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铃》砾芽

27、归途（十一）

　　都说照顾醉鬼最辛苦，程恪生最近对这一工作可谓是轻车熟路，好在陈杨酒品不错，顶多就是说几句疯言疯语，他只当是王八念经，听听就过。甚至于，程恪生因为陈杨的醉酒有点小幸福。如果陈杨是清醒状态，那就是一个随时随地会爆炸的炸药包，醉了后，反而乖乖地躺在床上睡觉，随程恪生怎么摆弄他，还能钻进他怀中，相拥着过一夜。
　　程恪生缩在他哥怀里，依旧睡得安稳。
　　次日，早早就起床准备早饭。简单地煮白粥，热几个包子就行，陈杨这人不挑饭，给啥吃啥，也是他手艺好，做啥啥好吃。
　　“哥，饭好了，出来吃早饭。”程恪生朝着卧室喊一声，陈杨也没出来，他拎着锅盖去到卧室，人不在，又去书房找。
　　陈杨坐在书桌前，手边一堆瓶瓶罐罐，只见他左手拿着茶包，右手从每个玻璃罐中分别拿出几朵小花，放进茶包中。有一个玻璃罐里装着种子样的小颗粒，陈杨就把他们倒进水杯中先清洗过，而后用纸巾擦干，再放进茶包里。他做的专心，全然没注意到程恪生倚在门口看着他。
　　程恪生走近，认出了几样花茶，有菊花、茉莉、黑枸杞、冰糖，还有几样他很熟悉的，课本上见过，名字就在嘴边想不起来。
　　“哥，这个是什么啊？”
　　“决明子，对眼睛好。”
　　“弄这些做什么？”
　　“给我家小骗……”陈杨反应过来是程恪生在问他，很快改口，“都是药材，药死小骗子。”
　　程恪生蹭着陈杨胳膊，“人家好怕怕呢~~~~~~”
　　“滚。”
　　“吃饭了。”程恪生突袭地亲了陈杨脸颊一口，“那你和我一起滚。”
　　陈杨使劲一推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便利贴，小黄鸭样式的，又从笔筒中抽出一支老牌英雄钢笔，朝程恪生扬着下巴。
　　“哦。”程恪生拉着陈杨的手，“酸菜馅包子，东北特色菜，你以前一直说好吃的。”
　　二人面对面地坐着，程恪生往陈杨碗里夹着包子，又给他倒了一碟陈醋，配上少许辣椒油，蘸着咬一口，啧啧。
　　陈杨没动筷，他撕下一张便利贴，一本正经地说：“本少爷说过的话不能更改，但是呢，考虑到本人现下的处境，吃饭穿衣确实是有一些困难的，咱们好歹同处一个屋檐，相信你也不是绝情的人，这样吧，我向你借，日后发达了第一个还你。”
　　程恪生支颐展颜，“怎么个借法啊？说来听听吧。”
　　“嗯……比如说，这顿早饭，我呢，估计有两个包子，再加一碗粥足够果腹，算你五块钱好了，蘸料和咸菜就当你赠送的，行吗？你要是同意，我这就给你打欠条，不同意的话，那就算了，饿一顿又饿不死。”
　　“这一本便利贴不会都是为欠条准备的吧？”
　　“啊呗。不行嘛。”
　　陈杨来回拔动着笔帽，程恪生首次发现他哥还有无赖潜质呢。“行，打吧。”
　　陈杨龙飞凤舞地写着，把小黄鸭往程恪生手背一贴，便迫不及待地去摸包子，狼吞虎咽。
　　程恪生低头看字：六月十七日陈杨欠程恪生五元。“咱一向大方，给，这两个水煮蛋送你了，鸡蛋壳除外。”程恪生把拔好的鸡蛋放进陈杨碗里，“多吃点，你可得好好的，不然我管谁要债去。”
　　“感谢你赠送的鸡蛋。我洗碗，你吃完就收拾收拾准备上班吧。”
　　程恪生摸摸陈杨的头顶，“真好，在家乖乖的啊，晚上回来给你带礼物。”
　　陈杨拍开程恪生的爪子，收拾碗筷。
　　程恪生回到卧室换衣服，发现床上放着好几身崭新的套装，有休闲样式的、有正装西服、还有他最喜欢的格子衬衫和白T恤，他朝厨房看看，臭哥哥，什么时候买的？他挑了一件休闲裤和衬衫短袖，都是亚麻面料，透气舒服还凉爽，一看就是挂在百货商场精品店里的那种，他路过看一眼都觉的奢华。
　　换好衣服，去书房拿上陈杨泡好的花茶，再回到客厅，陈杨刚好洗完碗，两人碰个正面。
　　陈杨支支吾吾地开口，“那个……你……我吧……你再借我几百块钱，我这就给你打欠条。”
　　“几百啊？多了可是要收取利息！”程恪生突然觉得很好玩，他倒要看看死要面子的老公能撑到几时。
　　“五百吧，只吃中饭的话够撑一阵子了。”
　　程恪生从钱包掏钱，递给陈杨。
　　陈杨便又撕下一张便利贴，写道：六月十七日早七点五十陈杨欠程恪生五百块钱。贴在程恪生的包带上，嗖地拽过程恪生手里的钱，大摇大摆地进了卧室。
　　“喂！”程恪生盯着飘扬落地的小黄鸭，“你送我去上班。”
　　屋里没声音。
　　程恪生走进卧室，靠在门框上，音调又轻又柔，“送我。”
　　陈杨放下手机，抬头看他。小恪从来只是看着很弱，但他并不软弱，甚至于在两人的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一直是程恪生，怎地就突然转性了？离家出走一次，还学会撒娇示弱了。
　　“打车去呗。又不是没钱。”陈杨给出了很程序化的一句答案，生活每一天都早已程序化，可人不是机器。
　　带着情感的一句话自然是希望得到另一句带着情感的回答。
　　程恪生把包往地上一摔，“那我就不去了。”
　　陈杨本就心情不好，实在没什么耐心去哄程恪生。他从小到大一直优秀得没朋友，如今却落得个大龄失业闹事负债丧家男青年，心烦意乱。
　　“爱去不去，随你。”
　　绕开程恪生，出门。
　　“你去哪？”程恪生紧随陈杨来到玄关。
　　“你今天要是不去上班，就在家收拾东西。我去联系中介。”
　　“收拾……东西？”
　　“卖房子，分钱，决定散伙了就得散的彻底。”
　　“你站……”
　　陈杨啪地关上门，程恪生顾不上穿鞋，光着脚追到电梯。“你站住！谁同意散伙了？你凭什么卖房子！我们攒了七年的工资，又还了一年的房贷，好不容易有个家，你凭什么说卖就卖，我不同意！”
　　这是程恪生第一次反对陈杨，以前都是陈杨说一不二，温顺惯了的人突然开始反抗，陈杨觉得火冒三丈，他要夺回主导权。
　　“是我攒了七年的工资！怎么，我卖自己的房子还要征得你的同意？你那一年的房贷会还你的，把心放肚子里，没人贪你那点钱。程恪生，你是想提前和我分割家产吗？好，你说，你还不同意什么？我都折算成现钱给你，说啊！”
　　“你为什么总是曲解我？”
　　“你为什么总是瞒着我？你什么都不和我讲，从我们在一起，所有的所有你都一意孤行，你有尊重过我吗？！我是你爱人，我想你能和我无所不言，这很难吗？好，好，以前的事不说了。卖房子这事儿是板上钉钉，你没权利说不，正好你今天不上班，去回家收拾东西，预计下午就会有人陆续来看房了。你明天搬走，留个卡号，房子卖了，我给你打钱，再留几天时间，还要去趟美国。程恪生，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骗我，我又不欠你的，凭什么要一直容忍你。”
　　嘀，电梯到了一楼，陈杨下去。
　　程恪生杵在原地，喃喃道：“我骗你什么了？”
　　陈杨没理他，径直出门。
　　“许我抛弃他，不许他不要我，天底下没这个道理。”程恪生按下十七。
　　电梯门缓缓关上，里面的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陈杨坐在车里，趴在方向盘上偷笑，回忆起小恪面如死灰的表情，他觉得自己的计策是成功了。臭弟弟，这回也让你尝尝被人欺骗的滋味，让你总爱骗我。陈杨想卖房子是真的，可那不是为了散伙做打算，让程恪生进家门就代表他原谅程恪生了，花了好长时间都没能忘掉的人，怎么舍得推开。他气的是程恪生又一次欺骗他，不给臭弟弟一点颜色看看，后半辈子不知还要被骗上多少次。
　　程恪生说给了程老二二十万，买那无赖的撤诉，陈杨查过后发现远不止二十万，是三百二十万！程恪生还写了份还钱协议书，每月付款一万元，一年是十二万，三百万要还整整二十五年！也就是说一直到程恪生五十多岁，他还要给程老二钱。
　　这笔债从青丝还到华发。
　　为了陈杨的自由，程恪生背上了一辈子的债。
　　陈杨当然不同意，更舍不得。他又拿不出三百万去还饥荒，左右有离开北京的打算，索性卖了房子，不但能还上欠款，还能剩点儿，他打算带着这点钱和小恪一起走，好使弟弟和程家彻底断了，换个城市生活对他俩都好。
　　这才有了电梯里那一出，是演戏，也是顺带着发泄心中不满，想起程恪生又一次骗了他就火大，陈杨自觉是一家之主，却屡屡被骗得团团转，难免心塞。
　　自导自演后，心情好多了，给房产中介去了电话。
　　他家地段好，又是精装修的新楼盘，不愁卖。很快谈妥，约了几人下午看房。走出中介，陈杨拐到饺子馆打包了份三鲜馅饺子，不知程恪生收拾得怎么样了？虽然大吵一架，他还是坚信小恪会听他的，毕竟在一起这么多年，程恪生对他可是百依百顺，但凡是陈杨提出的要求，弟弟无一不从。
　　打包行礼是件累活，买份弟弟爱吃的饺子犒劳犒劳他。
　　再寻个时机拆穿他二十万的骗局，看这小傻瓜如何作解。
　　把饺子放在副驾驶，陈杨发动车。
　　忆起早上情形，程恪生罕见地对他撒娇，哀切地提出要求“送我”，弟弟身子单薄，脸蛋通透如玉，再配上这副语调，楚楚动人。
　　陈杨突然硬了。
　　“晚上的，晚上。”他决定要好好欺负一番程恪生，可以被骗，收租子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