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铃》砾芽

3、相守（三）

　　嘀嘀，信息提示音响起。
　　陈杨心不在焉地划开，就在看到文字内容的一瞬，倏地一激灵。
　　“晚上来吃饭吗？”
　　他瞪大眼睛，盯着对方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小月牙，名字是拼音的Ke。程恪生！“这个小孩为什么要给我发信息？哦，昨天在他家睡的。”
　　嘀嘀，又有信息进来了。
　　“我给你做，想吃什么？”
　　这……这……陈杨放下手机，咣的一声将额头磕在了电脑键盘上。昨晚是喝断片了，可是今天早上的情景他记得清清楚楚。生物钟作祟，七点准时醒来，习惯性地向一侧翻身，跨出去的长腿意外地碰上了另一具身体，整张脸和程恪生的脸差一点贴在一起，那人的呼吸打在他的面上，温热。
　　收回腿脚，尽量不出声地转回了原位。开始努力回想，昨晚都发生了什么？他喝了很多高度数白酒，醉了，然后踽踽跄跄地来到地铁站，遇上了身边的小孩，然后……然后……
　　“嗯”程恪生梦呓着将一条胳膊搭在了陈杨的身上，顺带露出大半个光滑的裸背，背上有指印，是捏握时用力太大留下的。
　　他……他……，两个人是共盖一张薄毯子，陈杨有些紧张了，他慢慢地将腿往程恪生那边挪了挪，终于，碰到了，没！穿！衣！服！
　　天啊！不过喝多了而已，怎么就……怎么就？
　　那小孩睡得倒是香，没事人一样。他侧头瞥了一眼，睫毛很长，又迅速移开目光。打量起四周，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标间，一张双人床，一张正方形的餐桌，铺着塑料餐布，上面放了几本书和正在充电的笔记本电脑，桌子的旁边是简易衣柜，蓝格条纹，五十块钱能买俩，还得饶头点别的东西，连个空调都没有，他不禁开始怀疑人生，居然还有不安空调的房间！热的话尚可打开窗户，那冬天呢？这破屋环堵萧然，也不像有地热。
　　地……地上是两人的衣服，乱糟糟的还有几团手纸。
　　作为一个看惯了各种现场的律师，不过脑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酒后乱……陈杨两条眉毛都快连到一起了，心里一遍遍地重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他最近是很寂寞，单身了二十七年，朋友一个个地成家生娃，可再孤单也不至于和仅有一面之缘的人上床啊，绝对是假的！
　　这刚毕业的小孩一看就混的不咋的，难不成给他设了个套，想讹上一笔钱？又或是，他是鸭子？专门挑醉酒的人招揽生意，那……一定不干净了，会不会带病？
　　思虑及此，陈杨猛地起身，下床，从凌乱的衣物中挑拣自己的衣服，内裤、衬衫、袜子、外套，西裤呢？扔到哪去了？
　　“你醒了？”
　　拾衣服的手顿在半空中，也仅是一秒，很快，陈杨恢复正常，开始有条不紊地穿衣，他现在的心情已经从不知所措转为了愤怒，莫名其妙地失了身，对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不清楚，地铁上聊那么几句，谁知道真假啊！他是喝多酒了，没脑子，可那姓程的明显是清醒的正常人嘛，智商在线还趁人之危，可恶！说不上憋着什么坏呢。
　　从整理衣衫到收拾公文包，陈杨一气呵成，用了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也是想快点逃离这诡异的小屋。
　　程恪生除了那一句“你醒了”再没说话，貌似也没动作，就坐在床上吧，他是没听见任何声响，唯一的窸窸窣窣是他弄出来的。
　　陈杨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恢复衣冠楚楚的职场精英之态，手搭在门把手上，准备开门出去，出于好奇的心理扭头看了一眼。
　　程恪生是坐着的，佝偻着背，头低垂，看不太清脸上的表情，左手食指使劲地抠着右手食指，可能他也觉得尴尬吧，所以说一句话就没下文了。
　　“那个……”陈杨决定说点什么，到底比人家大四五岁呢。“额……”哗啦啦，床边的管子发出杂音，楼上倒水了，这是什么破地方！忽然又觉得很烦，太特么难受了，抓心挠肺的。他几步上前，掏出钱包，拿出一叠钱，是要坚持到月底的生活费，大概三千多点，放在床边，什么话也没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也不想再说话了。
　　陈杨骨子里是个极其保守的人，甚至还有点精神洁癖，发生这种事，从里到外的不爽。他没有顾及程恪生有什么反应，放下钱就出去了，在客厅还撞上了一个红毛非主流，应该是合租的室友，再一次怀疑人生，这小破屋一看就很便宜，已经很便宜了还要合租？！
　　非主流像是没看见陈杨一样，绕开他，径自去了卫生间。
　　陈杨叹了口气，几乎以非人的速度跑下楼，站在单元门前，大口喘着气，秋天恢复了正常，今天是秋高气爽的，一阵凉风吹在面上，他清醒了不少，“我完全不用跑的这么急啊，他是个瘸子，快走几步他恐怕都撵不上。饮酒误事啊，看他的样子也不像坏人，也说不准，过的这么拮据，保不齐为了钱……”陈杨觉着不对，有一道火辣辣的目光在盯着他，一抬头，对上了程恪生的眼睛。
　　那人站在窗边，光着膀子，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老楼区了，住的都是些退休大爷大妈，起得早，遛狗放猫，买早点打太极，人渐渐的多起来。陈杨不欲再作纠缠，收回目光，大步走出小区。
　　这些是他关于那个狼狈早晨所有的记忆了。
　　“你怎么有我的微信？”陈杨问。
　　“昨晚你闹着硬要加我的。”程恪生回。
　　“谁知道呢。没记忆的是我，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是你自己喝醉的。”
　　…… ……陈杨苦笑一声，这小孩还挺会抓重点，这样一来，他就只能乖乖道谢了呗。
　　嘀嘀，程恪生接着说道“看看你微信绑定的银行卡，还有零钱，再检查一下支付宝。”
　　刚毕业就是刚毕业，陈杨暗笑，他早看过了。甚至还换了支付密码。万无一失。
　　“晚上过来吃饭吧。”程恪生又发了一遍。
　　陈杨不知该如何回，初见程恪生时他是有过一点点的心动，可事情目前的发展状况和他设想的天差地别，经手太多案件，自己昨晚发生的事和好几个被害人的经历不谋而合。付完钱了，这关系就应该结束，他晚上的安排不是去吃晚饭，而是要去医院做个检查！
　　“我会做可多样的家常菜了。”
　　“哥，过来一趟，好吗？”
　　“有事说。”
　　“你……怕了吗？”
　　“我没恶意的。我……算了。”
　　程恪生没了消息，几秒钟后，转账提示，三千六百。
　　早晨付的过夜费，“去。”对方没要钱，是他想多了？酒劲过了，陈杨的脑子逐渐上线。
　　很快，程恪生的信息过来了。
　　“哥，想吃什么？只要你说得出，我都给你做。”
　　“都给做吗？要是你不会做的菜呢？怎么办啊。”
　　“那就学着做。”
　　“你工作不忙吗？刚入职就有空闲时间聊天。”
　　“模都建完了，你弟干活快。”
　　“建模师？我可没认你是我弟，别自作多情。”陈杨笑了笑。
　　“嗯。哥，我今天可以提早下班，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陈杨想起了那间四四方方的小破屋，说了几道简单的素菜，炒土豆丝，炖白菜片，小葱拌豆腐。
　　对方没了消息，陈杨盯着对话框看，十分钟后，还是没消息，心里泛起一丝失落。“买菜去了吧。”随后，师父过来交待了一个新案子，和几个同期忙碌起来，把程恪生抛到了脑后。
　　十七点十分，陈杨抱着电脑下班了，工作没弄完，晚上要加班了。最前面的同事和老婆打着语音，商量一起去超市扫荡，然后再去地上吃牛排。
　　他一下子想起了程恪生，嘁，也有人给他做饭吃。
　　“你家在哪？怎么走？”
　　“哥，你抬头，地铁站这边。”
　　程恪生原本是靠在扶手上的，看见陈杨瞅过来，急忙起身，踉跄了一下，随即欢快地挥着手。
　　有点可爱，陈杨不自觉地开始回应。
　　“小陈，载你一程啊，今天要和你嫂子去超市，顺道。”
　　“啊……什么？”陈杨收回手。
　　同事回头道“捎你一程，别挤地铁了。”
　　“不麻烦，谢了。”陈杨笑笑，绕过同事，朝地铁走去。
　　程恪生拎着一方面袋的橘子，黄橙橙的。将一个剥好的塞到陈杨的手里，“甜的。”
　　“等多久了？”陈杨问。
　　“不一会儿。”他没拿拐棍，下楼梯有些吃力。
　　“两侧……有电梯。”真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会不会伤到他的自尊？可对于一个瘸子没有放着电梯去走楼梯的道理啊。
　　“啊……啊。”程恪生转身，又往上走几步，和陈杨一起站着，双颊通红一片。
　　陈杨接过橘子，“走吧。”二人一前一后站在电梯上。
　　“哥，如果，你觉得和一个瘸子走在一起太引人注目 ，我……退后几步，跟在你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