的钱一分都不许动!”
      他听话地收起卡,我尾随着他,两个人在小小的厨房里忙活着晚餐。他是忙活,我是瞎忙活。好在弟弟脾气好,从来不和我发火。
      就在我以为我们会这样幸福地过完一辈子,变故出现了。尽管他们是一些不在我们人生计划里的人,可这不影响他们把我们计划到他们的人生计划里。
      腊月二十,天空飘着小雪,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无风,天气还算暖和。陈杨是不喜欢冬天的,尤其讨厌下雪,可今天不同,望着玻璃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他直觉得像极了跳着小天鹅的芭蕾舞仙女,“白色,白色。”
      放下咖啡杯,拨通了程恪生的电话,“小恪,我们买辆白色的车,怎么样?”
      “我无所谓啊,反正是哥你开,你全权做主。”
      “真听话,虽然是我开,但是,是我们家的车,当然要征求老婆大人的意见啦。”
      电话那头,程恪生很甜蜜地笑了几声,“哥,我下午还有个会,晚上和欧阳他们聚一下,你自己别忘了吃饭,冰箱里有排骨汤,热一下就行。”
      “知道了。早点回来!明天还得去看车呢。”
      “嗯。挂了。”
      “等会!”陈杨向四周巡视一圈,放低声音,“亲我一口。”
      程恪生很配合,对着电话响亮地亲了一口。“记得吃饭。”
      走出茶水间,陈杨继续看着车的信息,心里预演着自己每天接送小恪上下班的场景,弟弟再也不用一瘸一拐地挤地铁,最关键的是能逃开周围人异样的眼神,那敏感的小孩能少受点伤害。
      看着看着,兰博基尼真特么帅啊,宝马也不是很贵呢,若是能开辆豪车送弟弟上班该多好。俩人的年薪加起来几十万,又不是买不起。算了算了,还得攒钱结婚呢。
      陈杨合上电脑,“工作吧,工作。”
      十七点,陈杨抱着大老板发的年货礼盒准时下班,和同事寒暄几句后进了地铁站。事务所位于最繁华的CBD地段,他俩买的房子在四环外,每天上班一个小时多,下班一个小时多,往日和小恪胡聊一路,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今天小孩跑去和别的小孩玩了,就剩他一个孤零零地靠着地铁扶手。
      摸出手机,“干嘛呢?”
      程恪生几乎是秒回,“在阿辉车上。哥,我们堵在高架上了,不开心。”
      “让你出去浪,该!”
      “我错了。”
      “又去吃火锅。”
      “不。去吃西餐,牛排。”
      “几个大男人去吃牛排!桌上有没有玫瑰花啊?”
      “桌上有没有玫瑰花不清楚,你要喜欢玫瑰花,晚上给你买。”
      “我喜欢什么你不知道?”
      “知道。那我早点回家。”
      “几点?”
      “九点之前。”紧接着程恪生又发来一排小爱心,红的粉的紫的绿的。
      “别回来太早,朋友该不高兴了。”
      “我只想让你高兴。”
      “心里有哥就够了,和小朋友们玩的尽兴。”对面座位连着下去一排人,陈杨收起手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闭目养神。
      嘀嘀,手机响了几声。他没有去管的打算,每天下班都筋疲力尽,真是不服老不行,奔三的人了。
      嘀嘀,又响了几声。不管。
      嘀嘀,嘀嘀,信息连续进来。
      “臭弟弟。”一定是小恪,只要他不回信息,程恪生就连发好多条,信息轰炸,二人第一次吵架,他离家出走回到父母那,本打算晾晾程恪生,结果,那小孩不停地给他发信息,连发一晚上,信息计数从999变成了点点点,硬是把他轰炸回家。
      “哥,一个人坐地铁无聊吧。”
      “想我吗?”
      “你戴上耳机。”
      “昨天我重新给你下载电影了。”
      “都是院线正在上映的大片。”
      “好不容易搞来的资源。”
      “你家小恪厉害不。”
      “要是看不进去电影,就听歌。”
      “阿辉车里放着王菲的传奇。”
      “你也搜来听,这样我们就听一样的歌了呢。”
      陈杨盯着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中,叹了口气。回道:闭麦!我这就听歌。
      对方发来一个“嗯”的表情包,终于没了消息。
      歌后的声音堪称天籁,他和程恪生也是因为在相亲会上多看了一眼,才有了现在的甜蜜爱情故事。
      换线,又是四十分钟的站程。
      十八点四十九分进入小区,陈杨很疲累的坐在路灯下的长椅上,雪没停,地上已有半指厚了。裤腿上尽是雪花,他也懒得拍。就想这么坐着发呆。
      真安静,路灯映着满地雪花,天地间都变亮了,和白昼的亮不同,是黄橙橙的亮,他抬头,对面的高楼万家灯火,突然很想程恪生。拔通电话,半分钟后传来小恪的声音。
      “哥哥。”
      “怎么这么久才接?”
      “找个安静的地方。”
      “我想你了。”
      “我现在就回家,打车回去。”
      “别……别,不用。”
      “我回去,让他们自己玩吧。”
      “别回来!你们也挺长时间没聚了,听到你声音好多了,我去热排骨汤了,你好好玩,别急着回家。”不等程恪生回话,陈杨快速挂断。
      他打算再坐十分钟,回家也是一个人。小区里偶有三三两两的经过,他能看到蹦蹦跳跳的孩童踩雪,年轻夫妻大包小包地倒腾年货,老爷爷老奶奶互相搀扶着雪地漫步。三十而立,过了这个年他就三十岁了,没有大富大贵,现在的一切刚刚好。
      想给父母打个电话,已经大半年没联系了,不接他电话,拒绝沟通。抓到他和程恪生恋爱的是陈检察官,他们正在接吻,被人抓了个现行,他爸惊讶地一个字都说不出,扇了陈杨两个耳光,大半年没理他。检察官在做检察官之前当过兵,手劲大,导致陈杨右耳听力受损,本来是可以治疗好的,父子俩怄气,都坚持自己一方的正义,为了表决心,陈杨不看病不吃药,“他是瘸子,我是聋子,正好一对。”离家之前对陈检察官大放厥词,左邻右舍都听见了,他没脸回去,也不想回去了。今夜,看着万家灯火,倏地很想他们,很想很想。
      小区门口传来一阵吵闹,打破了陈杨的回忆。
      “我说小伙子,你放大妈进去,都和你说八百遍了,我儿子住里面,你看,这地址,没错,就是这!你别挡路,赶紧放我们进去,麻溜地!这么磨叽呢。我家老头子冻坏了,你可得出钱看病。儿子,上!把这看门小伙子扒拉开,恨人。”
      “诶。”
      “别碰我,别碰我,我看谁敢动我!”保安一边退后一边大喊。
      陈杨起身,朝小区门口走近几步,见一个穿着黑棉袄的彪形大汉手抓保安的铁棍,二人正在僵持,瘦成麻杆的保安显然不是大汉的对手。
      “住手。”他声音平静,却极富威慑力,不带情绪地扫视大汉一眼,“我是嘉合律所的律师,二位的纠纷或许我能帮上忙。”
      大汉松手,转向陈杨,“你什么货色?哪冒出来的?关你屁事啊!闲的,别以为你是律师我就不敢动你。我们犯法了吗?来,说说,爷们犯了哪条法律?拽你妈啊。”
      “私闯民宅,寻衅滋事,言语侮辱他人。”说着把公文包扔在雪地上,“来,有种你再给我一拳。”
      “你特么……”大汉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身后突然窜出来一位穿貂的中年妇女,金耳环金戒指金项链,典型的没工作夹包那类人。“二弟,二弟,别动手,他激你上当的,你虎啊!这么彪呢。”
      “好像是这么回事,老子在外面冻一下午了,脑瓜子早麻了。”
      “老二啊,真不是姐说你,你那脑子从来就没清醒过。”
      “我笨?我再虎逼也比没良心的强。他在这过好日子,凭啥啊,妈了个巴子的。别让我看见他,另一条腿也给他弄折了。”
      老太太上前,“别打架,可别打架啊,阿生还是管我们的,你一闹,他正好有由头撒手彻底不管,可不能啊!”
      “妈,你别管!那小子以前被收拾的多服帖,这两年是我进去了,不然他敢这么嚣张!早给他开瓢了。”
      陈杨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们口中的阿生不会是小恪吧?在一起近两年,很少听到他说起父母家庭,他不愿意说,陈杨自然也不会多问。看着眼前这些不讲理的烂人,心里开始发虚。他拾起公文包,快走几步,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同时拨下程恪生的电话号码。
      “我儿子真住这,他叫程恪生,小伙子你放我们进去,我让我儿子亲自和你说。”
      陈杨愣住了,他停止按键。
      “妈,咱们去他公司,公司总能让进吧,那小子要是还不管咱们,就作,就闹,闹得他上不了班。没你和我爸供他,他能上大学,还重点大学,走!去他公司。我哥们都打听到了,叫什么什么科技,有地址。”
      “等等!”陈杨又折回去,“你们跟我走吧,我认识你们儿子。”
      “你?”彪形大汉收起手里的纸条,打量着陈杨,“你小子有这好心,哼。”
      穿貂的中年妇女上前,“你……刚才说你是律师,又住在这个小区,没这么巧的事吧。”而后转头用隔着十八条街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喊着:“妈,阿生说和他合租的那个人是不也是个律师。”
      “是,对对,是律师。”老太太推着老头,老头坐在轮椅上,腿上压着棉被,头和上半身围着毛毯,只能看见一双灰白的眼睛。
      大汉拍了陈杨一把,“兄弟,带路吧。”
      陈杨麻木地走在前面,他的心情本就不好,刚才又从程恪生姐姐口中听见一句“合租的那个人”,程恪生是如何向家人介绍自己的?仅仅只是“合租的那个人”吗?他可是连父子关系都断绝了,就换来一句“合租的那个人”。
      陈杨停下,转身,“程恪生和你们提过我吗?他是怎么说的?”
      中年妇女转了转手上的金戒指,一脸无谓地道:“提过几嘴,阿生说他和一个老男人合租,对方是个厉害的律师,挺照顾他的。就是有点抠门,人品一般般。”
      “你……说的是真话?”
      “不信你自己去问他,老娘犯不上和你撒谎。”
      老男人,扣门,人品一般般。老男人,老男人。
      陈杨将手中的年货礼包摔出,又狠狠地踹了电梯几脚。“走吧,十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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