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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归途(八) ...

  •   陈杨的情况属于双方和解,他虽是故意犯罪,但终究没有受到刑事处罚,执业证书是保住了。警告处罚的结果他接受,并且很有自知之明地从律所辞职,与其坐等被人劝退,不如自己主动递交辞呈,好在是走得体面一些。
      萧然帮他抱着箱子,送他到车上,“领导……杨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陈杨靠着车门,低头点了根烟,“不知道,回家呆着吧。”
      烟圈散开,挡在二人间,隔着一层屏障,萧然总觉得陈杨云里雾里的,这和他学生时期崇拜的那个传说完全不同嘛!他那时刚上大一,进了学生会,看到组织部几年前的成员合照,一下就被抱着篮球,头戴发箍的陈杨吸引了,照片里的学长散发着阳光气息,眼神里全是笑意,原本大大的眼睛竟成了一弯小月牙,他笑起来真是迷人,像在诉说,像在呢喃,左颊还有一个浅浅的梨涡。萧然错把陈杨当成是体育系的帅哥了,有段时间,他曾一天往体育学院跑了三趟,晨间锻炼假装无意地路过,中午又特意绕远跑到四食堂吃饭,晚间逃了选修课,在大操场上坐了四个小时,被叮了一身蚊子包才回宿舍。后来,他在律师周刊上看见了陈杨的专题报到,知道陈杨和他一样也是学法的。课堂上教授分析了陈杨所在律所打赢的经典案例,萧然彻底由崇拜变成了暗恋,他甚至在没课的时候专门坐几个小时的地铁,到陈杨律所对面的星巴克一呆就是一天,有几次,真的遇到陈杨了,他的梦中情人边打电话边笑得甜蜜,这样甜蜜的笑容只属于恋人,学长年纪到了,有女朋友也正常。既然人家可以过正常人的平凡生活,自己还是别去打扰他得好。再后来,萧然毕业了,父母让他回老家,可他自己想留在北京,于是投了北京的很多家律所,掩耳盗铃地将陈杨所在的律所也包括在内,催眠自己只是为了有更好的发展。上天垂怜,他真的收到了offer,有三家都肯接受他为实习生,萧然便又开始自我催眠,去最大的,去实力最强的,我是为了自己的前途,不是为别的。终于,他离学长更近了,偶然听到陈杨交过男朋友,目前是被甩的状态,萧然高兴得乐了三天,逮到机会后,毅然决然地表白了。
      只是今时,萧然看着眼前的陈杨,深感这不是他大学时期暗恋的学长!学长是阳光青春的,眼前的人颓唐着自暴自弃;学长是俊朗颀秀的,眼前的男人蓬头垢面尤为沧桑,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学长是维护法律尊严与人间正义的光明化身,而这个男人差一点就进监狱蹲大牢,触犯自己长期以来维护的法律,还不知悔改。萧然想不通,他心里的那个男人怎么就变了呢?这样的陈杨显然不符合他青涩年华里暗恋着的部长。
      萧然问:“那……不工作了吗?”
      陈杨说:“工作?北京林林总总的律所哪一家敢要我!以后,不当律师了,过一天算一天吧。哼,哼,是我太高看自己了,维护法律的尊严,扯特么什么蛋。”
      萧然不知该如何回话,索性就站在原地,什么也不说。
      “那天……谢谢你啊。小同学,没事多和同事交流交流,他们人很好的。”陈杨拍拍萧然的肩膀,上车,驶出停车场。他知道,这小孩不会在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了,萧然脸上那失望至极的神情就是最好的答案。如此甚好!陈杨心中的负罪感减轻不少,他不该拿一个小孩崇拜他的心去填补程恪生的空白,人家的真心也很珍贵。
      陈杨脸上的青紫是他家老头子打的,那晚,萧然把他送回四环的家,老郑随后就追了过去,和他谈了一夜的心,说着老陈这些年仕途走得坎坷,吃了不少苦。又说杨女士身体状况大不如前,所以才逼着陈杨去相亲,她是担心自己看不到儿子成家。最后,为陈迪解释了好多,哥哥只是小嫉妒,为陈杨做的并不少,甚至为他物色条件好的男士,想帮弟弟走出被抛弃的阴霾,当真是操着老母亲的心。
      听着师父苦口婆心的叙说,陈杨决定要和师父回家,他连累了家人,不该一句道歉都没有。
      杨女士还在ICU,受的刺激太大,心脏负荷不了。大伯撇下生意,带着巨资从英国赶回,堂哥也是四处奔波,从他进看守所就没得闲。一家人都围着他这点破事转!陈杨父亲又是个极顾脸面的人,见到有如丧家之犬的陈杨灰头土脸地迈进家门,二话不说,扯下皮带给儿子好一顿揍,指着蜷在地上的陈杨用撕裂的叫喊质问“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外面的男人,家人呢?你置家人于何地?”
      陈杨被抽得嘴角淌血,却很清楚地来了一句“他不是外面的男人,他也是我的家人!”
      老陈被气得一口气没上来,跌在实木黑椅上,他觉得自己的儿子是鬼迷心窍了,“你……你……你给我滚!陈家没你这忤逆……不孝,畜牲,陈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迪迪,把他……把他赶出去!快点!别让他呆在陈家的屋子里,让他滚!滚!”
      陈杨从地上爬起,擦着嘴角的血,“我做错了什么?惹得您老人家动气,不过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可我又能怎么办呢?我也不想啊。爸,我差点进监狱,连累到家人,真的对不起,是儿子对不起您,您放心,以后再不会了。您不想看到我这忤逆,儿子离开……离开北京,您和妈多保重。没我这个糟心的,你们生活得更好。我……走了。”
      “哎……哎!”陈迪上前拉住陈杨,“挨了几鞭子就受不了了,老子教训儿子那不是应该的嘛,你哥我被人从小打到大,没一天不挨骂,也没想着离家出走啊!你小子不许胡闹啊!先到哥那呆几天,奶奶也想你了,听话!”
      大伯也开口劝着弟弟:“老二,杨杨都三十了,你再生气也不能打他啊!男人都要面子,你知道顾脸,他就可以不要脸面嘛?教训一顿得了,孩子都回家认错了,真把他赶出家门,妈还不打你。大哥做主这事儿翻篇了。去,过去和杨杨说几句软话,去啊。”
      “大哥,我和他翻篇,人家和我翻篇嘛!现在和以前不同了,不是有钱就能摆平一切的,让他走。敢威胁他老子,就是从小到大惯的!让他去外面混吧,看他能混成什么鬼样!”
      陈杨:“放心,我就是饿死,也不回来找你。”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家门。和父亲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这次爆发不过是成年累月积攒的恶果,挨过这次揍,陈杨心里反而轻松多了,一把悬挂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
      陈迪追了很远,出了胡同口,行人渐多,况且都是老邻居,大家互相认识,他们兄弟俩不好再拉扯。遂跟在陈杨身后,用哄小孩的语气哄着陈杨,“弟弟,先去哥那,我刚入手一辆跑车,电光蒂芙尼色,整个一炫酷,你跟我回家,哥借你开,不……不,直接送你了!啊?说句话呀。”
      “你自己开吧,我有车。”
      “你那破……车又不嫌多,走,哥带你试试去?”
      “奇怪,我在家好好表现时,你又是嫉妒又是使坏的,瞧不上我。现在我要走了,你又想方设法地拦我,我走了不正合你心意。”
      “你这小子,忒较真了!哪家的兄弟不干仗,吵过闹过就完了呗,不带你这么记仇的!”
      “哥,”陈杨停下脚步,“我离开家这段日子还望你替我照顾父母,我爸……他很喜欢你的,总夸你,说你虽然爱玩爱闹,可是正事一件没耽误,更是为咱们陈家尽心尽力,你闲了,工作不忙了,去陪他唠唠嗑。我妈喜欢玫瑰花,时不时地给她送去几朵。哥,我知道你能做好的,说这些也是多余,你一向比我做得好。”
      “杨杨,你一定要走吗?不走行不行?没你比着,我做不到这么周全,我做这些只是……只是为了把你比下去,不是真心想做的。”
      陈杨:“你把这个家照顾得很好,长时间的假意和真心有什么分别。哥,刚才和爸说的都是气话,我不会不管他们的,更不会离开咱们这个家。只是想暂时离开北京,这样对爸好。从出生到研究生毕业,后来又工作,都在这座城市,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再不去,我就真的老了。”
      陈迪替陈杨捋了捋鬓边乱发,顺带拍了一把他的头,“走吧,出去散散心也好,最近发生的事情有点多,辛苦你小子了。家里边,你放心,有哥呢,就算是装,哥也装得像模像样。给,车钥匙,出去玩儿就得开豪车。”
      陈杨把陈迪的手推回去,摇摇头,“哥,你知道我的,我一向是靠自己,再说,开豪车出远门不是等着被贼盯上嘛,你留着,周末拉嫂子和小侄女出去兜风。败家子,走了。”
      陈杨怼他哥一拳,潇洒地挥着手。
      “杨杨,出门在外,自己保重。”陈迪也挥着手,转身回家。
      临走前,陈杨给欧阳子衿去了电话,一起玩了几年,道别还是要有的。自从程恪生不辞而别后,他就特别讨厌不辞而别,道别辞的是人,更是情意。
      欧阳把地方约在了老楼区的家里,陈杨感叹,这小子结婚后收心不少,爱玩的人认真起来都是情痴。
      “陈哥,请进。”开门的是谭清辉,他穿了一身家居服,领口松松垮垮的,肩膀上的红痕都露出来了。
      陈杨移开目光,看得出二人婚后生活很和谐幸福。屋内被他们重新装修了,不再破旧不堪,也没有很富丽堂皇,过日子刚刚正好的程度。
      欧阳从厨房走出,端了杯绿绿的东西,放在陈杨面前。“陈哥,我家辉子熬的绿豆水,你尝尝,清热降火,好喝爽口。”
      陈杨端起,啜了一小口,对好喝有了新的定义。“你们俩又不缺钱,咋不买个新房子,真打算定居这儿啊?”
      欧阳:“谁说我们不缺钱!我又被家里撵出来了,他也被撵出来了。上学时光顾着玩儿,没学到什么真东西,能安身立命已是不容易了,要什么面包牛奶啊,你当谁都是你家程恪生呢!有学识,有技术,随随便便找个工作年薪几十万。额……嘿嘿。”欧阳意识到不该提起程恪生的,尴尬地端起绿豆水。
      一旁的谭清辉拽着他的衣袖,“给客人倒的。”
      “哦。”欧阳又放下。
      陈杨:“怎么又被家里赶出来了?好好和家人相处,别总惹父母生气。”话一出口,陈杨汗颜,他现下的状况哪还有脸面去劝别人呢。
      谭清辉:“两边家里都知道我们的事了,我俩也没打算瞒着,好不容易遇到个称心的人,宝贝还来不及呢,不想让他见不得光。”
      欧阳:“九零后,家里就一个,还指望我们传宗接代呢。再者,家里都有头有脸的,我们让他们在熟人面前没脸了,就被赶出来,辉子他爸把他的银行卡都冻结了,说什么和我一刀两断之日就是解冻之时。”而后转向谭清辉,“喂,你昨儿不是看上了一块手表,回家说一声,下午就能戴了。”
      谭清辉照欧阳胳膊拧了一把,“我指望着你给我买。”
      欧阳低头咬了谭清辉的爪子一口,“你男人没本事,买不起。”
      谭清辉擦擦手背的口水,“买不起那就不戴,没本事也是我自己选的,认了。”
      陈杨无语,这两个家伙明知他被人甩了,搞这一出来虐狗。“咳咳,这儿还有个人呢!肉麻话留到被窝里去讲,不是说今儿吃火锅嘛,麻溜地,上菜吧。”
      欧阳:“我去取锅,辉子,你去洗菜。”
      陈杨也起身,在自己家他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到别人家来做客,还是得帮忙干活的。“小谭,我帮你择菜。”
      二人坐在小凳上,谭清辉择香菜,陈杨洗生菜。阳台的构造没变,和陈杨初来时一样,看着那张藤椅,他还能想起程恪生躺在上面沐浴着阳光入睡,臭弟弟爱说梦话,梦话的内容很单一,九成都是喊他的名字。
      陈杨笑笑。
      “陈哥。”谭清辉打了个响指,“有件事我一直都想告诉你,不知道……”
      “说。”陈杨知道他想说什么,毕竟他们也是程恪生的朋友,究根到底,自己今天来不就是出于这份私心嘛。
      “程程,他从未离开过你!只是在暗处看着你,偷偷地照顾你。你哥……”谭清辉叹了口气,“你哥派人去了东北黑河,找到程程在的福利院,调出他的档案,又找人查到了他亲生父母的信息,先是拿着支票、金条,让程程离开你,他当然不会同意,后来又拿着他亲生父母的事威胁他,说再不离开你,就把那些信息散播在北京红圈,让你在法律界混不下去。程程知道,当律师是你的梦想,他不想你难受,更不想你丢人,更多的还是他……他自卑吧,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他说‘自己是残疾,家境也不好,亲生父母还……’这话不该我说,你亲自去问他吧,陈哥,程程太不容易了,在那样的家庭长大,前半生都泡在苦海里,你……别生他的气,原谅他吧。”
      陈杨:“这些日子你们是有联系的吧。可是却都瞒着我,现在怎么告诉我了呢?”
      谭清辉:“程程太难了,我们只是想帮他。现在,也是想帮他。你……”
      “我出事儿了,律师当不成,红圈也混不下去,成为落水的凤凰,程恪生也不担心我堂哥的威胁了。”
      “别这么说。”
      “话虽难听,可就是这个理。”
      “所以,陈哥,你会原谅程程吗?”
      “原不原谅是我俩的事,和你无关。今天就是来吃个送行饭,别说废话了,水都开锅了。”
      陈杨端起满满一盘子生菜起身,这俩人是落魄到什么地步,只能吃草了吗?他说程恪生没有离开,那是在我身边偷偷看着呢吧,会不会在家里安装了什么黑科技?监视着我,按他的本事完全有可能,臭小子,你犯法了!
      这顿火锅吃到了半夜,三人都喝了很多酒,欧阳找了代驾,是个画着烟熏妆的酷女孩,陈杨把车钥匙交给女孩,“美女,辛苦。”躺在后座上。
      谭清辉啪啪地拍车窗,“陈哥,陈哥,陈哥!”
      陈杨摇下车窗,谭清辉塞进一个笔记本,“收拾屋子时在床底下捡到的,是程程的日记,看日期是他刚毕业那会儿的,内容我没看,你留着吧。”
      陈杨低头看着发黄的本子,普通的地摊货,一块钱一本,刚毕业?那就是他和程恪生相识那段日子的事儿了呗。这里面有和他相关的内容,看看也不算违背道德,没准还是程恪生授意欧阳拿给自己的,他们几个小崽子,狼狈为奸又不是一次两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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