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铃》砾芽

21、归途（五）

　　本想着趁五一小长假来个日韩游，给老妈采摘几枝异国樱花，同事们的代购清单业已收集完毕，只等着遨游云端。没成想前脚取完机票，后一秒变故就来。陈杨恨不能骂天劈地，拎着几经取舍的行李箱走出机场。
　　他们组负责的一个案子出现了问题，原被告本已打算和解，却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再次剑拔弩张。他是被告代理方，当事人处于产业链的中下游——机床制造，原告是湖北一家同类型公司，起诉他方专利侵权，并且提出了一些列硬性要求。这案子他四月接手，和双方打交道也有小一个月了，对方律师团队中有一个是他大学时的老同学，两人先是叙旧，几杯酒下肚，谈着谈着就由私事谈到了公事，这才知道双方当事人都有和解的打算，关键就在于赔偿金额的问题上，原告欲索要巨大数额，被告欲支付最小赔偿，因此双方态度都很强硬。原告方受不可抗力因素的影响，资金链短缺，这是全国人民都知道的秘密，被告当然也知晓，所以，尽管被告方不占理，依然占据优势。打官司就要走程序，打赢官司关键在于证据，不论是程序还是证据，都需要时间，而原告方恰恰缺时间，所以被告在不占理的情况下亦能有恃无恐。
　　半斤八两造就了这场胶着的拉锯战。
　　在双方律师团队的努力下，在钱的问题上达成了初步共识，再谈一轮，陈杨有把握在六月去竞争律所的国际案子。抱着轻松的心情订了机票打算好好泡个温泉，逛逛东大门，结果，一个电话全玩完。
　　想要经济自由也只能牺牲身体和灵魂的自由了。
　　陈杨打开PPT，得和组员一起做个复盘，对方态度突然大变，十之八九是抓到他们的马脚了，不可能有漏洞，哪个时间点发什么文件都是计划好的，本该步步为营，怎么突然一脚就掉下去了呢？
　　组员陆陆续续到来，陈杨给大家分着快递员刚送上来的冰美式，还细心地给乔一点了杯波波奶茶，这小妮子一边嚷嚷着减肥，一边大肆摄取碳水和糖类，到了越减越肥，亦不失为另一种潮流。
　　“老大，您可一向是大善人啊！”
　　“领导，您可知假期加班是何其残忍，啊~~~~~~”
　　“我的云南三日游，我的香格里拉艳遇~~~~~~我心中的日月啊~~~~~何时才能触碰到你的指尖？啊啊啊啊……”
　　陈杨：“触碰指尖得去西藏，你找错地方了，工作就是你的艳遇。”他拍拍手掌，“活儿不白干，案子打赢了每人都有提成，假期后补。”
　　乔一嘬着吸管，举手提问，“老大，真的会补上假期吗？五天啊！”
　　陈杨：“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开会。案情梳理都在演示文稿上，十分钟，快速浏览。”
　　陈杨回到位置上，打开电脑，查看邮箱，所有和本案相关的邮件他得一一确认。
　　他的工作信条是用人不疑，一旦进入他的团队，会单独负责一摊事儿，陈杨从不干涉下属的工作。他也在别人手下干过，自然知道员工喜欢什么样的领导，放权这一块，陈杨做的最好，组员得到了信任，工作起来更加卖力。他不认为领导是官，充其量是任务分配者，并且一直相信自己的组员们能把任务出色完成。
　　检查邮件不是疑心生暗鬼，陈杨是担心自己的战术战略出了问题，让敌人看出破绽。除了刚参加工作那两年输了三场官司，他至今还没输过呢，当惯了第一，不能接受失败，更不愿承认自己不行。
　　一一确认，并无错误。陈杨接着点开了几封关键邮件。起诉，取证，和解书……都是按照程序来的，没什么不对。他向后靠着椅背，盯着已发送那一列文件。
　　技术侵权最难的就是取证阶段了，还得从第五份到第十五份文件入手。他又依次打开，事实证据反驳，机床，侵权的机床样品，恰如肉眼无法识别水是H2O一样，怎么能通过成品判识技术呢！
　　这么低级的失误，只会让对方律师耻笑他们不专业，让聪明人掏钱很难，让傻子主动送钱可容易多了。
　　真对阵法庭，呈上这么一份证据，还不是等着认输。
　　对方这个时候提出抬高赔偿金额，是给他们敲了警钟。多半是宣传部那小子的主意，他俩在学生会一起共事时，陈杨刚要犯错误，容嘉就会提醒他，因此得名左右护法。住在他对门的兄弟依然保持着学生时期的心意，看着那份无效证据，陈杨微笑着。
　　“老大，老大。”乔一伸手在陈杨眼前晃了晃，“白日梦里有樱花吗？”
　　陈杨合上笔记本电脑，声音温柔，“哪位负责取证这一版块？”
　　众人相互看看，乔一和萧然举起了手。
　　“我俩。”乔一回答的声音很小，好似提前预知了错误。
　　陈杨：“四月十九号的第二封邮件，你俩再看一遍。”
　　“哦。”二人怯怯地答着，随后都登陆公司邮箱。
　　“啊！”乔一很大声地叫了一声。
　　观她如此反应，其他组员也都查看那封邮件。
　　“这……这也太可笑了。”
　　“简直是不可思议！对方团队看到这个，会不会认为我们在调戏他们呢。”
　　“极有可能！老大可是咱律所最大的一颗帅草，就是全北京城的律政界也难找啊。老大，对方律师团中有个小白脸总对你眉开眼笑的，对你有意思吧？”
　　“哈哈哈……”空旷的会议室瞬时热闹非凡。
　　陈杨拍拍桌子，“严肃点！开会呢。”不对啊，他们怎么知道我喜欢男人的？从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善于推理的臭家伙们！
　　乔一满脸通红地站起来，“我先给大家鞠躬道歉了，是我工作失误造成了这个笑话，对不起，我和小萧会尽全力挽回，请大家给我们一次机会，再次不好意思。”
　　萧然也起身，“和乔一前辈无关，那份证据从现场取证到形成图文都是我全权负责的，是我的失误，给大家带来了损失。”接着，他转向乔一，“前辈，对不起。”又转向陈杨，“老大，是我的错，你处罚我一个就好，千万别连带上一一姐。对……对不起。”萧然头低得极低，但还是能看出他脸红了，火烤一般，血液像是要穿透皮肤渗出来。
　　陈杨天性善良，又总是为他人着想，此刻瞧着这两人道歉，竟比他自己犯了错误还要难受。
　　乔一是个小女生，萧然又是刚入职的腼腆小男生，面儿都薄，若不是得给团队一个交待，他真想稀里糊涂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先坐下。”陈杨摆摆手，“只是让你们看一下邮件，没别的意思。”
　　乔一：“老大，那天我和男友去看钻戒了，工作都推给了小萧，我明知道他刚毕业经验不足，还这样不负责任，我……”
　　萧然抢着道：“一一姐，当时你提出和我一起去现场了，是我非让你去看钻戒，是我要逞能表现的，和你无关，都是我的责任，我……”
　　“都坐下！”陈杨提高音量，“工作是我分配给你们的，认真追究起来是我的责任！今天开会的目的不是追究责任，是解决问题，都说说吧，有什么想法？”
　　一番讨论，最终决定推翻现有，重新来过。萧然强烈要求一力承担，陈杨也不好逆他的意思，遂放走了其他无错的组员，乔一在忙着筹备婚礼，也被他赶走了。偌大的律所，只剩他和职场小菜鸟两个。
　　陈杨从会议室回到了自己办公室，他在，萧然也放不开手脚，职场里最讨人嫌的不是老板，而是监工，从小的耳濡目染，陈杨很懂得如何当领导。
　　他想帮萧然做一些辅助工作，可那小子说啥也不干，态度坚决，自己的错误自己承担，不拖累别人。陈杨也只好望着玻璃窗下的人来人往，幻想自己漫步樱花林中，踩缤纷，追梅鹿。
　　卖呆，来到了晚饭时间，陈杨订了两份披萨，又担心不够，还点了一份意面。
　　“小萧，歇会，吃点东西。”
　　没人回他，陈杨朝会议室张望，小孩正认真地编辑文档呢，全然没注意到他。
　　陈杨悄声来到会议室，站在男孩身后，很好，知耻而后勇，在原版基础上，又补充了许多新的法律条文，有理有据。“这儿，你看啊，这样改。”他俯身，挪开萧然的手，选中文本删除，又添上几点，“这样，就清晰多了，更有力度。明白了吗？”
　　萧然呼了一口气，“呼~~~知……知道了。”
　　陈杨顺手摸摸萧然的头，“真聪明！别干了，过来吃点东西，歇会儿。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披萨和意面，随便对付一口。来啊！”
　　“嗯，来了。”萧然将文件保存，又从茶水间拿了两罐可乐，进了陈杨办公室。“老大，饮料。”
　　“谢谢。”陈杨接过，把披萨、意面全都推到了萧然面前，“喜欢吃哪个口味的？你先选，剩下的给我。”
　　“我……我吃哪个都行。”好处不都得可着领导来吗？怎么让他先挑呢。
　　“鲜虾的给你，肉多。”陈杨把海鲜披萨推到萧然面前，自己吃着火腿的。“嗯！好吃，你怎么不吃啊？一会凉了，领导又没批评你，该吃吃该喝喝，不用给我省。”
　　萧然拿起一块虾肉最多的，放到陈杨盘里，“杨……杨哥，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
　　陈杨也拿起一块火腿的，放到萧然盘里，“随便你叫什么，我都行，没那么多讲究。”
　　“杨哥，你很像我高中时期的学生会长，无论是气质还是相貌，都像。”
　　陈杨：“是嘛，真巧。”
　　“他对我很好，你……你也对我很好。谢谢。”
　　“应该的。”
　　“杨哥，你……你……你喜欢男的对吗？”
　　扑！陈杨满嘴的火腿喷了一桌子。
　　萧然：“同事们……都这么说，杨哥，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他们说你刚分手，还说是你男朋友没眼光，不懂得珍惜。”
　　陈杨呆愣地看着萧然，实在不知道如何接他的话。这小子看着胆小如鼠，实则不然，一开口就语出惊人，真是不能小瞧老实人。况且他可不是失恋，是婚内被抛弃，比失恋严重多了。
　　看着没什么反应的陈杨，萧然也开始尴尬，他将披萨放到嘴边，又放到披萨盒里，如此反复了几遍，最后把披萨扔进了意大利面条里。“杨哥，我……我也喜欢男的！”
　　这是什么？交换秘密吗？早过了孩童年龄了。
　　陈杨继续吃披萨，“快点吃，吃完就下班，没做完的工作拿回家。”
　　萧然打开可乐，喝了一口，“杨哥，今天你也会送我回家吗？”
　　陈杨收起披萨盒，坐回电脑前，“送”。他吃不下去了，这小孩莫不是曲解了他的关心，他真的只是善心作祟，没一丁点私心。
　　哪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不是从感觉开始，他对面前男生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有照顾弟弟的家长心理。
　　两人相差九岁，在陈杨的观念中，五岁开外都不考虑，除非感觉太强烈，他可以不顾伦常。
　　可眼下这，明摆着不可能。
　　那边，萧然再没出声，默默地吃着披萨，吃完很利索地收拾干净，回到会议室拿了几个文件夹，背上新人标配的双肩包，乖乖地站在陈杨办公室门口。
　　陈杨暗道头疼，这小孩百分百是喜欢上自己了。他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在食指上转了几圈。经过萧然时，感觉小孩在笑，要开始注意言行了吗？随意动作在那孩子眼里很帅吧。愁人。
　　一路上，陈杨虽目视前方，可他能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火辣辣的目光在盯着他，从未移开。要到萧然家时，他实在是忍不住了，说了句“别瞎想”，随后，副驾驶上的小孩就开始嘿嘿地笑，一直笑到目的地。
　　笑是会传染的，陈杨也想笑，凭借他超群的意志力压下了。
　　“杨哥，总是麻烦你，挺不好意思的。上去喝杯水吧？我看你晚饭也没吃多少，我家有三鲜馅的饺子，给你热些，你吃吃看，可好吃了。”
　　陈杨目视前方，“不了，下车。”
　　“杨哥，一路上你一眼都没看我。”
　　陈杨：“下车。”
　　“老大，这资料我总觉得可以再完善，现有的证据不充足。”
　　陈杨转头，“给我看看”。
　　萧然向zuo倾斜身子，把脸凑过去，正贴上陈杨嘴唇。
　　轰！
　　打死陈杨也想不到，他一直当作弟弟的小孩居然如此大胆。猛地一把推开他，摇下车窗，夜风吹来。
　　“我是你领导，我们的关系只限于工作，希望你把握好分寸。”
　　萧然下车，走到陈杨那侧车窗旁，“领导，刚才是我过线了，以后不会了。开车小心。”他面上不带表情，走进夜色中。
　　陈杨看着萧然的背影，这男生很高，一米八几，和他持平了。黑色工装裤配黑色马丁靴，更显腿长。剔着干净的学生头，穿一件浅蓝色的牛仔服，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朝气。
　　“是个0、5吧？”这个想法刚冒出头，陈杨就扇了自己个耳光，又不是没见过帅哥，哪能做见色起意的事哩！程恪生也很帅，还不是说放下就放下。嘁！陈杨打火，心念着回家要泡个热水澡，再看体育频道的篮球赛。
　　“长得帅又不能当日子过，真要喜欢帅的，老子天天照镜子不就齐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