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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归途(七) ...

  •   一顿无法无天的发泄后,陈杨被带到了看守所。冷静下来,他对自己的量刑心中有数,只要程老二不吐口,牢狱之灾无可避免,几年还得据被打者的伤势而定,怕是不会轻了。
      红极一时的名律锒铛入狱,一心想维护法律尊严的人手戴镣铐,陈杨苦笑自己从各大律所的抢手货沦落到刑事犯,天意无常,尤爱捉弄人。
      没有值不值,他对自己做过的事从来不后悔,成年人理应为自己的选择买单。唯一的不甘是竟为了一个负心人踏入那不见天日的围墙,程老二管程恪生要钱关他什么事,小骗子年薪五十万多,比他能赚,看戏流眼泪——替古人担心。再说,程恪生愿意给,他拦个什么劲!每月都往程家打电话,却连一条信息的关心都不施舍给他,他们才是程恪生的家人,而自己,什么都不是。
      “陈杨,你特么就是犯贱!傻逼!”
      陈杨一拳砸在墙壁上,雪白的墙立时出现几道赫然的血印子,比起身体上的疼痛,他心里更痛。成为一名律师,维护世间公平与正义,是他孩童时就种下的梦想,这一番胡闹下来,资格证得被吊销,没了理想的人也能活,可那还是人吗?行尸走肉罢了。
      这还不算最严重的,剥夺自由远超出剥夺梦想,一时冲动毁了陈杨的后半辈子。
      思及此,他又朝墙壁砸了一拳。
      “老实点!”一名年轻警察对着铁栏踢了一脚。
      居然沦落至此,陈杨面朝墙壁坐着,将头抵在墙上,他谁也不想看见,现实世界太过残忍,太过无情,不想说话,不敢面对。
      也不知过了多久,看太阳在天空的位置似是正午,有人喊他的名字,“陈杨,出来,你家人给你请了律师,会见。”
      老头子来了吗?自己还是有希望的吧?
      陈杨起身,跟着来到会见室,是老郑。陈杨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是转头离开,可又一想,眼下不是犯傻胡闹的时候,亲手断送掉自己的光,岂不是没脑子。
      老郑并没有责备陈杨,他用二人初见时的耐心口吻说道:“杨杨,你受伤了吗?重不重?”
      “杨杨,你学会了吗?难不难?”陈杨看着鬓角已霜染的师父,想到二人第一次见面,老郑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讲着谈判技巧,他自己都觉得烦了,老郑还是不厌其烦。
      “师父,对不起。”他对不起的又何尝是老郑一人,身体不好的母亲,把他带到大的奶奶,老人家七十多了。他家老头子嘴上不说,其实心里对他的期待大过天。就连陈迪那小子他都对不住,堂哥为了让程恪生离开他,生意、经理都能让,可谓下大本钱,到头来,他还是被连带了。陈家的面子都让他丢尽了。
      “你父亲已经知道了,公安局第一时间把电话打到了家里。”
      陈杨:“家里的电话通常是杨女士接呀。”
      老郑叹了口气,“是你妈接的,她觉得事情太大,希望你父亲出面解决,碍于身份,是陈迪找到我的,他向咱们律所支付了一大笔律师费,要捞你出来”
      “这么看来,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终于可以放肆地笑了。”
      “杨杨!没人看你笑话,我们都在想办法。你在里面态度要好,要积极配合警察的工作,师父知道你是不会随便动手的,一定有隐情,交待清楚了,不是你的责任坚决不能背锅。现在,和师父复述当日情形,不许有保留!”
      “知道。”陈杨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老郑,又询问程老二的伤势,那人昏迷不醒,还在医院躺着呢。“我妈……她……她……”
      “你妈进医院了,好在病情控制住了,全靠药物维持着呢,你爸……停职了,现在照顾你妈呢。”
      陈杨瞪大双眼,老头子一心想爬得更高,却因为他,因为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我爸……我……”
      “你要是判刑了,老陈的仕途只能止步。你自己也是法律工作者,这其中关键不用师父多说。”
      陈杨恨死自己了!他的错误怎样惩罚他都可以,连带到家人,于心不忍。
      “杨杨,没事的,师父在呢,你放心,师父去和程家人谈,不论他们要什么,咱们都尽全力满足,况且是程富生有错在先,敲诈勒索,言语挑衅,那家伙又是惯犯,一堆案底,师父在呢,别怕。”
      “师父,我的资格证……”
      一旁的年轻警察提示时间到了,老郑起身,朝陈杨摆手,“进去吧,别想太多。”
      午饭后,有医生来给陈杨处理伤口,两只手都缠上了厚厚的纱布,脸上贴了几块小的,是程老二反抗时抓的,腿上还有些淤青,他没和医生说,位置不便。
      整个下午,陈杨靠着墙根,坐在地上发呆。他终于闲下来了,只是万没想到是通过这种方法,平日里工作太忙,总是盼着能有空闲时间,真的闲了,才发现人还是忙点好,时间的宝贵在于它让生命发挥价值,陈杨觉得自己此刻就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他被社会炒了鱿鱼。
      天黑了,在家这个时间他在吃夜宵,看着美剧,舒服地窝在沙发里。看看四周,这里没有沙发,没有美剧。陈杨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熬,万一程老二成了植物人,或是真就被他打死了,那他还有熬下去的必要吗?与其暗无天日的活,索性就干脆一点。
      “陈杨,你可以走了。”这回来的是个女警,她打开牢门,对陈杨撇着头。
      “什……什么?”怎么就能出去了呢?老郑再神通广大也没这么厉害啊,真是神马操作?
      “程富生醒过来了,程家同意和解并且撤诉,你……有保人。出来吧。”
      陈杨颤颤地走出去,脱下衣服还给女警。保人?是我爸吗?不会,他要避嫌的,那是他的老朋友?他真的能为我不要脸皮去求别人吗?怎么会!
      途经大厅,见几人在交谈,陈杨下意识地躲开,贴着墙边贼一样。那声音好熟悉啊,曾经出现在他的梦里。
      “对,对的。我是程富生的家属,我可以全权代表他,还需要走什么程序吗?签字,在这签吗?谢谢,麻烦您了。”
      陈杨停下脚步,寻着声音望过去,是几个警察,老郑也在,还有……还有程恪生,他穿着修身的黑西服,蓝白牛仔裤,棱角分明的下颌一张一合,侃侃而谈,依旧那么帅。
      陈杨着了魔一般,无法克制自己,他朝着人群走过去,因一天没好好吃饭,步伐有气无力的,刚走了几步,大家听到声响,朝他看过来。
      程恪生先是一怔,随后很快面无表情,在他身后,站着程家大姐,她扬起手中的包,对准陈杨打了过去。
      陈杨没躲,他比程家大姐高大半头,包正好打在他鼻子上,瞬间鼻孔流血,脸颊也被戒指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伤口两侧的皮肉翻卷,像是九阴白骨爪留下的。
      他走到程恪生面前,“你说,你是谁的家属?”
      程家大姐还要上前,被警察拦住。
      程恪生掏着衣兜,似是在找纸巾一类的。
      陈杨追问:“你说,你是谁的家属?”
      程恪生掏出纸巾,替陈杨捂着鼻子,被陈杨一把打开。
      “你说,你是谁的家属?”
      “我是被打人的家属,我代表程家。”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想好了再说!你是谁的家属?”
      一旁的老郑上前,“杨杨,发什么疯!你哥在外面接你,赶紧上车回家!别再旁生枝节了。”
      陈杨:“说!”
      程恪生:“你先回家。”
      “我问你,你是谁的家属?”
      旁边的小警察都看直了眼,刑事案件怎么有种家庭伦理剧的感觉呢。
      程恪生:“我是程老二的家属,我代表程家。”
      陈杨:“行,我知道了。”他转身,脸上热乎乎的,说不上是血还是泪。
      推开大门,陈迪在路边等他,陈杨没有上车,漫无目的地走着。前方出现几个人挡住他的去路,他转身,又有几个人挡着他,随后,被大汉架起,就往陈迪车里塞。
      “放手!放开!我不回家,不回去!”陈杨死命挣扎着,他不敢激烈地反抗,吃过一次亏的人了。
      这时,老郑和程恪生出来了,陈杨停止反抗,他不想再丢人了,在前任面前得守住最后一点尊严。
      老郑上前,“放开,拉拉扯扯的成什么样子!”
      陈迪从车里下来,目光睃视,一众大汉松手,钻进路虎车中。
      “弟弟,闹这一圈,该回家了吧!”
      陈杨自知理亏,没脸说话反击,更不想见到陈迪,这个一直盼着他出丑的哥哥,今天终于如愿了。
      程恪生倏地挡在陈杨身前,慢条斯理地说:“人是我捞出来的,他跟谁走,我说了算!”
      陈迪拍手,“好,好。姓程的,我弟弟落到今天这步是拜谁所赐?收拾自己的烂摊子而已,何来脸面邀功!你的事,我还没和陈杨说呢,你就是个烂东西,脏东西!你问问我弟,他跟你走吗?只要他点头,我不拦着。”
      程恪生转身,面对陈杨,轻柔的语气中透着恳求,“跟我走。”
      陈杨一把扯掉领口的扣子,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径自向北走去,他不想和任何人走,不想回家,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藏起来。
      陈迪拔腿欲追,被老郑拦住,“让他自己冷静冷静吧,明天,明天我把他带回府上。”
      “郑叔……麻烦您了。”而后指着程恪生的鼻子道:“我警告你,离我弟远点!你们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别攀扯陈杨!哦,对了,你现在公司的老总是我发小,你被他解雇了,明儿不用去上班了。”
      程恪生:“我家的事,我会亲口告诉他的。我从来就没承诺过你什么,所以,别来要挟我!再见。”他转身,一瘸一瘸地向着北边追去。
      “嘿!这小子特么给脸不接着,我今天和他没完。”陈迪敲了敲路虎车窗,示意壮汉们下车。
      老郑照着陈迪的后脑勺狠狠打了一拳,“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嫌事不够多嘛。说到底,没有程恪生,陈杨出不来,是人家把你弟弟捞出来的,一点感恩心都没有,是非不分。人俩说几句话怎么了!放心吧,我最了解杨杨了,他啊,不会和程恪生走的。明天,郑叔一定把杨杨送回陈家。”
      陈迪:“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跩样子,死刑犯的瘸种!”
      老郑:“你这孩子,嘴忒毒,积点口德吧。走,回了。”
      程恪生几乎是一路小跑,每迈一步,瘸腿都钻心地疼,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终于是追上了陈杨。
      “哥,你慢点走。给我看看,疼不疼啊?该死的程家影!”
      陈杨没理他,继续快步走着,几乎接近于小跑。
      “手还疼吗?身上有没有其他的伤?饿了吗?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馄饨,做你爱吃的虾仁馅,好不好?”
      “滚!”陈杨猛地回身,甩了程恪生一个耳光,“别跟着我,离我远点。”
      程恪生整个脸颊都红了,他没有捂脸,反而伸手拽着陈杨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你的家属,你让我去哪?除了你身边,我哪也不去。”
      陈杨抽出衣袖,“你好烦啊!我!讨!厌!你!”
      “你……你说什么?讨厌我?你真的……讨厌我吗?”程恪生的泪水夺眶而出,声音是颤抖的。他觉得自己的心好似从中间裂成两瓣,也血淋淋地流着泪。
      嘀嘀……不远处传来车笛声,萧然从车上下来。
      “领导,我把你车开来了,咱们回家吧,我煮了面。”
      陈杨向萧然招手,萧然便乐颠地跑过来。
      “我累了,你背我回家。”
      萧然盯着陈杨,近乎完美的男人居然说他累了!还让自己背他,二人的关系是更近一步了吗?随后,又看到一旁的程恪生,那人低着头在哭,这是领导的前任吗?老大在利用我吗?
      尽管心中不悦,萧然还是蹲下身,背起陈杨。
      “杨哥,回家我给你按摩,就不累了。”
      “嗯。”陈杨对着萧然的头顶亲了一口,紧紧地搂着对方的脖子。
      泪流满面的程恪生独自站在原地,月光下,他的心碎了一地,这里荒僻,没有拾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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