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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归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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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杨靠着车窗,夜间霓虹从他眼前晃过,这是独属于大城市的风骚。
手里攥着程恪生的日记本,他粗略地翻了几篇。
“玻璃门挂着的风铃响了,他走进来,我的心跳似是停止,那是一种无可言说的感觉,他的每一步都踏在了我的心上。似曾相识,我迫切地渴望着能和他发生点什么。”
“他醉了,我竟有些心疼,他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为什么要借酒消愁呢,这不是作践自己嘛。我想给他熬碗热热的汤,再帮他洗洗。也许是我自作多情,可我就想这么做,我想对他好,我想……我想……我想做的可多了,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是个邪恶的人。无欲无求只是因为还没遇见,遇见了就什么都想做。他的喉结真美,手也好看,睫毛真长啊,这一切都是我的该多好!”
“撕裂,快乐,沉沦。第一次真的好疼,即便这疼痛是我自找的,还是想骂一句天。是姿势不对吗?还是方法错了?该去网上搜搜需要的工具,我何时变得这么龌龊!”
“我们在一起了!从未想到这世上还会有一个人爱我,受惯了嘲讽白眼,受惯了拳打脚踢,唯一不习惯的是有人对我好。我是个身有不周的孤儿,我配得起这份爱吗?或许从来就不该贪图,不开始便不会受伤,便不会哭泣,便不会结束,可是我的心失控了,它不听我指挥,他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深深牵动着我。我承认,自己爱得很卑微,只因对方是他,这卑微值得。”
陈杨心里也不好受,他才刚作出决定要忘掉程恪生,重新开始,偏偏程恪生又出现了。他以为自己很坚定,可一见到那个人,历时半年建立起来的防线登时土崩瓦解,还是心动,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吸引甚至……甚至想要破镜重圆。
他又何尝不卑微!
在爱情里,谁人不卑微。低三下四是因为太爱了,那个人比尊严更重要。
他喝了太多酒,醉了,醉了好,意识被酒精麻痹,就可以跟随潜意识天马行空地为所欲为,不计后果。
车一停,陈杨立即打开车门,弯腰呕吐,吃的那点青菜都吐出来了,接着就是反酸水,干呕,鼻涕眼泪流了满脸。他坐在台阶上,仰头望天。
“我……我在数星星,也在想你。”
“一颗,两颗,三颗……程恪生最讨厌,最可恨,最……最爱他。”
“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心,我的心意都被你糟蹋了。”
“你的不堪,你的挣扎,你的苦难,我心疼,好痛啊。”
“自作主张,自以为是,自暴自弃。”
“宝贝,你去哪了?你冷吗?我的宝贝~~~~~~”
陈杨往后一仰,索性躺在台阶上,放声大哭,反正夜深,反正没人,反正他痛快了。
“咦?下雨了……下雨了……”陈杨感到有水滴落在他的额头、眉间、脸颊,和他的泪水混在一起。
勉强睁开泪眼婆娑的眸子,程恪生的身影倒映在他的瞳孔,逐渐定格,往心里走。
又是梦,程恪生刚离开的那个月,陈杨天天晚上做梦,端着鱼汤的程恪生,满身是血的程恪生,搂着别人的程恪生,还有,流泪的程恪生……今天又见到他了,比往常清晰鲜活。
陈杨闭上眼睛,困了,累了,幕天席地亦不失为一种享受。
“哥!哥!”程恪生走下台阶,想搀起陈杨,但人实在是太重了,他腿瘸不说,还一小天没吃饭,身上一点劲都没有,扶不起陈杨。他狠狠地捶着那条瘸腿,没遇到陈杨前,他早已认命,遇到陈杨后,他每一刻都恨自己,憎恨自己不够优秀,走在哥哥身边让人掉价。
“我毫不犹豫地说,这世上,我是最想对你好的人,却带给你这许多眼泪。”程恪生坐在台阶上,将陈杨的头挪到自己腿上,又脱下西装外套盖在陈杨身上。一手为陈杨驱赶蚊虫,一手轻轻拍着怀中人,宝贝一般。“老公,对不起,我们以后好好过,好好过。”
陈杨睡得安稳,程恪生便一动不动地抱着他,时不时地低头亲吻陈杨,额头、鼻尖、嘴唇,怎么也亲不够,怎么也看不够。
不是因为感情问题的分手都有挽回余地,程恪生想好了,即便跨过千山万水,即便趟过刀山火海,他也得把他的人追回来,日后,两个人安稳地过日子,再也不折腾了。
“冷。”陈杨皱眉,程恪生便将人抱得更紧。
他就这样,一夜未睡,坐了一夜。
天微微亮,陈杨手握拳,敲着头。程恪生便给他按摩太阳穴,手法娴熟,力道适中。无数个夜晚,他都是这样抱着陈杨的。离开的这半年,每夜只能睡上半宿,凌晨一点准时醒来,抱着枕头,直到天明。
无聊至极,程恪生就绕着出租屋一圈一圈地走,黑暗中,默默哭泣。
前几天,他看见陈杨和萧然在一起,五雷轰顶,开始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挑着陈杨下班的时机,在家门口放了一块西瓜皮,他想报复陈杨变心,更想陈杨能看见偷溜回家的自己。事实上,他不止一次地偷溜回去,看着陈杨上班,看着陈杨同小胖踢球,看着陈杨送萧然回家,买车的钱有他一份,却没能坐上老公的车。
“啊……头好疼……”
“哥,你醒了?醒了就起来,咱们回家洗洗,我给你煮个醒酒汤。”
熟悉的话语,陈杨睁开眼,确定眼前人是如假包换的程恪生,登时挣出温暖的怀抱,起身。
“你怎么在这?”
“我……我很想你。”
“这个家你来去自如,我,你说丢就丢,没那么好的事!滚吧。”陈杨踩着程恪生的外套,摇晃着进楼。
程恪生跟在他身后,“不奢求你的原谅,我只想照顾你,你可以把我当保姆,当佣人,只要你开心。”
陈杨压根不瞧他,更别提和他讲话了。敲着额头,到了十七楼,下电梯,开家门,不知是脑子喝糊涂了,还是刻意的,居然留了一条门缝,程恪生便战战兢兢地钻进去。
陈杨连鞋也没脱,直接倒在沙发上,蒙头大睡。
程恪生熟练地取出医药箱,替陈杨擦拭着脸上的淤青,他的动作极其轻柔,蜻蜓点水般,生怕弄醒睡梦中的人儿。掀开衬衫,一道道皮带抽打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还有好几块拳头大的淤青,应该是程老二打的,身上没一块好地方,这些伤都是因为他,因为他!
家里面乱糟糟的,地板还残留零星血迹,早前听陈杨说过,他在部队大院里练了好几年的拳脚,今时是真真见识到了!程老二牙被捶掉四颗,有两颗还是大食牙,中度脑震荡,额头裂开好长一条口子,缝了十六针,脸肿得像猪头。看见平日吆五喝六的恶霸死狗一般地躺在病床上,穿着条纹服,程恪生释怀了,心中对程老二无来由的恐惧消失不见,那肥猪充其量是一个无所事事、靠着讹钱骗人过活的臭无赖,他该有的是鄙夷和不屑。
打理好了陈杨,程恪生便开始打扫家,卧室、客厅、厨房,忙活了一上午,刚想坐下歇会,又到了午饭时间,捶着后背起身,到厨房准备好厨具,冰箱里一根菜都没有,他订了几样蔬菜,山药、玉米、冬瓜、排骨,还买了陈杨喜欢的桃子和黑啤,打算熬个山药汤,暖胃。
盛碗,摆桌,一转身,陈杨正靠在墙边看着他。
“哥。吃……吃饭吧。”程恪生拉开椅子,从冰箱拿出一碟切好的水蜜桃放在餐桌上。率先坐了下去。
陈杨暗道:臭弟弟,没事人一样。他也坐到餐桌旁,端起汤碗,瞅瞅汤,又瞅瞅程恪生,而后恶狠狠地瞪了程恪生一眼,一饮而尽。胃里瞬间暖暖的舒服,排骨炖的很烂,山药也入味,水蜜桃切的不大不小,还是冰镇的,真该让欧阳过来观赏品味,这才叫好吃!
程恪生接过碗,从电饭煲里盛着缤纷粘稠的杂粮粥,递给陈杨,又把桌上的几碟小菜推到陈杨手边,自己却迟迟没有动筷。
“我不是杨白劳,你也不用学小白菜唱什么苦情戏,吃饭啊!”
程恪生夹起一根芥菜丝,咯吱咯吱地嚼着。
陈杨把自己汤碗里的排骨尽数挑出,扔进程恪生碗里。“瘦的像个痨病鬼,碍人眼。”
“谢……”意识到这个词语会拉远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程恪生又吞了回去,低头扒拉着骨头。
“想留下?”陈杨问。
“嗯。”程恪生点着头。
“可以。”
程恪生惊喜地抬起头,“真的吗?哥,你让我留下了?”
“别多想!只是暂时的,我工作丢了,需要张饭票,你考虑一下,是否愿意养……”
“愿意!我愿意,很愿意,特别愿意,永远都愿意。”
陈杨放下筷子,“你安的什么心?是希望我一辈子都找不到工作吗?就能任你摆布了。”
“不是,你先把身上的伤养好,歇段时间。”
陈杨起身去卫生间洗漱,嘴里嘟囔着,“反正你得养我”。
程恪生端起陈杨剩下的粥,打扫干净,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完。他了解陈杨的一切习惯,那人在宿醉后,是要补个回笼觉的,而他正好去陪着,一来是想他哥的味道已经成疾,二来这是个谈心的好时机,人这一辈子,关键在于抓住几个重要时机。
陈杨洗完澡出来,只围了条浴巾,干练的短发滴着水珠,也不顾头发没干,直接倒在床上,健硕的大腿从浴巾里露出。
程恪生压抑着内心的躁动,找来吹风机,调到暖风,细心地为陈杨吹着头发。
陈杨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上,声音含混不清,“你不去医院照顾你家属,在这和我起哪门子腻!”
“我管他做什么,他死他活,与我有什么干系。”
“我死我活,与你有什么干系。”
程恪生叹着气,收起吹风机,脱了外套,躺在陈杨身旁,揽着他哥的腰。
“不许……占我……便宜。”食后困发作,被褥又是新换的,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陈杨觉着眼皮越来越沉重。
“我可是你的饭票,揩你点油纯属正常。”程恪生将陈杨翻过来,盖好被,自己也钻进去,肌肤相亲,感受对方的温度,
浴巾是碍事的,应该扯掉。
他前所未有的安心,微笑着睡去。
被窝是人间天堂,在被窝里抱着心爱的人入睡就是比上天堂还要快活的事。
程恪生一觉醒来已是晚上九点多,陈杨还没醒,他便起了坏心,伸出手指在陈杨脸颊戳着,还在胳膊上画圈,朝着喉结吹气。
“痒。”陈杨一把按住程恪生的手,圈在怀里。这是两人日久相处养下的习惯,换作清醒的陈杨,是绝不可能搭理程恪生的,气还没发泄完呢。
“老公,你听我解释,我……我的原生家庭是一出人间惨剧,我爸是神经病加死刑犯,他……他亲手剁了我妈,大卸八块的那种,那年我两岁多,本来没记着这些惨绝的记忆,都是陈迪告诉我的,他给我看当年的报纸,找来了我家的老邻居,甚至去监狱弄到我爸穿着囚犯服的照片,我们长得很像,我知道陈迪没有骗我。”程恪生往陈杨怀里钻着,双手抱得更紧。“我爸被逮捕后,大伯、二伯、老叔和小姑,他们……没人愿意养我,都说精神病遗传,真把我养大了,一旦发病,就是祸害。我被当地政府送到福利院,后来又被程家收养,程父不知道我是死刑犯的儿子,没读几天书的庄稼人,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他只知道我是孤儿,瞧我长的端正,就抱回去了。”
陈杨把手放在程恪生的后背上,也搂着他,不知是有意的,还是睡梦中的无意之举。
“陈迪知道我是穷人家的孩子,先是给我一大笔钱,后半辈子都不愁吃穿,条件是让我离开你。他太小看人了!我要是喜欢钱,大三就被一个富豪包养了。我没答应,拒绝得斩钉截铁。他便拿出个公文包,扔到我面前,是我亲生父母的信息,还有医院的精神病诊断证明,他……他是间歇性精神病,时好时坏,可是作案时是完全清醒的状态,他怀疑妻子和村长的儿子搞到一起,就因为……因为我妈在半夜去了趟苞米垛。”
程恪生深吸口气,死刑犯的照片在他眼前闪现,那人剔着光头,目光空洞,上唇有一条疤。
还有……还有报纸上惨绝人寰的案发现场,女人的夹袄,一截手臂,流出体外的肠子……他不敢想,泥地上、柴堆旁那几块模糊的血肉是生他的母亲,不敢去想。
“陈迪见金钱诱惑不成,再生威逼。他说,先把你是同性恋这件事宣扬开,让你昔日里的教授、同学、朋友亲戚、甚至于对手都知道,然后再散布你找了个死刑犯的儿子,说你男朋友的父亲砍死了母亲,而且还有病,精神病!他要让全北京城的法律人士都知道你的事,让你没法抬头做人,更别提当一名律师了。最……最过分的是,他说精神病会遗传,我早晚也会变成精神病。老公,我当时害怕极了,我担心自己会疯,然后做出伤害你的事,所以……所以……才离开你的。严格地讲,算不上真正的离开,我每天都回来看你的,买好你爱吃的陈醋,偷偷地倒进醋瓶里,不能倒太多,你会发现,我还想帮你洗衣服,可是……我不能,不能。”
程恪生哭了,泪水沾在陈杨胸膛。
陈杨是他活着的唯一念想,可想而知,他离开时有多么绝望。
“我当时被陈迪吓蒙了,那段时间都浑浑噩噩的,睡不着觉,脑子裂开地痛。后来,欧阳看不下去了,逼问我怎么了,我太难受了,实在憋不住,就和他说了,他给我出主意,叫我去医院做检查,看看到底有没有那个病,是谭清辉找的熟人,我是正常的,没病!拿着检查单,想第一时间奔去找你,可……可万一陈迪真的弄得你当不成律师,断送了梦想,我不能,不能自私地一味贪图你的情爱,你又不欠我的。又过了几个月,你发生了那档子事,和梦想相比总得先保住人吧,我就回来了。我不要你坐牢!我不要你也……也进到那个地方,我会发疯的。”
“乖。”
程恪生仰头看着陈杨,他讲得轻柔,不知吵醒陈杨没有。只见陈杨闭着眼,眼皮动了一下,含糊地说着“乖”。
是呓语吧?权且当作呓语。
你可以睡,可以醒,若是你想游戏人间,我就用余生来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