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相守(二) ...
-
两站地后,帅男人下车了。
陈杨不禁感叹,人真是一种功利的生物啊。不久前,他对那人的称呼还是瘸子、禁欲系,人家帮他说了几句话,在他心里就成了帅哥。总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985名校保硕,毕业进了全国数一数二的律所,且成长迅速,已经可以接些小案子了,就连重要的生意他也可以进到三十八楼最右边的会议室旁听,可以单独展示,是他近期奋斗的小目标。却……却原来他嗤之以鼻的缺点自己都有,终是万千红尘中的平凡一小粒。
叮咚叮,列车入站,呼啦啦下去一批,又呼啦啦上来一批,陈杨很是想不通,这个城市怎么就有这么多人?大家都不吃午饭,不睡午觉的嘛。非得在大中午的出行。“也是,毕竟是皇城根。”他在心里嘀咕着。
陈杨坐在一列座位的最右侧,头有地靠,是托了那个帅哥的福,有个中学生将座位让给了他们。
思虑及此,他不由自主地又开始想那个男人。
二人坐在一起,离的很近,周围的空气被人传染也开始莫名其妙。他帮了他,他也帮了他。他对他说了些带有侮辱性的话语,他貌似没关系可又好像生气了。加之第一眼时陈杨那奇奇怪怪的属于特殊群体的第六感,还有他喜欢的味道的催化,所有一切的一切,都使处理惯了各种紧急、纠缠、离乱事件的陈律师茫然无措。
站在他俩面前的中学生时不时地从手机上移开目光,偷看着,又或者说那孩子是在用手机掩饰尴尬,偷看他俩才是实锤。
陈杨猜得出来,小孩一定觉得他俩奇怪,搀扶着,不说亲密也应该是熟人,怎么反倒像仇人一样,苦大仇深,你不看我,我不看你,谁也不理谁。
好在,成年人就是成年人,他们会想尽办法驱赶尴尬,圆滑世故也好,投机寒暄也罢,不论真心还是假意,成年人得让面子上过的去。
“谢谢。”
“谢谢。”
小孩迅速低下头看手机,也不知是有什么好笑的新闻。
还挺有默契。
一旦开了口,再说点什么就容易多了。
陈杨说:“多谢你在司机师傅面前帮我说话,不然今晚指定要加班了。”
“随口儿,别放在心上。我才是要多谢你,毕业后,还是第一次有人扶我下楼梯。”
“随手儿,别放在心上。毕业后?你才出校门吗?那应该也没多大啊,怎么会出现在相亲会上?”
“23,姑妈给我联系的,都是好意,也没法拒绝。”
二十三岁,真好啊,真是青春好年华啊,他的二十三一去不复返了。“你是本地人吗?”
“我黑龙江黑河的,在校招上找了个工作,留在北京了。互联网专业嘛,好找工作。”
“大北边啊,好远。北京压力这么大,为什么还要留下呢?回家多好,没那么大的压力,还能陪在父母身边,也有人照顾你。”
“包容。”帅哥很认真地盯着陈杨的眼睛看,又重复了一遍,“包容性。”
“嗯!这话很对,北京太大了,大的亲人见面都要特意抽出半天时间,谁还有空管谁啊。找到住的地方了吗?我可以帮你留意着,或者是……”
“哥哥,我真没那么弱!”
“额……我没那个意思,额……好吧,再次不好意思。”
“先前那么跋扈,怎么突然间如此礼貌,搞的人怪难受的。”
“哈哈!你尊姓大名啊?”
“北京这么大,留个名字和没留有什么区别嘛。大海捞针,见过一次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这个理陈杨当然懂。叮咚叮,初中生下车了,临走还同他俩挥挥手,面挂着少年特有的朝气笑容。可是,理智若是同情感搏击,那么输的就一定是理智,因为人也是动物的一种。他说不出为什么,就想要这个男人的名字,他得承认,第一次与这个人四目相对时,他尘封已久的内心荡漾起一丝丝的涟漪。
撩动了就总得留下点什么,他头脑中有一座小天平。
“交浅言深的事都做了,留个名字无伤大雅吧,符号而已。”
“程恪生。方程的程,恪守孝道的恪,生是……”
“呵呵,小程。”这年头还会有人组这样的词,难道是个程序猿?“陈杨,我爸姓陈,我妈姓杨。很高兴认识你。”
陈杨伸出手,程恪生笑笑,握了上去,“很高兴认识你。”
留了名字,两分钟后程恪生下车了。
真的就只是留了名字,其余的什么也没有。陈杨有些失落,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唯一清楚的,那个人太瘦了!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握上去好似抓住了一把骨头,指腹很凉很凉,像他幽深无绪的漆黑瞳孔。
十分钟后,出了地铁站,穿过对街,进商务楼,开始他重复了两年的工作。
上班,干活,下班,吃饭,洗澡睡觉……进入社会后,陈杨就开始了这日复一日的日子,其实细想想,上学的时候又何尝不是重复呢,却没丝毫的疲惫与厌烦。
出毛病的不是生活,而是他自己。
十八岁陈同学,二十七岁的陈先生,噢,再过几天就是二十八岁了,这才是最无可奈何的。
陈杨不怀念那个夏天,也不怀念那个夏天的人,他怀念的只是二十三岁的自己。
满心好奇,什么都敢想,哪都敢去。
除了心中的一丝荡漾,他还有点羡慕程恪生,所以破格地追问他的名字。
万一,他想发生点什么故事,有个名字,就是抓手。
“小陈,文件弄完了吗?”郑律,陈杨的带教律师,将近四十的中年大叔,却一点不像是四十岁的人,没有啤酒肚,没有地中海,一身高档英伦西装,常年挂着儒雅的微笑。当陈杨的师父也快两年了,从来没发过火。知识、涵养早已浸透在骨子里。
“还差一点。”陈杨说出这句话,心里是发颤的。他从未在工作时间走神,学霸都是目不窥园的。今天,也不知怎地了。
“我看你在这坐了三个小时了,手指头没动几下,你看看四周,大家都下班了,师父一向不提倡年轻人加班,可若是你们自己荒时废业,第一责任人是谁?”郑律左手搭在右胳膊上,右手端着保温杯,里面是枸杞,陈杨确认过第一现场,事实证据充分。
“马上,您该下班就下班,二十分钟,保证完成任务。”
“小兔崽子,我用你告知下班。”
“嘿嘿,和您开玩笑呢。”
“抓紧!别再神游了。”郑律从口袋里掏出一袋枸杞,放在陈杨的电脑旁,而后不紧不慢地溜达走了。
空荡荡的,就剩他一个人了。打了几个字,思绪总是无法集中,断断续续,还总是分神。
陈杨合上电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瓶高纯度的二锅头,是他买来预备送给甲方的。
也许是太寂寞,喝酒不为消愁,仅仅是打发时间和不知为何的失落。
咕咚咕咚,陈杨对着瓶口,一下灌了一大半。“真辣啊!”钻心的辣,眼泪也冒了出来。他不懂,怎么会有人喜欢如此烈性的酒,等到了老郑那个年纪就懂了吧。
“小陈,小陈,小陈……”酒很上头,起先是胃里火辣辣的,继而蔓延到周身,最后他觉得自己的脑袋也火辣辣的,烧得一片空白,趴在电脑上,迷迷糊糊,什么都不想挺好。
滴答滴答,办公桌上水滴时漏的微弱声响经固体传导被无限放大,落在陈杨耳朵里像极了催眠曲,睡吧,睡吧……
半夜十一点,陈杨一激灵,突然就醒了。头很疼,酒好像也没全醒,“感谢以为我死了的神经系统。”他撑着桌子站起身,还没忘拿电脑。“我就不带充电器……电脑轻,充电器多沉啊!那……那么沉……傻逼才带充电器……不带!不带……”
他站在地铁站入口,语无伦次地自言自语“你说!进去还是不进去?说啊,给你最后一次陈述事实的机会,想清楚了再交待……万一没赶上最后一班地铁……还……还得上来,我可不想多走几步道……费力不讨好的事,哪个愿意做?你说!到底进不进去?说嘛,错了我又不怪你。嘿嘿……嘿嘿……”
“陈先生?陈先生。”
陈杨感到有人拍他的肩膀。“别……碰我……”,颤巍巍地转身,“你哪位?嘿嘿,你……你有两个影子,不!是三个,咦?又变成四个了,嘻嘻,有意思,好玩。”
“我……我是程恪生,中午我们才刚聊过天。”程恪生肩膀上跨了个单肩包,手里还拿着瓶纯净水。
“水!喝,想喝。”陈杨走过去,拉起程恪生的衣袖,带着撒娇的口吻来回摇晃。“聊天?你认识我?我认识你……相亲……水,水,想喝……给我!”他突然站的笔直,发出命令“给我水!”
“嗻。”程恪生将水递了过去,“哦,需要小的帮您拧开瓶盖吗?”他觉得此刻的陈杨和中午那个西装革履、老成持重的陈杨判若两人,有点意思。
陈杨一把夺过,“小看谁呢你。”他是倒着拿的,对着瓶底胡乱使劲,拧了好几下。“没力气了。”然后整个人都挂在了程恪生身上。
“啊!”本就腿脚不便,凭空压下来一百多斤,程恪生顿时向一边倾斜,只能向手杖加注力气,好在没有倒地。
“你住哪?我送你回家。”
“老郑……别催我……我讨厌喝枸杞!别催我……别催……”
“喂!我说,你……唉。”
这个世界上,总有人愿意麻烦别人,从不在意别人怕不怕麻烦,想不想替他的麻烦减少麻烦。
程恪生拖着个超大号油瓶子,极其艰难的挪到了路边,等待计程车。先回他家吧,大半夜带回去个醉鬼,也不知道室友会不会有意见,虽然对门经常带女朋友回去过夜,并发出一些交战的声音。但不考虑别人感受他是做不到,残疾让他格外敏感,这毛病到死都改不了了。
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的陈杨,这家伙已经睡过去了,带回去也没什么,总不能把他扔大马路上啊。
“哥哥,委屈您了,同我回出租屋委屈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