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铃》砾芽

29、归途（十三）

　　陈杨很讨厌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每天清晨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窗户。今天，他在早市淘弄来一盆开了花的仙人球，摆在窗台上，细心地浇水侍弄。
　　“要是结出火龙果，咱俩一人一半。”
　　“您可真是文科生。”
　　“逗你呢，这点常识还是知道的。”陈杨放下水杯，坐到病床前，开始削苹果，这少爷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等他把皮削完估计苹果也所剩无几了。
　　程恪生笑笑，伸手去抢水果刀，“给我吧，陈二少。”
　　陈杨惊恐的往后躲着，听医生说程恪生就是用一把水果刀割腕的。“以后都不许你碰刀！咱家从今天起我做饭，听见了没！”
　　“啊？那咱俩不得饿死呀。”程恪生下床，到窗台边去玩弄那盆仙人球，披荆斩棘的小花粉嘟嘟的，凑近闻闻，并没有什么香味。
　　陈杨放下苹果，从身后环上程恪生的腰，轻轻地咬着他的耳垂。“你教我。”
　　程恪生不好意思地躲开，“有人。”
　　陈杨将他往怀里带着，“让他们看。昨晚咱俩可是这个医院的焦点，刚才去打饭，护士台几个小女孩还冲我招手呢。”
　　“傻瓜哥哥，你当这是什么光彩事啊。”
　　“反正有你陪我一起丢人，我不怕。”
　　程恪生挣出陈杨怀抱，坐在床边，“还疼吗？脸都青了，以后我不帮他们修电脑了。”
　　“呦，你终于学会护夫了。”陈杨也坐在床边，扯过程恪生的手攥着，因为失血过多，手很凉，他不觉地来回搓着。
　　“我一直都很会，只不过没表现出来而已。”
　　“这话正是我想问你的，疼吗？”陈杨双手捧着程恪生缠着厚厚纱布的手腕，小心地呼着气。
　　“不疼。”程恪生将头倚在陈杨的肩膀上，他最喜欢他哥颈窝的温度和味道了。
　　“又撒谎。小骗子，你以后还要继续如此吗？我讨厌躲躲闪闪的，我们该更坦诚，夫妻间不就是理应相互分担嘛。”
　　“真的不疼了！老公，除了那次工资的事，我再没骗过你，真的，我发誓！”
　　“你给程老二三百万的事呢？要是我没查出来，是不是打算瞒着我一辈子？这也不算欺骗吗？”
　　“你也没问啊。要是你问起，我是打算和你如实交待的。真的，哥，小恪以后都不会骗你了。”程恪生在陈杨肩窝蹭了蹭。
　　“嘿！怪我喽。”陈杨把程恪生的手放在自己大腿上，揽着弟弟的肩。
　　“嗯！”
　　“好。那我现在问你，疼不疼？”
　　程恪生沉默了片刻，“划的时候疼，后来把伤口浸在温水里，就不觉得疼。现在，不动就没感觉，再者，你在身边就一点都不疼了。”
　　陈杨扳过程恪生的肩，让他正视自己，“你听好了，以后不许做傻事！否则，我……我……”
　　“你如何？”
　　“我跟你一道去！”
　　“不行！”程恪生使劲地堵住陈杨的嘴，因用力过度，扯动伤口，他痛苦地叫了一声。
　　“没事吧？快给哥看看，怎么这么不小心！”陈杨急慌慌地朝程恪生的手腕呼气，“还疼吗？有没有好些？”
　　“好了，缓一些了。”程恪生捏起陈杨的下巴，“我不会再做傻事了，你也不许再说傻话，让我担心难过。”
　　“嗯。”陈杨拉开被子，将程恪生塞回床上，轻柔地盖严实。“躺好了，想不想看电影，哥去车上取ipad。”
　　“不要，你就坐这陪着我。”
　　“好。”陈杨捏捏程恪生的脸蛋，“你个粘人鬼。”
　　“手冷。”程恪生动了动无名指和中指。
　　“知道了。”陈杨将手覆在程恪生手掌上，一下下温柔地缕着。“等你好了，哥带你去世界各地玩，吃各式各样的美食，对了，还有欧美的电玩城，我家小恪这么厉害，肯定打遍天下无敌手。”
　　陈杨伏在程恪生身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呢，你快点好起来。小恪，以前都是哥不好，对你关心不够，只知道一味地索取，还一不高兴就冲你发脾气，我改！老公都改，你快点好起来，行吗？”
　　程恪生伸出另外一只好手，抚摸陈杨的头顶，“好，我很快就好起来。老公，你别这么说，以前，我做的也不好，每次惹你生气，我都后悔万分，还离家出走，留你一个人。我也要改，你不喜欢的我都改。我们再也不吵架了，好好过日子。”
　　“好。”陈杨拽过程恪生的手，亲了一口。
　　这次住院，程恪生可算是体验过他哥的细心了，简直到了吹毛求疵的烦人精程度。
　　两人看电影，程恪生只不过是伸手指头调调音量，陈杨嗷嗷嗷地叫“不许过度运动”；吃饭，伤的明明是左手，右手是可以拿筷子的，陈杨偏要喂他，那少爷哪里伺候过人啊！粥、咸菜、瓜果梨桃都孝敬床单被褥了，程恪生曾一度怀疑自己要是真死了，也是饿死的；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每天护士来换药，陈杨都要在一旁指导人家，甚至还要亲自上手，涂药水时，陈杨会帮着呼气，他觉得这样能帮助程恪生减轻疼痛，可他也把药吹跑了啊！每天都要被小护士撵出去好几次。陈杨便使出美男计，“小姑娘，哥哥认识可多英俊多金的青年律师了，检察官也有，介绍给你啊？让哥哥进去吧，我也学学换药，以后就不麻烦你了，这不也是为你减轻工作量嘛。”
　　在陈杨无微不至的照顾下，程恪生顽强地生存着，就像窗台上那盆仙人球。两周后，他出院了。
　　谭清辉从车上下来，满面春风地朝二人走来。
　　不是二手保时捷，那是一辆很骚气的兰博基尼。
　　“呦，鸟枪换炮了，恭喜啊。”陈杨说。
　　“你开。”谭清辉把车钥匙扔给陈杨，又接过行李包。“我家里同意了，这车，我妈送给欧阳的，有了新儿子忘了旧儿子。唉~~~~”
　　“知足吧，送给欧阳的，还不是到你手里了。”陈杨把钥匙还回去，“我开自己的车，熟悉。你在前面带路，我们跟在后面。”
　　“会把你甩没影的！”谭清辉吹着口哨，上了他那辆骚气的车。
　　程恪生给陈杨拉开车门，“老公，两年后，我们就换车！”
　　陈杨打开副驾驶的门，把程恪生按进去。“程总，还没开始做生意呢，气魄先有了，牛掰！行，哥等着你给我换车。”
　　还完饥荒还剩下不到一百万，陈杨又从他的工资卡里取出攒了半年的工资，凑上，一百万还多，零头他俩租房子吃饭，整数留着开公司。对于开公司做生意这件事，俩人一拍即合，游戏、动漫、多媒体、网络……可做的有很多，程恪生有技术有才华，又能吃苦，简直就是创业的天选之子！两个一合计，与其给别人打工，不如自己出来做老板，深圳、广州经济活，他们不贪图蛋糕，有口粥能活命就知足了。
　　“左转！左转。”程恪生说。
　　“好嘞。”陈杨早已被谭清辉甩得没影，全靠程恪生记忆的路线，只能感叹一百万的车和一千万的车差的不是零星半点。“当家的，老婆，呜呜，啊……”
　　陈杨嗷嗷地向程恪生撒娇。
　　程恪生摸摸陈杨的头，“没事，是给咱俩送行，他先到也没有用啊，到了也得候着！乖啊，宝贝听话，咱不伤心。”
　　“是啊。”陈杨笑笑，“宝宝，以我们家目前的经济实力，到了深圳能租个怎样的房子啊？别墅？可以考虑吗？”
　　程恪生摸摸包，“别做美梦了。”
　　“那高级一点的公寓呢？”
　　“不考虑！”程恪生回答得斩钉截铁。
　　“嗯……宝贝，咱们是要创业，可也不是过艰年呀。”趁着红灯间隙，陈杨钻到程恪生怀里，“你不会虐待我吧？对你男人好点，宝宝，老婆宝贝，我家小恪是天使。嘿嘿。”
　　“起来！”程恪生将陈杨推起，“有摄像的。”
　　陈杨又无赖地钻了回去，“你说嘛，说你对我好，只对我一个人好，说！说嘛……”
　　程恪生无奈地笑笑，亲着陈杨头顶。“对你好，对你好。我对别人好，人家家属也不能同意啊。”
　　陈杨起身，瞪了程恪生一眼，“往哪边开？”
　　“直走。”
　　“对了，前几天那妇人，是你表姑吗？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她来干嘛？”
　　“她啊，她来……”
　　“哈哈哈……”
　　车里，两个人笑得开心爽朗，季夏已过，又一个秋天要来了。
　　第一次见到程先生，是在暖秋日的午后，到今年已经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个秋天了。陌生的程先生变成了我的程总。
　　他捧着暖暖的奶茶，非要喂我，俯身过去，吸了一大口，傻呵呵地笑着。
　　创业的日子很难，我们过的一直是苦行僧般的日子，每顿一个菜，两人经常让来让去，这杯奶茶钱是从油费里省下来的，他一个老总，陪我坐了两天的地铁，换来了秋天的第一杯奶茶。不过他也是没办法，司机罢工，只得依靠公共交通了。
　　奶茶店叫遇见，我们约定好了，眼下这单生意做完，能赚一笔，到时，这里的每一杯奶茶都要尝尝，他买单。
　　现在的程总可威风了，掌管着家里的经济大权，就连晚饭想加条鱼，都得向他报备申请，主要是我不争气，学习做饭也有两个月了，还是能把豆芽炒成铁丝，好在我家老总温柔，从来不和我发火。
　　“老公，这盘炒铁丝就赏你了，多吃点啊。”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照旧陪我一起吃，毕竟晚饭时间是我们唯一的相处时光了，我俩都格外珍惜。垫吧一口，他去书房编程，搞设计，我去外面的酒局谈生意，公司刚起步，我们把陪彼此的时间都放在了生意上，老夫老妻了，不差那一时半会。我们都憋着口气，一定要把生意做起来，把日子过好，只有这样，我家老爷子才会高看我一眼，我铁了心要带小恪回家，手里有钱，他就有底气，不至于受到我家里人的白眼。更重要的是，我们打算趁着年轻多赚点，老了还得周游世界呢。
　　他总说：“前半辈子看你，后半辈子和你一起看世界。”
　　我就抬杠“世界那么大，早晚会看腻。”
　　“是和你一起呀，看腻了世界，也看不腻你。其实，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死了也在一起。”
　　从我们相遇的那一天起，我们便一直在一起。
　　仅仅因为那一个目光，就认定了彼此，这该是前世姻缘。认定了，就是一辈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