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铃》砾芽

6、相守（六）

　　程恪生第N次看向手表，马上二十二点了，场子都换过一轮了，他哥竟然还没到。作为主角相当说不过去。
　　包间里沸沸扬扬，锣鼓喧天，热闹极了。红毛正握着麦克风大展歌喉呢，“死了都要爱，不淋漓尽致不痛快。死了都要爱……”侧方坐着他的前女友、前前女友、前前前女友以及数名绿毛、紫毛、白毛的狐朋狗党，有两个程恪生见过，白毛的那个是某俱乐部的赛车手，车技那叫一个炫酷，他帮着调试过车上的电子设备，没怎么正经聊过天，不过还是能从三言两语间判断出小孩挺讲义气的。还有那个绿毛的，一起熬夜打了两天的团战，对他佩服得那叫一个五体投地，一口一个老大，就差跪地磕几个了。
　　都是些爱玩爱闹的，没什么坏心眼。
　　程恪生很爱看他们一起玩闹说笑，觉得那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充满朝气活力，天不怕地不怕，想怎样就怎样。他永远活不成那个样子了，看看就足够了。
　　在他边上有两个同事，都是一个团队的。公司上千人，平时也就能和这二位聊上几句，他们知道他的性取向，不仅没说什么，在知道他有了男朋友之后，反而赞他酷毙了，非要替他把把关，看看人怎么样。
　　来KTV也将近一个小时了，小刘早已有些扛不住了，倚卧在座位上，眼睛半闭半合，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偷瞄欧阳的某位前女友。高瞻抢过了欧阳手中的麦克风，开始嗨唱广场舞名曲，EDM一出来，瞬间炸了，一群人都精神抖擞地扭腰晃脑，就连小刘也被绿毛弟弟拽到了场子中间，戴着小眼镜的设计师懵懵的，又不擅长言语，只得配合着蹦蹦跳跳。
　　趁着众人群魔乱舞的间隙，程恪生走出包间，寻了个安静地角落，拨通了陈杨的电话号码。
　　嘟嘟，响了有一分钟，没人接。他有些失魂落魄，今天他在朋友、同事的面前公开了两人的关系，对于一个从小到大只会隐藏自己的人来说，这实在极其不易。
　　将陈杨拉进他的生活里，需要很大的勇气，他迈出了第一步、迈出了第二步，甚至于做好了迈出一辈子那么长的打算，爱情融化了他那颗被寒冰保护起来的心，想到陈杨的脸庞，他就什么都不怕。
　　但是，他需要回应，唯一需要的是陈杨的回应。
　　只要陈杨说一句“去”，他可以透支信用卡，不惜一下午的满城乱窜，只为给哥哥煮一顿大餐；他也可以将工作两个月省吃俭用攒起的两万块钱一次性取出，带着朋友们去吃高档火锅，开上千的名贵香槟，虽然他觉得难喝极了，根本不值那个价，可一想到是庆祝他们在一起，转念又觉得才两千多，太便宜了。
　　第一次喝这么贵的香槟，他小气地藏在桌子底下一瓶，想着留给他哥。
　　可那人除了在下班时发了一条信息：有事，晚到，你们先吃。再没动静了。
　　一场庆祝脱单的晚会，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人。
　　再次拨通电话，嘟嘟。
　　有人接了。
　　“你好，哪位？”
　　是个女人！声音很年轻很温柔，不像是长辈一类的。同事？同学？朋友？
　　那女人接着说：“喂，是找杨杨吗？”
　　他叫她杨杨，亲昵地称呼他为杨杨。
　　凭啥啊！老子我作为他男朋友还没叫他杨杨呢，你算哪根大葱啊！去她二大爷的，哪凉快滚哪呆着去。
　　“我找陈杨，麻烦你把手机给他。”程恪生强压怒火，还算礼貌地说道，只是语气有些冲。
　　“他在浴室，你稍等啊。”
　　手机那头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程恪生竟有些庆幸，还好不是拖鞋的声音，思虑及此，才惊觉自己有些卑微。
　　明明是那家伙迟到爽约，要打电话也得让他先打。
　　“不用了！”程恪生使劲地挂断了电话。大口呼了几口气，“有些熟悉，好像在哪听见过那女人说话。在哪呢？”
　　“程程，程程，程老板，程大老板……”欧阳打开包间门，在廊道里叫嚷，惹得端果盘的服务员频频看去，看来是死了还要爱唱得不尽兴啊。
　　“来了。”程恪生收起手机，套上一张尴尬又不失礼仪的微笑面具回到歌舞场。
　　欧阳迎面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亲爱的程老板，光喝香槟怎么能够呢，开瓶红的呗，啤的也将就。”
　　程恪生很是不适应在公共场合搂搂抱抱，会引来旁人的目光，那是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东西！没有之一。“先松手。”挣开欧阳的手。
　　“该来的人又没来，你怕谁看见啊，里面那群小姑娘排着队等着本少爷搂呢。”欧阳靠在墙上，双腿打飘，头一场在火锅店，这小子喝了有二两白酒，不知是为他高兴，还是在一群前女友面前装腔作势。是本少爷甩的你们，现在小爷依旧潇洒。
　　欧阳确实是位大少爷，只不过离家出走了，不过没人能真正地和家人撇清关系，所以他此时的落魄也仅仅是暂时的，换个说法就是，有钱人家不经世事的小少爷出豪门历经人间冷暖。
　　偏偏他那些前女友们不知道，真的以为红毛就只是个白天睡觉游戏，夜间喝酒胡闹的二流子，起初被欧阳痞帅的小白脸吸引，处个几天，嫌弃的、鄙夷的、拜金的全都原形毕露，就是没一个真心的。
　　程恪生走过去，扶起他，“想开红酒，就闭嘴。”
　　“嘿嘿，遵命。”欧阳打出一个敬礼的手势，“弟弟办事您放心，走，开酒去，请好吧。”
　　二人推门，前女友团之一的前前女友正在唱一首韩语歌，矫情做作地喊着欧巴，见东家入场，很有眼色地停止演唱。
　　“生哥，今晚不是庆祝脱单的场子嘛，怎么就您一位啊？男朋友太帅，不舍得给大家看？姐妹们没那么饥渴。”说着扭头冲众人大声吆喝“是不是？兄弟姐妹们。”
　　“那必须的。”，“是。”，“别小气嘛，领出来看看。”
　　欧阳摇摇晃晃的上前两步，“别……别整没用的，废话那么多呢。”而后抢过麦克风，高喊道：“弟兄们，燥起来，再起一轮！waiter，先来五瓶兰方威士忌。”
　　小刘忙起身摆手，“不起了，不起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坐在他身边的绿毛一把将他拽下，“明天是周末，哥哥。”
　　“周末也犯不上喝这么多啊，白的啤的混着香槟，还要再来威士忌，这不符合程序嘛，不合程序就要出乱子。高瞻啊，高瞻！”
　　“趴下了，别叫了。”绿毛扔嘴里一颗葡萄，单手转着玻璃杯。“四眼单身程序猿，社会万年老大难。”
　　“你……你……你你你……”
　　把香槟杯一推，“不服呗，不服留下。”而后凑近耳语，“哥哥，酒就得混着喝。”
　　程恪生注意到二人杠上了，坐到小刘旁边，“明儿，明天不用上班，喝尽兴了再撤，我……也想尝尝烈酒是个什么滋味。”
　　刘一明转向程恪生，严肃认真地问：“程儿，你那位今晚还来吗？”
　　程恪生拿出桌下的香槟，起开，对着瓶嘴灌下去一半，“不知道。”
　　看这情况，小刘不好再问了，拍拍程恪生的肩膀，说“出柜，不是每个人都有那勇气的。你啊，还是太嫩。”
　　“哥哥，”绿毛搂上小刘的肩，“你看我嫩不嫩？小明，永远算不清楚数学题的小明，你特么还当上五百强的工程师了！哈哈，哈哈哈！”
　　这话一出口，整个包间的人都开始哈哈大笑，服务生放下酒捂着耳朵小跑出去。
　　“来来，开酒，来瓶烈酒，烦恼没有。”
　　又一轮觥筹交错，今晚这两场花了程恪生小两万，存款还剩一千八，还了信用卡透支的一千二，还剩六百，勒紧裤腰带，勉强能撑到月底。
　　一直闹到后半夜一点多才散场，欧阳给他的前女友们拦了出租车，剩下的全是老爷们了，能不能安全到家完全不用旁人操心。男人聚餐的好处就是谁也不用担心谁是否安全到家，喝酒通宵没忧患。
　　出租车上，程恪生坐在前面，付款扫码方便。一路上，欧阳安静极了，简直不像平日里张牙舞爪唯他独尊的小红毛，他不禁回头。
　　小红毛的头发还是炸炸的，毕竟是为了见前女友们特地到发屋重染的。发型很炫酷，终究难掩寂寞的眼神。他仰头靠在后座上，盯着车顶，不语。
　　估计着小红毛老早就盘算着请前女友们吃一顿好的，喝一顿贵的，只是他手头没有钱，一直没能如愿。
　　他俩合租后，相处的很好，程恪生比欧阳大一岁，又天生有照顾人的天赋，把他当弟弟照顾，欧阳在上大四，又和家里怄气，是个穷的不能再穷的穷学生。借他的场子阔气一番，程恪生倒是没往心里去。
　　他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陈杨没来，连通电话也没有。方才KTV里实是过于喧嚣，当下安静了，他倏地想起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是相亲女，在咖啡厅和陈杨相亲的女孩。
　　他去相亲是姑姑安排的，那陈杨去相亲应该也是家里人安排好的，他家人一定很满意那个女孩，不然也不会安排第二次见面，浴室？是在家里见的吧，她都能进到他们家了。估计陈杨和他一样，都没有和家里坦白喜欢男人的事，其实，家人什么态度他也不在乎，从小寄人篱下的生活致使他对家人没什么概念，他在乎的是陈杨。
　　为什么要和那个女孩见面？他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把他置于何地！为什么约好了却不来？是不想在旁人面前承认他们的关系吗？
　　就那么见不得光嘛！
　　堵的慌，从嗓子眼一直堵到心里，摇下车窗，冷风吹来。忽然想起刘德华的情歌“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暖暖的眼泪跟寒雨混成一块，眼前的色彩忽然被掩盖，你的影子无情在身边徘徊……”
　　哭不至于，是真的想淋雨。
　　北方的秋雨一场寒过一场，淋在身上应该很酸爽。
　　“到了。”冷风没吹上几分钟，破旧的老楼区映入眼帘。
　　下车，搀起红毛，程恪生叹了口气，“哥哥一瘸一拐的，还得扶你，以后别再不要命地喝！”
　　欧阳挣开程恪生的手，“没醉，自己能走。”成个八字走了几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头靠着楼梯扶手。“程程，她们既然不喜欢我，瞧不起我，为什么还要和我在一起？啊？因为小爷长得帅？因为我甜言蜜语的会哄人？莹莹，我是真的喜欢她，她想要那个一万多的包，我买！我给她买！找好兼职了，4S店，阿辉帮着联系的，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等我几天？这点耐心都不分给我，哼哼。喜欢？哼哼。”
　　程恪生走上前，“起来，回家睡觉了，别再大门口耍酒疯。”
　　“我没醉，没醉。”欧阳撑着扶手起身，“回家，睡觉。明天要去兼职。”
　　程恪生摇头笑笑，还记得兼职呢，莹莹都跑了。
　　“对了。”红毛转身，伸出一根手指，领导训话般地说：“程程，你放心，你哥绝对不会做这种事的，他和前女友团不是一类人。连我都信他，你怀疑个鸟啊。你……把心放肚子里，不……不是一类人。”
　　看着欧阳颤巍巍的背影，程恪生呆在原地。
　　欧阳子衿一语道破玄机，好像，他很难去信任一个人。
　　客套的言辞，合乎礼仪的行为举止总是在他周身竖起一圈严密结实的高墙，这种点到即止是他给自己撑起的保护伞。以至于陈杨失约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被什么要紧事耽搁了，而是充满不信任甚至于怀疑猜忌。
　　又有些讨厌自己，每看透自己一分，他对自己的厌恶就加深一层。
　　每个人都热切地希望自己可以是完美的，程恪生也不例外，全身上下，他最讨厌的就是那条一瘸一拐的腿。
　　“钥匙！”欧阳在楼道大喊。“钥匙，钥匙，钥匙。”
　　“闭嘴！”程恪生急忙上楼。
　　不论心里如何翻江倒海，哪怕是海啸了，日子还是要继续。就如程恪生此刻，他得去给醉鬼开门，得帮小刘和高瞻完成一部分工作，更得算计着如何用几百块钱撑到月末。那片波涛汹涌的海自己会平静的。
　　在翻腾之余，除了巨浪，还会有珍珠、贝壳，给赶海人留下惊喜与期待。
　　几个小时后，天微亮。
　　破旧的楼道响起一阵敲门声。
　　“小恪，开门，是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