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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相守(十) ...

  •   计程车上,司机大叔放着晨间六点的新闻,关于校园贷:正在上大三的小刘为了某电子产品,于网上贷款购机,最后无力偿还跳楼自杀,父母问责学校。还插播了律师点评。
      “现在的学生啊,真是不像话,不知道可怜父母心,动不动就自杀。小伙子,看你年纪也不大,毕业了吧?”
      陈杨盯着程恪生的信息,一条接着一条,问他在哪,劝他不要冲动,说自己可以解决。“呵,你要能解决,也不会受欺负这么多年。”
      “是吧,这些放贷款的就是欺负人。”司机大叔接话道,“遇见这些不讲理的只能绕道走了,惹不起。”
      “那不一定!”陈杨头也没抬,给程恪生回了条信息“我不是你那猪头二哥,放心,不会做冲动的事,你去家旁边那间早餐铺等我。”
      “是,是,不一定,不一定。”司机很快转换口气,然后安静地听广播,再没说话。
      “大叔,改道,去四环。”陈杨是个情绪化的人,可他并不冲动,反而谨慎至极,在做事前会三思四思,把各种后果都考虑到,这是他当了七年律师的职业病。一旦回家求助,那他再离开家门就难了。况且,他是一名律师,解决问题用非法手段,自己都觉得可笑。打人是要负刑事责任的,他可不想丢了资格证。
      方才,他走出酒店,见道路两旁有好多环卫工人,他们穿着厚厚的衣服,睫毛已经上霜,正卖力地清扫积雪。生活从来都是艰难不易的,每个人都在努力前行,为了所爱之人,为了更好的日子。背道而驰,他没那么愚蠢。
      程恪生坐在最角落,点了一桌子吃的,小笼包,蒸饺,鸡蛋灌饼,豆腐脑,南瓜粥,还有好多碟小菜。见陈杨进来,扬起那只受伤的手,用力挥着。
      “哥,这里,这里。”
      陈杨走过去,坐下。
      程恪生剥了颗茶叶蛋,放到陈杨的粥碗里,“嘿嘿。”对他傻笑。
      “嘿嘿。”陈杨也傻笑了几声,“你喂猪呢?”
      “这不要过年了嘛,听说猪肉又有涨价的趋势,先喂着,养肥了再说。”
      “嘶!”
      “你先吃!好几顿没吃饭了,你不饿,我还心疼呢。”
      “打包,跟我回酒店。在这吃早饭,真怕遇上你那一大家子。”
      “嗯。”程恪生起身,去前台结账,又要了几个包装盒,细心地一样样装好。
      陈杨看着他手上的伤,一道很长的口子,应该是被路沿水泥边划的,血迹已经干涸,结了一道痂。傻瓜!都不知道处理一下。四个手指的第二节指节都有红痕,是车门夹的,看着触目惊心。陈杨别过头,盘算着去药店买些棉球、碘伏、纱布一类,亡羊补牢。
      二人站在总统套房前输密码时,陈杨明显感到了程恪生的欲言又止,他心里偷偷地高兴,目的达到了,哈哈。
      “进去。”
      程恪生乖乖走进,陈杨背过身,嘻嘻地偷笑出声,臭弟弟,这回尽情嘲笑你哥抠门。
      “笑什么呢?”程恪生放下早餐,双手叠在胸前。
      “咳咳。”陈杨把药包放在床上,“过来!”
      拉过弟弟的手,小心地清理伤口,“用碘伏消消毒,再上些抗菌药膏,包上就行了。涂碘可能有点疼,忍着点。”
      程恪生不回答,也不喊疼,老老实实地看着陈杨。
      包扎好手掌,两人陷入寂静中。他们刚吵完一架,虽说不是感情问题,到底是在一起后的第一次大吵,都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开口。
      陈杨坐到落地窗前,打开餐盒,夹了个小笼包。“牛肉馅的呢。”
      “你常吃的。”程恪生也坐了过去,“哥,我……”
      “你也吃饭!买这么多,不用花钱的嘛。”
      “你……你住这么高档的地方,不用花钱的嘛。”
      陈杨停下嚼包子,恶狠狠地盯着他,“你吃不吃?”
      “吃。”程恪生也拿起一个包子,还蘸了点醋。
      “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填饱肚子,再说,不就是几个苍蝇嘛。额……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哥,你和我说话不用顾忌。我自己可以解决,一周内……”
      “先吃饭!”
      “哦。”
      天渐渐亮了,陈杨头靠着玻璃,小恪躺在地板上,枕着他哥的大腿,手里把玩着陈杨的手指头。
      陈大律师的手很好看,十指修长,程恪生抚摸着无名指,想象着在那上头套一枚钻戒。“下午再去看车吧,上午我得先回趟家。”
      “你什么都不打算和我说,是吗?”陈杨问。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没什么可说的。他们只是来管我要钱的,给他们就好了。”程恪生说。
      “没什么可说的。”陈杨重复了一遍程恪生的话,“谎言,欺瞒,你觉得不用解释嘛?小恪,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在计划着结婚!你如果认为夫妻间可以有很多隐私、秘密,那我不问。只是,你身上还有钱吗?拿什么给他们?又或是这个你也不想说。”
      “我……可以向朋友借。”
      陈杨一把抽出手,粗暴地把程恪生的头从自己腿上推了下去。“你宁愿向朋友借钱,也不想向我开口。”
      “不是的,哥,你别急。我们得攒钱结婚,还要买车呢,你不是一直想要一辆车嘛。我……我只是不想拖累你,我一个人可以解决。”
      陈杨大喊一声:“你要是能解决,他们就不会找到家里去了。”随之起身,面朝落地玻璃,深呼几口气,尽量控制自己不发火。“小恪,我妈说,两夫妻过日子最忌讳的就是有二心,异心并不仅是限于对伴侣是否忠诚,欺骗、谎言难道就不是二心嘛。我们都还年轻,并不能真正地体会到夫妻这二字的含义,可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甚至是余生,我愿意和你一起慢慢地去学习,学习怎样成为一对知心爱人。昨天,看着阿姨推着你爸爸,在雪夜帮他围上棉被,我就在想,等到老了的那一天,我们也会互相搀扶着,互相照顾着。我爸妈吵了几十年,最严重的一次还说要离婚,大半辈子过去了,他们还是谁也离不开谁,我爸下乡,我妈陪着他去乡镇,我爸生病,我妈陪着他去国外做手术,甚至于不惜撇下出生几个月的我。小时候,看着堂哥、堂妹都有父母的陪伴,我羡慕极了,缠着奶奶让她给妈妈打电话,我也想有妈妈陪伴。电话也打了,可是妈妈说:杨杨啊,要是妈妈回去了,就剩你爸爸一个人了,你做个坚强的男子汉,好好听爷爷奶奶的话,过年了,爸爸妈妈就回去看你,乖啊。然后,她就挂断了电话,去给爸爸煮饭。从那天起,我再没和妈妈说过要她回来陪我的话,因为我知道,她是爸爸的妻子,她得陪着爸爸。一个人长大没什么,和小朋友们玩玩闹闹同样开心,有什么心里话就攒起来,留到夜间和影子说。没遇见你的前二十多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嘛,我想:心里话终于不用攒到夜晚了,我也有老婆了,伤心的、高兴的、为难的我都和他说,他是我的人,我的人。”
      陈杨掏出一张卡,递给程恪生,“不买车了,这里有三十三万。”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存折,“你再从这里取十七万,凑个整,给你家送去,我昨晚打了张收据,弄了份协议,让你大姐、二哥签字按手印。你先看看这份协议,有什么不妥的提出来,我改。”
      程恪生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他知道陈杨从小不和父母在一起,只是没想到他内心如此孤单。“存折里的钱是结婚用的,我不要。”
      “拖着吧,我现在……没有那么想结婚了,不就是个仪式嘛。结了婚,你就能全心全意地对我了嘛。没意思。”
      “不行!”程恪生从背后抱着陈杨,“这次是我想,我想和你结婚!哥,你什么话都可以和我说,我陪你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一直在你身边,只要你需要我,小恪随叫随到。在我们的感情里,我一直都是全心全意的,不要……不要怀疑我们的感情。家里的事,你要想知道,我都告诉你,你别伤心,我不许你伤心。”
      陈杨赌气地捂上耳朵,“不听,我不听!你一个人可以解决,千万别拖累我。”
      程恪生用力地掰开陈杨的手,“我说,我非要说!你帮我出主意好不好?”
      “哪能什么都说呢,你得兼顾你那点高贵的自尊心。”
      “媳妇儿都要跑了,我还要自尊心干嘛。”
      “媳妇儿?别说你这两年一直把我当你媳妇照顾啊,我不承认。”陈杨说。
      “哥哥,虽然你在上面,但你真没我成熟,不承认不好使!再者,偶尔我也在上面啊,技术轻车熟路,我那都是爱你,”
      “啊。”陈杨躺在床上,枕着手臂,面朝天。
      程恪生跟了过去,枕着陈杨的肚子,扯过他的另一只手,放在胸口。“我七岁前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陈杨怔住了,他以为程家只是对程恪生不好,却万万没想到这一层,不是亲生的,所以才那么逼程恪生,不惜千里迢迢跑到北京来要钱,还要去工作单位闹,天下哪个父母不是担心子女在外吃不好喝不好,偷偷往包里塞钱,断没有追在后面只顾要钱的。还有,小恪的腿,要是有人管,一定不是今天这副样子。弟弟那么优秀,他本可以有更好的前途和未来。
      陈杨将程恪生往上提了提,让他枕在自己的胸口上,而后双手将他圈在怀里。
      “我没事,真的还好。”
      “小恪,你可以不那么成熟,也可以不懂事,更可以永远靠在哥哥怀里。”
      “嗯。”程恪生在他哥的胸口蹭了蹭,“后来,我现在的父母领养了我,他们对我挺好的,我爸是煤矿工人,妈妈在食堂工作,家里条件不错,只可惜没个儿子顶门立户,所以才抱养了我。”
      “你二哥?”
      “他不是爸妈的亲生儿子,是二叔家的,后来遇上矿难,二叔走了,半年后,二婶和一个贩卖假酒的跑了,爸爸就把他抱回来了。我爸的腿也是在那场矿难中砸瘫的。瘫痪之后,爸爸就很少说话了,上次和我说话,还是我考上大学,他夸我争气。”
      陈杨说:“可以理解,老人家心里憋屈。你妈也生病了吗?家里没儿子,再生一个就好了,为什么要去抱养呢?”
      “生我大姐时,胎位不正,胎儿头又过大,难产,子宫破裂,大出血,只能割除子宫,再没生育能力了。北方的镇子小,这点事不久便传得沸沸扬扬,成了家家户户茶余饭后的笑谈,都议论我妈,说她不是个女人,是只不下蛋的老母鸡。她原先很爱笑,爱打扮,那场手术后,性格大变,见人都低头绕着走。”
      “胎儿头大。”陈杨想起程家大姐貂皮大衣上的那颗脑袋,瞬时想起一首顺口溜: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你有大头。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程恪生仰着头,眼里写满好奇。
      “没……没……哈哈。所以,程家这三个孩子,就女孩是亲生的,啊,所以程老二才处处巴结你大姐,原来他也不是亲的啊。”
      “他从小就溜须拍马,先是处处哄着我妈,后来,我大姐长大了,又溜须她,不过,他和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真正的外人只有我一个。从福利院把我抱回去是为了要儿子,二哥去了之后,有了儿子,我就显得很多余。还总管家里要书本费、校服费、学杂费,他们就更讨厌我了,唯一支持我念书的是我爸,他工资很微薄,一半供三个孩子上学,一半养家。老大老二初中都没读完就辍学了,他们也不同意家里供我上学,认为我多花家里的钱,又不是亲生的,养大了也是白养。”
      “你爸还坚持供你吗?”陈杨问。
      “坚持,不过,他一个瘫子,坚持也没用啊。那年,我该上高一了,得到学校住宿,可是手里一分钱也没有,老大、老二他们长大了,爸妈的银行卡、低保卡都在他们手里,每月取出钱后,给爸妈扔下几百买米买面,其余的钱都拿走,他们也不住家里了,在城里打工。我根本就没钱交学费。甚至于,他们连饭钱都没留出我那份,程老二说:你都十八岁了,成年人,应该自己养活自己,别念书了,打工去,二哥帮你联系活,抬煤,一天六十。他明知道我腿瘸,还给我联系了一份抬煤的工作。呵呵。”
      陈杨摸了摸程恪生的头,“难受就别说了。哥都知道了,不用说了。”
      “不难受,以前极力想掩盖,可今天,我抱着你,再说出这些,觉得好轻松啊,有一种和过去和解的感觉。早知道,我就早点交待,我们也不会吵架。”
      “吵架也是恋爱的必要程序之一,吵吵感情更好。那后来呢?你是怎么念的高中啊?”陈杨问。
      “这要感谢我的班主任。九月一号到学校报到,全班就我一个没去,我在模板厂找了一份算账的工作,住在厂子里面,也算能养活自己了。只是,一想到不能再上学,心中不甘,就是那时候,我突然理解了我爸妈,他们那漠然的态度,对什么都不管不顾,原来是在身体残疾的那一天就放弃了自己,一个连自己都能放弃的人,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关心我呢。后来,张老师找到厂子里,把我带回学校,帮我申请贫困补助,解决了住宿和吃饭的问题,每年都借钱给我,带我去她家过节,就连大学第一年的学费也是她给我交的。上了大学之后,境况开始好转,我周末去一家辅导机构教数学,平时也接点设计的小活,还得过两次奖学金,四年还清了欠张老师的钱,也供自己念了大学。去模板厂算账的那天,我买了瓶二锅头,喝得烂醉,倒在硬板床上,大哭一顿,以为自己一辈子也就那样了,烂死在那个小乡镇,时不时会遇上程老二,他会抢走我兜里所有的钱,再踹我几脚,真希望他能一脚踢死我,在那摊烂泥里挣扎太累了。我很怕他,从腿瘸那天起,一见到他就会哆嗦,他每次向我抢钱,我连拒绝的话都不敢说,更别提反抗了。”
      陈杨问:“为什么怕他?你的腿……”
      “他给弄瘸的。”
      陈杨立即坐起,激愤地说:“这是故意伤害罪!这是犯法!你为什么要忍受?为什么不反抗!傻啊!告他,报警,让他去蹲监狱!”
      “我那时才九岁啊,什么都不懂。”程恪生也坐起,他握着陈杨的手,一下一下地捏着,“爸妈什么也不管,在他们眼里只是男孩子打闹,小孩子胡闹能出什么大事,况且都是一家人,总不能报警吧,传到左邻右舍耳朵里也不好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程恪生深吸口气,继续说“他从屋顶把我推了下去,骨折处畸形愈合,导致肢体缩短,残留骨折处慢性疼痛,是一种骨折瘸。就是现在,一旦走得快些,还是会疼。”
      陈杨一把将程恪生抱进怀里,“我们去东北,找到当时那家医院,调病例,我要告他!我要让他吃十年牢饭!”
      程恪生拍拍陈杨的后背,“好了,好了。大多数时间是不疼的,我和正常人一样啊,只是不美观,你又不嫌弃我,别人怎么看无所谓。这些年受到的白眼数不胜数,早都习惯了。”
      陈杨将他抱得更紧了,仿佛是要把怀里的人揉进骨头里。
      “哥,你一直想买车,是为了我,我都知道。对不起,终究还是拖累你了。”
      “别再和我说对不起了,我们之间不需要。”
      “可是……我的确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程恪生趴在陈杨后背上,一抽一抽地哭泣,“我欺骗你的事远不止这些,还有……还有……我每月的工资是四万八,我骗你只有三万三,我……我每月要给父母邮五千生活费,给大姐邮五千,小侄女刚升初中,她又离婚了,还……还要往监狱给程老二打五千……我……对不起,你说的没错,我是个有二心的人,我和你留着心眼呢,我没有全心全意地对咱们这个家,我……对不起,对不起……”程恪生哭得越来越大声。
      陈杨松开程恪生,隐瞒工资这件事他是真不知道,是担心他不同意给亲人汇钱?还是舍不得把钱都拿出来给他花?为什么要藏一个心眼?是不信任他吗?他难道不值得信任吗?!他存结婚的钱存得那么辛苦,还房贷还得那么累,连件贵点的衣服都舍不得买,整个律所属他穿的最寒酸,工作七年还在挤地铁,明明赚得也不少。给程恪生买东西倒是舍得花钱,最新的苹果手机,最新的最高配的电脑和硬盘,弟弟是玩计算机的,一定要用最好的设备。
      “哥,哥。”程恪生拽着陈杨的衣袖,对方甩开,他又抓住,甩开,再抓住。“最近几个月,我没给老大、老二打钱了,都存到结婚基金里了,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查,去调银行明细。”
      “和你过日子,还得去银行查明细账,程恪生,你大姐说得对,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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