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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相守(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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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杨短暂的人生中,从未如此狼狈过。
家居裤的腿角沾满了尘土,脚上穿着一双人字拖,整个脚背冻得通红一片,平时干练的短发像水中海草根根站立,身上反穿一件D家的短袖,皱皱巴巴,一看就是从洗衣机里掏出来的。
站在门口,挠着后脑勺,憨憨地笑。
“进来。”程恪生闪到一旁,给满脸笑意的萨摩犬留出一条小道。
客厅里黑漆漆的,有韵律的鼾声一起一伏。唯一的一点亮是程恪生屋里一盏昏暗的小台灯,光线从半掩的门缝斜斜射出。
房间很温暖,橘子的清香丝丝缕缕,宁静又温馨的舒服。陈杨慌了一路的心终于定下来。他坐在床边,捏按着大腿根的肌肉,被窝还是热乎的,不觉往里挪了挪。
不一会,程恪生也进来了,手里端了盆水,用脚踢着双棉拖鞋,肩膀搭着条毛巾,“温水,洗洗吧。”
“你真好。”
灯光很暗,可程恪生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陈杨的眼睛,笑得像一弯小月牙,里面清清亮亮的,泛着一层晶莹潋滟的水光。
就这么短暂的一秒,他所有的怒气猜忌都神奇地烟消云散。扯过毯子,围在陈杨身上。
陈杨瞅准时机,一把将程恪生也圈进了毯子里面,紧紧地扣住程恪生的腰,这小孩也太瘦了,隔着衣衫,能清晰地触到他腰侧的肋骨。
真让人心疼。陈杨轻柔地靠近小恪胸膛,被秋夜冷风吹了两个多小时,总算是暖和过来了。
“烧鱼炖肉的,你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程恪生伸手在陈杨一团乱的头发上摸着,“哥,您又是从哪旮沓逃荒过来的?”
陈杨懒懒地蹭了蹭,“西城区。”怀抱太温暖了,他开始犯困,好在今天是周六,于年轻人而言,周末的前一天晚上都是用来折腾的。
“西……”程恪生差点没叫出来,“大哥,西城区离我这少说也相距小半个城,后半夜了,哪还有计程车,你……你怎么过来的?”
“共享单车,三个小时,就见到你了。”
程恪生看向桌上时钟,现在都快六点了,肯定不止三个小时。方才开门吓他一跳,差点就脱口而出“没有零钱,剩饭很多,不嫌弃就拿去吃。”真是让人又气又笑。
“你怎么不问我?”陈杨贴在他心口,闷闷地说。
“不问。你先休息。”程恪生拽过枕头,把陈杨按进了被窝里,帮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就安静地看着他。
他故意没有开灯,比起白天西装革履的陈大律师,他更喜欢夜晚这个昏暗灯光下的男人,没有丝毫伪装,总是喜欢抱着他的腰,那是只属于他程恪生一个人的人。
“我妈说她心脏病犯了,诓骗我回家,”程陈杨闭着眼睛,小声地叙说,“果不出所料,又是老生常谈的相亲,爷爷,奶奶,小姨,姨夫都在,他们对那女孩满意极了,晚饭时极力撮合。我想着麻烦同事给打个电话,以工作之名逃走,信息编辑到一半被我家陈检察官抓个正着,手机也没收了。”
“伯父……是检察官?”程恪生小心翼翼地问道,其实他心里早有猜想,像陈杨这样高学历的精英,家里背景一定很好,今时亲耳听见,又别是一番滋味了,看着床边那件皱皱巴巴的D家短袖,是他一季度的房租,两个人差的不止一点点,是天差地别,何况他又生长在那样一个家庭,有那样的父母、兄弟。
随着两人关系的深入,这些现实他不得不想,相亲女孩才是陈家父母的标准,他只会是个不伦不类难以入眼甚至于冠以陈家大敌之名的异类。
“嗯。”陈杨含混地答着,“我困了,你拍我。”
程恪生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陈杨的额头,宠溺地问:“几岁了?”
陈杨抓住他的手,搂在怀中,撒娇地说:“要拍~~~~”
看着陈杨睡熟,程恪生缓慢地抽出手,拿起椅背上的脏衣服,轻手轻脚地关门。卫生间是有洗衣机的,可是年久失修,轰隆隆的声音堪比拖拉机,不想吵醒哥哥,只得放入脸盆,一点一点的用手搓洗。
第二遍要用清水洗,他起身换水,正撞上了进来方便的欧阳,欧阳大喇喇地掀开马桶盖,掏鸟尿尿。
程恪生转过身,盘算着正好用洗衣服的水冲马桶。
“你还真是为陈大帅哥守身如玉。”
“今天不是去4S店兼职,你还不起床收拾。”
“八点,早着呢。”欧阳提着裤子,一身酒气。“对了,半夜听见敲门声,是不是陈美男来了?”
“嗯。”程恪生接了盆清水,将那件花里胡哨的短袖扔了进去。
“我说,这件衣服送洗衣店比较好吧。”欧阳完事了,却没有出去的打算,靠着门框开始闲聊。“看吧,弟弟说出的话如真理一般,句句应验。昨天,白担心了吧,程程,你啊,哪哪都好,就是太敏感了,不能总是胡思乱想,长此以往,不仅你累,你身边的人更累。放宽心,爱你的人永远不会离开你,不爱你的人,根本犯不上去顾及。”说着,他还伸出手拍了拍程恪生的肩,“生活还是很美好的,你要……”
程恪生起身,甩了甩手里的衣裳,“晚上还有选修课,好像是什么什么设计。”
“我错了,程程,弟弟错了,您大人大量。大侠海涵!”欧阳双手抱拳,躬身而退。
“小屁孩。”
“一岁而已!”
“嘶!小声点。”程恪生走到阳台晾衣服,欧阳又跟了上来,虑及选修课,同大侠保持着安全距离。
“程程,你下午有时间吗?阿辉有点事麻烦你,那傻逼车里的设备又混乱了,他家老头子又不喜欢他玩车,银行卡看得死死的,一旦看到4S店的消费立马封卡,能不能麻烦你帮他调一下?浪费不了多长时间的。我下课后,那二货请咱们喝酒。行吗?”
程恪生挂好衣裳,坐在摇椅上,他习惯早睡早起,每天都要来阳台呆上一会,放空大脑。“这个月已经三次了,你确定谭清辉车里的设备是系统紊乱,而不是坏了?”
“额……你这次可以顺带着检查个彻底。”
“拜托,本人是学计算机的,不是学汽车维修与保养。”他把头靠在椅背上,再过会太阳升起,阳光照进来,别提多巴适了。
“大神~~~程大设计师~~~帮帮他吧,我代他向你保证,绝对没下次了……这个月。”红毛蹲在程恪生旁边,轻轻地摇着藤椅。
“行吧,我下午抽时间联系阿辉。你们两个小朋友,一个叫子衿,一个叫清辉,如此满载诗意的名字,真是暴殄天物。”
“嘻嘻,就知道程程最好了,我收拾收拾去上班了,咱们晚上聚。”欧阳一梭子蹿回自己屋里,“又可以蹭吃蹭喝了,省一顿。”然后客厅响起嘚瑟的口哨声。
程恪生晒着太阳,藤椅一晃一晃的,很快,再次进入梦乡。
没播种的麦田是一片茫茫的灰色,怎么望也望不到头。经过一个冬天的风吹雪融,田垄的界限早已不复存在,唯剩残根和断枝,尖刺一般冰封在土地上。早春的风不似四月温和,呼呼地狂啸,所过之处活似刮了一阵龙卷风,尘土飞扬。
程恪生眉头紧锁,呼吸变得急促,最终“啊”的一声惊醒自己。这是他梦中常常出现的场景,每次梦见,便再难入睡。
他捂着胸口,平复情绪。偶尔,老天爷会眷顾他,梦只是开个头就结束了。可大部分时间,这灰色的梦会无休止地循环下去,潜意识中的他挣扎着,痛苦着,永不知疲惫地在那片灰色田垄中奔跑,断根划破皮肤,血流了一地。他不管不顾地一直一直跑下去,一直跑进一片漆黑的深渊,掉下去了,梦才算完。
有时是掉入悬崖吓醒的,有时是跑不动累醒的。
刚上大一时,他去校医室开了几片安神药,半点用没有。这是他内心深处关于那个家、那个童年的惨烈记忆。一辈子也抹不掉了,程恪生想不通,明明痛苦的事情一箩筐,为何绕来绕去也逃不出灰茫茫的麦田。
失眠带来的结果是头疼欲裂,狠狠地按着太阳穴痛感会稍减。这么多年了,他已经习惯一个人疗伤,习惯一个人咽下所有,身边没有可以倾诉的人,事实上,说出去也根本无用。
进屋,翻出止痛片,抠下两片,也不用倒水,他吃药从来都是干咽。刚要咽下去,床上的人出声了。
“病了?”
“咳咳。”倒是忘记家里还有个人了。已到嗓子眼的药片被一口喷了出来。
“没事吧?”陈杨没料到自己一句稀松平常的问候会引起程恪生如此剧烈的反应。连忙下床,倒了杯水,“来,喝点水,慢点,别又呛着了,慢点,乖啊,我们小恪最乖了。”
扶着程恪生坐到床边,摸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攥攥他的指尖,“也没着凉。小恪,你哪里不舒服?哥带你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嗯?”
程恪生呆呆地看着陈杨,张开嘴又合上,而后一头扑进了陈杨怀中,放声大哭。
陈杨登时吓得手足无措,脑袋里冒出一连串疑难杂症的名字,什么急性白血病、治不好的癌症、蚕食生命的抑郁症,还有……还有艾……滋,不会的!小恪说过是第一次,可也许是母婴……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捧起程恪生的脸:“发生什么了?你得和哥说,哥才能想办法帮你,乖,到底怎么了?我们一起解决问题,告诉哥哥,行吗?”
“我……我困了……我想睡觉……呜呜。”
…… ……服了,这点小事还值得哭一回。“我的傻弟弟啊。”
“我……我头疼,得……得吃止痛药才能睡着,我……我也不想吃药,苦!呜呜……”
陈杨拍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苦就不吃,咱们不吃药啊。”说着掀开了被窝,“正好哥也没睡醒,抱着你一起睡,睡他个天昏地暗,来,到哥哥怀里来。”
程恪生擦擦眼泪鼻涕,像只小猫似的钻进了陈杨怀里,缩成一团,“不行,下午还得帮朋友调设备呢。”
“那就睡一上午,哥定闹铃,我们小恪就乖乖地缩在哥哥怀里好了。”陈杨把小恪又往怀里带了带,“臭弟弟。”
“嗯!”程恪生拖着鼻音使劲地应了一声。照着陈杨的话,什么也不想,闻着他哥身上的味道,整个人逐渐放松下来。
陈杨轻柔地缕着程恪生的后背,“哥哥哄小恪睡觉,小时候啊,奶奶总在床边给我唱儿歌,哥唱给你听。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他的声音越来越缓,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均匀。“小恪,不管发生什么事,哥都会在。”习惯照顾别人的人,总把委屈藏在心底,因此,他们的哭声格外让人心疼。
在地铁上的那次聊天,陈杨就感受到了,这小孩彬彬有礼的柔顺下压抑着数不尽的悲伤,这悲伤有时会吞噬掉温柔的眸子,使之黯淡无光。
他低头,吻了吻程恪生的眼睛。凉凉的,睫毛上还残存几滴泪珠。“小傻瓜,往后日子长着呢,慢慢和你算账。”
程恪生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腿也环上去,陈杨呼了口气,心道:还嘲笑我几岁,你自己还不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