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铃》砾芽

22、归途（六）

　　翌日上班，萧然去给陈杨汇报工作，全程低头看文件，没一点私人交流，最后把资料放在陈杨办公桌上，落荒而逃。之后的一整天，像是有意地躲着陈杨。
　　为何都忌讳职场恋爱，因为真的会影响工作。陈杨不知萧然怎么想的，反正他是不自在，觉得自己拒绝得太果断伤到了小孩，有些愧疚。看到萧然躲在角落里，原本就不爱说话的人更加沉默了，又很是担心他，刚踏入社会的外地小孩，可别憋屈出病来才好。
　　总是这么别扭下去可不是办法，陈杨觉得自己要主动和萧然谈谈，他作为领导、作为年长几岁的大哥哥有这个义务。
　　下班时，陈杨故意晚走几分钟，等到萧然出了律所，他才去停车场取车。
　　不远处那个地铁站，是他和程恪生相识的地方，如今，他却开着豪车去追另一个爱慕他的少年。虑及此，陈杨自嘲式的笑笑，想不到自己还挺有魅力，总是不乏追求者。
　　“小萧，上车。”陈杨摇下车窗，对萧然说。
　　萧然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一手提着背包，另一只手拿着瓶水，低头不语。
　　这人此刻的一颦一动，都让陈杨觉得他像极了程恪生，唯一的不同是萧然不瘸，个子也高。就是不知道做饭好不好吃，程恪生的厨艺可是一绝。
　　见对方没有反应，陈杨下车，一把拉过他，将人塞进车里。萧然也没有反抗，上车后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
　　陈杨：“把安全带系上。”
　　“领导，有什么吩咐您交待，听完我就下车。”
　　“赶巧，咱俩都住在四环，以后上下班你都可以搭顺风车了，不要你油钱，员工福利。现在可以系好安全带了吧？”
　　“其他员工也有这样的福利吗？还是就我一个人有？那……我可以理解为自己是特殊的吗？”
　　“告诉过你别多想！这不顺路嘛，一脚油的事儿，你一个小孩，离家在外，也不容易。”
　　萧然打开纯净水，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而后转身去开车门。
　　陈杨又使劲拉了他一把，“我让你坐好了！”然后拽过安全带，帮他系上，在离身那一瞬，萧然倏地抱住了陈杨。
　　“领导，我是真的喜欢你，我……我控制不了自己，今天一整天，看见你，我……我就想哭，所以不敢去看你，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想……我想当你男朋友，我一定做的比他好，保证不让你伤心。我很优秀的，我爸妈都这么觉得。”
　　听到最后一句，陈杨没忍住，笑出了声，天下有哪个父母不觉得自己家孩子优秀，哦，程恪生的父母除外。怎么又想到他了？！该死。
　　萧然松了手，“领导，你是笑了吗？那……就是可以给我个机会吗？”
　　陈杨坐正，起火上道。“你喜欢我什么啊？”
　　“我也说不清楚，你对我很好，处处照顾我。以前在法学院时，就听过你的经典案例，那时候就很崇拜你，希望自己以后可以成为像你一样的律师。来到律所后，听闻你性格温和，不争不抢，我才故意在实习期表现不好，这样别的组长就不会注意到我，果然，你领回了我。”萧然抿嘴笑着。
　　陈杨：“这么听来，你更多的是崇拜、敬佩，把我当作你努力的榜样。小孩，你谈过恋爱吗？知道爱情是怎么回事嘛。”
　　“暗恋过，算吗？”
　　“暗恋怎么能算恋爱呢？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
　　“所以，我来找他了。”
　　正赶上红灯，陈杨扭头看着他，“你暗恋的对象是我？”
　　萧然也看着他，瞳孔中满是真挚，点了点头。
　　“领导，给我次机会吧？我听别人说，忘掉前任最快的办法就是开始一段新恋情，我根本不介意你因为什么和我在一起，只要你同意当我男朋友，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曾经的程恪生也是如此对陈杨说的，还不是说走就走，妈的，又想起他了。想滚的就得让他滚。
　　陈杨：“给你个机会，你打算怎么做啊？”
　　“这么说，你愿意给我机会了？”
　　陈杨目视前方，语气平静，“试试吧。”
　　“我……我……我追你！”
　　“我很难追。”
　　“那我就一直追。”
　　“律所对职场恋爱很忌讳。”
　　“我辞职。”
　　“我喜欢做饭好吃的。”
　　“我明天就报厨艺班。”
　　“我结婚了，在美国注册的。”
　　萧然一下子哑口无言，半晌，他声音很低地说：“国内不作数。”
　　陈杨把车停在一家西餐厅门口，“随便吃点。放心，不会委屈你的，你要真追上我了，领导想办法离婚。”他一直是个极其专一的人，以前一心一意地爱着程恪生，现在要重新开始一段新感情，那也得是全身心地投入，渣男行径入不了陈杨的眼。“你……不介意年龄吗？我比你大了整整九岁，会有代沟的。”
　　萧然溜溜地跑下车，给陈杨开车门，“不介意！小龙女比杨过大了十多岁呢，额……比喻不当，领导放心，我早熟。”
　　“早熟。”陈杨重复着，进了餐厅。
　　这顿饭是萧然请的，这小孩看着斯斯文文，花起钱来却是大手大脚，啥贵点啥，光是牛排就要了六盘，竟比陈杨年轻时还能花钱，想来是家境不菲。能培养出学霸的家庭一般都不会差，最不济也是小康水平。再看萧然这一身的牌子货，租在四环的公寓，想必是个小少爷吧。
　　也好，两人也算是门当户对。
　　用过餐，陈杨把萧然送回公寓，又去了小区那家早餐铺，牛排没吃饱，他想买点包子。晚上的包子都是剩下的，不新鲜还凉了，可他就是想吃，买了一屉白菜猪肉馅的和一屉豆腐馅的，怏怏地提着上楼，今天也没干多少工作，就是莫名地累，再次感慨年岁大了，岁月不饶人啊。
　　电梯上，对门小胖子抱着足球，背着大大的书包，拉链只拉了半边，语文书眼瞅着就要掉出。陈杨上前一步，替小胖子拉上拉链。
　　小胖子回头，“谢谢叔叔。”
　　“嘶！”陈杨手叉腰，“叫哥哥！”
　　小胖子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叉腰，“大叔，装嫩可不好呦。我叫那个叔叔‘叔叔’的时候，他又摸我头又给我糖，你就不能向人家学学。”
　　陈杨照着小胖子的脑袋揉了一把，“猴年马月的事了，还记着呢。”手机嗡嗡响起，萧然来电话了，他按下接听键，率先走出电梯。
　　小胖子一出电梯就拍着足球，口中嘟囔“没多久啊，昨天还收到了呢。”
　　萧然在电话那头向陈杨汇报着行踪，去了楼下超市，葡萄很甜，明天给他带去。还惊叹商家捕捉商机的速度，早早就摆上了康乃馨，他买了一束，明天也给陈杨带去。
　　陈杨对他在干什么事，买了什么全然不感兴趣，可有个人和自己聊天还是不错的。他太寂寞了，长此以往日子太难熬，与其说给萧然追他的机会，不如说是他想拉个人进入他的生活，能和他说说话，方不至于总是一个人自言自语。那为什么不买只猫呢？狗也可以，只是需要花费时间和精力去伺候它们，陈杨连养活自己都觉得烦，又如何养得活一只小动物！况且还要分给它们爱，付出爱这件事他怕了，万一，动物也伤害他呢？也离家出走了呢？
　　“领导，你说好笑吧？”
　　萧然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开心，陈杨却不知他在笑什么，想挂断电话，又怕挂了之后孤身一人太安静了，他想家里面有声音，好卑微。
　　“好笑。”陈杨敷衍着，打开扬声器，坐到餐桌旁，开始吃冷包子。取醋，蘸点陈醋才好吃，他起身，倒了一小碟醋，嗯！小笼包配陈醋，人间美味啊。陈杨边吃包子边听萧然唠叨，注意力全在那瓶陈醋上，买了有几个月了，怎地就不见没呢？剩了个瓶底，就是吃不没，还想试试白醋呢，醋精也可以尝试下，米醋也不错，要不再买瓶芥末吧，肯定很酸爽。
　　“杨哥，你说我明天穿哪件上班？你想看我穿哪件？”
　　当当，有人敲门。“随便，有人来了，不说了。”陈杨拿着手机，走到玄关，趴在猫眼上往外瞧，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居然是程老二！天杀的讨债鬼又来要钱了吗？
　　陈杨想起东北老同学的话：程恪生每周都给父母去电话。那就说明他是按时往家里汇钱的，上次给了程老二五十万，半年不到就花完了？！首富也供不起这样的一家人，何况程恪生那个瘸子。
　　陈杨头疼。
　　再烦也得开门，不然那没素质的会一直在门口敲个不停，打扰到邻居是件不道德的事。
　　“可算回来人儿了，老子在外面转悠一天了。”陈杨才开了个小缝，程老二便挤了进来，“程恪生那小畜生呢？叫他出来，想一个人在外面享福，家里啥啥不管，没那好事，别想躲清静。有没有吃的啊？老子还空着肚子呢，包子！妈的，凉的。”程老二咬了一口，发现是冷的，吐到地上。
　　陈杨皱眉，想起梦中情景：程老二对程恪生扬起拳头，也不知道那一拳落没落下去，心中烦躁。他坐在沙发上，目光犀利地看着对方。
　　“程恪生不在这儿住了，他没和你们说吗？”
　　“糊弄鬼呢！”程老二也在沙发坐下，翘着二郎腿，“我知道你们的关系，别寻思着轻易打发老子，没那么容易。最近缺钱花，给点呗。程恪生不在，你就替付了吧，等他回来再让他还你。”他往陈杨那边凑凑，“再说，你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啊！给程恪生家人点钱，还算事嘛。”
　　陈杨起身，“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哼哼，装他妈什么无辜。”程老二从裤兜里掏出一包东西，扔在茶几上，“你们搞到一起了？哈哈，两个男人，果然只有程恪生那小畜生才能做出这么恶心的事，我很好奇啊，你们是怎么做的？谁在上面啊？小畜生瘸了一条腿，在上面，不方便动，那就是你在上面了，你看着还算一表人才，配程恪生那虚伪的骗子糟蹋了。啧啧，你也能下得去口，老子一见到他那张欠揍的脸就想捶几拳。”
　　陈杨狠狠地攥着拳头，猛地朝程老二抡了过去，“我看你他妈才欠捶！”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是在部队大院长大的，爷爷手下的叔叔、哥哥们没少tiao教他，十环随意中，摸过真家伙的！就程老二这种满身肥肉，只会使蛮力的肥猪，再来一个都不在话下。
　　程老二完全没料到看着文质彬彬的陈杨会突然动手，且力道、招式都不差，他慌乱地反应不及，被陈杨一拳打翻在地。
　　陈杨没有收手，反而是乘胜追击，他坐到肥猪的肚子上，一手拎着对方衣领，一手高高抬起，狠狠落下。
　　一拳下去，鼻血直蹿，溅到陈杨的白衬衫上，黏糊糊的。他继续猛捶着，一拳接一拳，动漫中的情景和方才的谩骂声不断在耳边交替，说特么谁恶心呢！你缺钱？缺钱老子有冥币，要不？
　　程老二吱哇叫着，脑袋要被捶裂了，想反抗也无力挣扎，后来，他的叫喊声越来越小，血流的越来越多，渐渐漫上地板，殷红一大片。
　　陈杨就像失去了理智，机械地挥着拳头，直到没了力气，瘫坐在血迹上，。手被肥猪戴的大金链子划得面目全非，一道道血淋淋的口子横竖交替，还有金属碎渣扎在肉里，模糊一片。
　　他大口地喘着气，头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直响，好像有人凿门，然后，进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保安？小刘？
　　陈杨没了意识，机械地被人架起。
　　他终是做了回动漫里的主人公，不问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