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铃》砾芽

28、归途（十二）

　　“程恪生，出来吃饭了，程恪生！”陈杨拎着饺子进家门，叫了几声，不见人。
　　家里倒是收拾得干净，客厅正中堆着好几个纸箱子，沙发、餐桌也都罩上了白布，地上的绿植不见了，地板也拖过了，纤尘不染。就连垃圾桶都空空如也。
　　陈杨笑笑，“臭弟弟，还不是得乖乖听话。咳咳！”他故意咳嗽两声，示意自己回来了。
　　没人回应他。
　　“小恪，小恪！”陈杨打开卧室的门，人不在，床也罩着白布，床边有两个行李箱，陈杨打开，是他自己的衣物。
　　“程恪生！”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家伙不会又一次丢下自己跑了吧。
　　来到书房，果然，书柜也都清空了，书桌上放着张卡，建设银行的，是程恪生之前给他的工资卡。
　　陈杨拿起卡，上面贴着小黄鸭便利贴，“哥，我所有的钱都在这了，你收好。”
　　“搞什么啊？”陈杨按下一号键，对方关机。“他怎么会关机呢？成日摆弄手机的人居然关机了。”
　　一股无名火蹿上头，“妈的，离家出走玩惯了，拿老子当什么了！想要就要，不想要就扔。”陈杨一把将手里的饺子摔在地上，还踩了几脚，“喂狗，狗还能摇尾巴呢。程恪生，你行！喜欢玩失踪是吧，滚吧！我不会去找你的，你要不回来，咱们就真散伙。没你，我特么再找个好的，更逍遥！”
　　叮咚叮咚，门铃响起。陈杨火速跑去开门，怎么骂人他都想好了，保准让程恪生记一辈子。
　　“陈先生，您在家啊？我还以为您……”瞥见地上饺子的尸体，中介识趣地停下寒暄，“打扰了，几分钟就好。”
　　“随便看。”陈杨抓起车钥匙出门，他知道程恪生租的房子在哪，那夜，他和小恪照例翻云覆雨，陈杨故意弄疼程恪生，逼问出这半年多臭弟弟的藏身之处，距四环不远，和别人合租的两居室。
　　费力地找到停车位，站在小区门口，陈杨却犹豫了，真的要进去找程恪生吗？这儿本是程恪生为了躲避自己租的房子，现今他又巴巴地追上来，未免有失面子。
　　“哼！”陈杨傲气地哼了一声，转身回到车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他只在晨间吃了顿早饭，肚子发出抗议，咕咕直叫。
　　想去买吃的，又怕错过程恪生，不去吧，实在是饿啊。陈杨将额头磕在方向盘上，做人真难，做一个有情有义的人难上加难。
　　饿着饿着，饿过了头，也就不饿了。陈杨眼巴巴地盯着大门口，生怕错过了程恪生。其实，他也不知道见到程恪生该怎么做，该说什么，只是想见他，不明来由地想见到。
　　一直等到很晚，星星都出来了，程恪生也没回来。或许是又回到他们的家了？陈杨发动车，掉头回四环。刚驶出停车位，就见欧阳慌慌张张地从一辆破保时捷上下来，那是谭清辉加了四个多月的班给他买的生日礼物，虽然是辆二手车，欧阳却也宝贝得紧。
　　陈杨纳闷，“他来这干嘛？”随即停车，理理衬衫领子，朝欧阳走去。
　　“你怎么在这？来找程恪生的吗？他和你说什么了？他……”没等陈杨说完，欧阳子衿扬起拳头，一把将陈杨打翻在地。
　　“你这是……”陈杨还没反应过来，欧阳的拳头便落了下来，又一拳，实打实地捶在陈杨右脸颊。
　　陈杨只觉满脸火辣辣的，耳朵嗡嗡响，连带着半个脑袋都疼。他刚要还手，就被欧阳扯住了衣领，这顿打来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糊里糊涂。
　　“你还有脸来这！”欧阳咬牙切齿。
　　陈杨惑罥眉梢，他怎么就惹到这少爷了？又没撩拨他家谭清辉。“我怎么就不能来这了？”
　　“你……你这登徒浪子！程程为了你差点丧命，你说！你为什么抛弃他？他哪点对不起你了？你这么对他，你还是人吗！？把他祸害死了，你能得到什么好处，负心汉，我今天揍死你！”
　　陈杨右腿曲膝，右手扳住欧阳子衿的脖子，把他从自己身上摔了下去，“小恪怎么了？什么差点丧命？你说清楚了！”
　　“装他妈什么无辜。”欧阳起身，拍着身上的土。
　　陈杨猛地上前，一把薅住欧阳的衣襟，“问你呢，小恪怎么了？”
　　“他自杀了，割腕。”
　　“自……自……割……胡说，你骗人，怎么可能？怎么会？……不会的，不会……”陈杨如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满心唯剩欧阳的那句“割腕”。
　　怪不得，怪不得整个下午他心神不宁，怪不得程恪生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留下，怪不得那份三鲜馅饺子满地稀碎，怪不得他们的家卖得那么顺利，怪不得程恪生没有追上来，原来一切都是预料，程恪生还是决定要抛弃他，这次的抛弃比上一次还要彻底，真是狠心的人。
　　“程恪生。”
　　陈杨有些站不稳，他去开车门，却怎么也拽不准门把手，眼睛模糊了，接着，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程恪生，你这个王八蛋！你要真有事，你让我怎么办？说好了要养我一辈子的，骗子，骗子，我还欠你钱呢，你不能有事，不能有事，不能……不……不会的……”
　　陈杨靠着车门，蹲在地上，鼻血洇湿了白衬衫，他好似失了理智，什么也不做，只是哭，从呜呜咽咽到哽咽失声。
　　欧阳子衿走过去，叹了口气，声音不低不高的，“幸亏发现的及时，被送到协和了，失血过多，输血呢，没生命危险。”
　　陈杨扒着车门，手哆哆嗦嗦地。
　　“上车。”欧阳抢过他手里的车钥匙，坐到驾驶位，又把另一侧的车门打开。
　　陈杨双腿是发抖的，他艰难地上车，却是怎么也系不上安全带，脸上模糊一片，眼泪血水混在一起，是他的玩笑开大了吗？不就一句“散伙”，至于如此吗？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欧阳帮他系好安全带，“放心，人没事。”挂到最高挡，急驰而出。
　　“他……他……”
　　“他什么他！程程命苦，从小到大什么都没有，唯一属于他的只有你一个，你还不要他了。他怎么惹你了？你要和他离婚，离婚这话也是轻易能说的嘛！程程把你当作是他的命，你说这话无异于要他的命。他说‘死了就不用去美国’，还说‘对不起你’。我就想不通了，程程他怎么就对不起你了！为你被程家人打得头破血流，还背上了一辈子的债，他一个残疾人，每天为你洗衣煮饭收拾家，还要同时做几份工作，为了让你快点买上车，他熬夜熬到流鼻血，第二天还要起早给你做早饭，连半句怨言都没有，他这么爱着你，却还要向你说对不起。”红灯，欧阳转头看着陈杨，“你说他抛弃了你，是，不假。可你知道那半年他是怎么过的吗？一天一顿饭都吃不下，瘦的皮包骨，一百斤不到，一个男生一百斤都没有啊！着了魔似的，没黑没白地跟在你身后。陈二少！你和公司下属搞暧昧，他都看在眼里，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眼睛熬得通红，第二天还要没事人般地去上班。几十万的年薪，住的、吃的、穿的连乞丐都不如，攒的钱都贴补到你身上了，你还让他怎么对你？啊！我这个没心没肺的都看不下眼了，过分！”
　　“绿灯。”陈杨扯了张纸巾擦着鼻血，他不想吓着程恪生。
　　欧阳子衿说的这些，他又何尝不知。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程恪生的默默付出，仿佛一切都是应该的。甚至于，程恪生稍稍把心思分出去一点，他都要吃醋，随后就开始无理取闹地和程恪生大喊大叫。他会嫉妒程恪生把钱花在程家人身上，会生气程恪生把关心分给程父程母，就连程恪生帮谭清辉调试系统他都要瞪上几眼。
　　陈杨小时候便寄宿在奶奶家，没得到太多的爱，因而他要索取程恪生全部的爱和目光，但凡程恪生有一点分心，他都不允许。起初是喊，后来是骂，又变本加厉演变成扇耳光，霸道的爱变成了无所顾忌，没了小心翼翼往往会伤人。而那人更是决绝，直接对自己动了刀子。
　　程恪生一直都是温柔的，温柔地爱着陈杨，温柔地包涵陈杨的所有，霸道也好，占有也罢，只要陈杨说，他就照做。
　　他们都走向了各自的极端，把坦诚视为对方的负担，背负着对彼此的爱燃烧毁灭。
　　本能够一起抱着笑的人儿，非要转身躲进角落孤独痛哭。
　　陈杨站在病房前，他听到了嘀嗒嘀嗒的水声，是输液滴落，他能想象得到病房里的情景，瘦骨嶙峋的程恪生凹陷在洁白的病床上，手臂上的血管青青暴起，插着针头。可他想不出，程恪生会愿意他进去吗？会理他吗？会想见到他吗？
　　该有多么绝望，才能毅然选择死亡，这份绝望，又是谁给与的？
　　他嘛？除了他还有谁呢。
　　“小……小恪，是哥，我……我可以进去吗？”
　　过了一会儿，病房的门开了，程恪生扶着门，脸色苍白地站在陈杨对面。
　　手背的针眼还在滴着血，为了给陈杨开门，他拔掉了输液。
　　“老公，你来了。”
　　自从程恪生离家又归家，他就很少叫陈杨“哥”了，都是称呼“老公”，很明显，这个称谓更加亲密，更能彰显身份的与众不同。年纪小的都能叫哥，只有终身伴侣才能叫老公，顶着这个头衔，他们是一体的爱侣。
　　陈杨顾不得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一把抱住程恪生，双手揉搓着程恪生的后背，他发了疯地想咬程恪生的耳垂，但怀里的人太单薄虚弱了，没舍得下嘴。
　　“我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了呢。”陈杨说。
　　“怎么会。”程恪生浑身无力，瘫在陈杨怀里。他的双手环着陈杨的腰，手腕疼，却是抱得更紧了。“老公，老公……”一句句地重复着。
　　拥了一会，陈杨打横将人抱起，“先治病，再治你。”
　　程恪生靠在他胸口，喃喃地重复着“老公”，陈杨也一句一句地回着，“在”，“我在”，“在呢”……
　　“我想你。”程恪生说。
　　“我知道。”陈杨说。
　　“你不知道。”
　　“别说话！”他低头吻着程恪生的额头，“你才不知道。我有多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