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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归途(四) ...

  •   转眼,人间来到了四月天,呢喃的燕携来暖意,春色满大地。阴郁了一段时间后,陈杨的心情好了起来,他发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爱程恪生,没了他会伤心,可那份伤心好似橱窗里标好价码的蛋糕,保质期一过,就被抛诸九霄云外,程恪生离开了,他照样活。
      和家里的关系缓和不少,他爸听说陈杨和男朋友分手后,高兴坏了,竟然屈尊降贵地来到陈杨楼下,给儿子送了块绿水鬼的手表,“戴着,出门谈案子壮门面。”陈杨道谢并邀请父亲上楼,老犟种说什么也不上去。在父亲眼里哪怕他一辈子不结婚也比同性恋好。杨女士则继续致力于儿子相亲的伟大事业,每周五必定来电话催,她认为儿子就是贪玩,不结婚是因为还没遇到心动的女孩子,杨杨那么优秀,一般的女孩还真配不上她儿子呢。
      阴差阳错,陈杨的失恋促成了他们家表面和平的景象,他心里清楚,这和谐是短暂的,一旦他有了新情况,那必定又是一场世界大战,算了,以后的事情以后担忧。
      停好车,陈杨走进了夜场。律所一批实习生转正,合伙人买单,年轻人狂欢。他组里也分到了一个,陈杨一向不善争抢,好的苗子都被别组抢走了,到他这是没人要剩下的,红圈嘛,再差也差不到哪去,陈杨最后一个到会议室,领回了一个乖乖的小孩。
      想起那孩子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的样子,陈杨真担心,他能否应付今天这种场面。一看就是好学生,八成连酒是什么味道都不知道。
      “老大,老大,这儿!这呢!”乔乔握着手麦,蹦跳着向陈杨招手,欢脱的像只兔子。
      今晚聚的只是分到新人的三个小组,三组都在最中间,陈杨笑笑,坐了过去。乔乔停下唱歌,跑到陈杨身边。
      “老大,你来晚了,罚一杯。”
      乔一是三组唯一的女生,又是最小的,平时大家都很照顾她,这丫头也不爱藏心眼,一向是有什么说什么。她这话一出,众人都开始起哄。
      “走一个,走一个,走一个……”
      陈杨摆摆手,好了,“我自罚,三杯。”
      “哇~~~老大不愧是老大。”
      “霸道,下了法庭依然霸道。”
      今晚开的都是威士忌,三杯下肚,胃里火辣辣的,陈杨拉过果盘,挑了块西瓜,嘴里顿时清凉不少。
      看着组员们吃吃闹闹的,他也开心,和这些二十多岁的面孔在一起,总觉得自己也二十多岁。
      “老大,我……我敬你一杯,日后请多多关照。”
      陈杨转头,是刚转正那小孩,一脸稚气,说话声音很小,眼神游离,并不敢正眼看他。特意来敬酒,想必也是鼓足了勇气。陈杨起身,那男孩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当年自己新入职时胆子可比他大多了。
      “谢谢”陈杨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别这么拘谨,和大家一起玩玩,以后都是一家人了,随意些。”
      “嗯,谢谢老大。”敬完酒,男孩又回到了座位上,很端正地坐下。没有和同事们一起畅聊,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如何融入,又或者是他根本就不想加入。
      陈杨看着欢场中孤独的男孩,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强拉他加入大家,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坐到他邻边。
      有个人陪着,他就不是旁人眼中的异类。
      其实,陈杨不是很喜欢这种聚会,他认为有些浪费时间,但无可非议,在职场中,这类聚聚,增进了同事之间的了解,沟通增多有利于凝聚力和战斗力,在他升为组长后,不仅一次没逃,反而次次从头陪到尾,买单,护送,服务周到。他甚至清楚地记得每个组员的生日,并在晨会前送去一束鲜花,贺卡里还会夹着一张千元的购物券。组员们嘴里叫着老大,实际上是把他当成大哥哥看待,奔驰取回后,他成了临时司机,送了下属们整整一周。按乔乔的话说“反正老大孤家寡人一个,该当为人民服务。”
      期间,一组、二组的组长过来敬酒,那小孩便乖乖地退到一边,领导们走了,他又重新坐到自己座位上。扒拉手边的果盘。
      三个多小时的喧闹,陈杨站在路边捶着后背,看着乔乔被男友接走,他朝男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过来。
      停车场在地下,空旷昏暗,嘀,车门解锁,代驾把车开到二人身旁。
      陈杨说:“上车。”
      男孩攥着双肩包的背带,“老大,我自己可以回去,还有地铁呢。”
      “这都快十二点了。我送你,上车。”
      陈杨坐在后面,系好安全带,抬头见那小子还站在车门旁,呆呆的。当当,他敲了几下车窗户。
      男孩犹豫了一下,打开了后面的车门。
      情商挺高,没把陈杨当司机。
      “住哪?”
      “南四环西,怡海花园。”
      陈杨:“离我不远,顺路。”
      车内开了广播,是深夜哄睡版块,叫什么某某的后花园。播音员的声音轻柔浪漫,诉说着一个柔情脉脉的校园爱情故事。
      陈杨并非自来熟体质,甚至是有些高冷,别人不主动和他搭话,他极少先开口。而那新入职的年轻人明显有些惧怕他,更是不可能聊点什么了。于是,二人听着广播沉默,一路无语。
      夜间不会堵车,很快就到了怡海花园,男孩下车,在关车门时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陈杨:“没事,顺路,进去吧,早点休息。”
      “今天的一切……谢谢。”
      陈杨一愣,他是在说自己在酒桌上陪他坐着的事吧。孤独的人都敏感,这点倒是和程恪生很像。想到程恪生,心里一抽,他今天会那么做,多半是因为这小孩很像初次见面的程恪生,大学毕业,初入社会,对一切都懵懵懂懂,恐惧的同时又新奇着,被伤害了也报以温柔。
      “萧然,对吧?”陈杨看过这一批实习生的简历,在记忆库中搜出了这个名字,“小萧,上楼休息吧,周一上班有个好状态,加油!”调转车头,行驶出好远,还能在后视镜中看见小区门口的萧然,他在挥手。催促代驾踩油门,陈杨很累了,想快点回到家休息。
      电梯到十七楼,陈杨一边打哈欠,一边掏钥匙。倏地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屎。
      “哎呦!”他起身,正前方有一块西瓜皮,“准是对门那整天抱着足球的小男孩,不好好读书,踢什么足球,要发展业余爱好,也得打乒乓球啊!”陈杨愤怒地来到对门,扬起拳头准备敲门,又想起了小胖子好几次帮他取快递,也不好为这点小事就和邻居闹僵,这大半夜的。“算了”他拾起西瓜皮扔进垃圾箱,打开家门,换鞋,自言自语着“打乒乓球竞争多激烈啊,高手如云,哪有出头之日呢。还是踢足球好啊,十年后就指着小胖子了。”
      衣服扔进洗衣机,冲了个澡,钻进被窝。明天是周六,可以睡个懒觉了,打开手机广播,调到方才车上听的那个哄睡栏目,自己一个人住,屋里得有点声音,分散注意力,避免乱想。
      从那天杨女士在陈杨面前哭过一场后,陈杨就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不去想以前的事,以前的人,这些日子他都是倒头就睡。
      想的少,人活的轻松多了。
      睡眠质量好的不得了,陈杨一觉睡到了十一点,手机不震动他还不醒。
      “喂~~~”
      “不是吧,大律师,还睡呢?”
      “有事说,没事挂了。”陈杨很不耐烦。
      “有有有,陈哥,出来聚聚,庆祝你买车,弟弟们组了个局。”
      陈杨看了眼手机屏幕,是欧阳子衿。八百年没见这小子了,怎地想起给他打电话了。“你们哪个家里车不比鞋多,犯得上为了我买车组个局。没时间,困着呢。”
      “小弟们的私有财产还不都是从家里搜刮来的,哪里能和您自力更生相提并论呢,陈哥,来嘛来嘛,老地方,先去KTV唱歌,晚饭涮烤,夜间再喝一杯,都安排好了,您带着一张嘴来就行了,给弟弟个面子呗。”
      电话那头传来水流声,看来欧阳是在老楼区,又和谭清辉在一起了。陈杨实在是想不通,他这种富少身边从来不缺人陪,为啥非要拉着他去聚会呢?严格来说欧阳是程恪生的朋友,不是他的,难道是因为程恪生把自己甩了,欧阳心里过意不去,可怜他,想拉他出来散心,这小子还挺善良。
      陈杨:“你们小孩子聚啦,哥哥年过三十,体力大不如前,困,挂了。”
      “别挂!陈哥,我和辉子今儿办事,特意把朋友都叫过来,热闹热闹,没有长辈,兄弟们总得全吧。给我们作个见证,您是从事法律工作的,来这帮我们写个公证文书,或是结婚协议之类的,我们权当它是有法律效力的。陈哥,帮个忙吧。”
      陈杨从床上坐起,办事?这俩小弟弟要结婚?还要签什么结婚协议,他可是一直以为这俩富家公子是好奇玩玩而已,玩出真感情了。“现在……去老楼区是吗?等着,半小时后到。”
      “谢嘞,陈哥,就知道你会帮我们,对,老楼区,一会儿见。不行不行,穿那件黑色的西装……”
      挂断之际,陈杨听见了这么一句,一下子把他拉到美国那间破旧教堂内,他也是身着黑色西装,那个人夸他帅,看的都直眼了。拍拍脑袋,答应了自己不去想以前,要往前看。
      陈杨收拾利索,也穿了件正装,毕竟要给一对新人作见证,衬衫西装有仪式感。
      有段时间没来这老楼区了,陌生的熟悉感,下象棋的大爷,遛狗的大妈们,小区依旧热闹。站在一排破旧的楼房前,陈杨发现自己忘了该进哪一栋,关于程恪生的事,正在被他一点点遗忘,早晚有一天,他也会把程恪生忘了的。
      春日的阳光很暖,陈杨的心里却凉飕飕,到底是结过婚的人呢,有情时蜜意缱绻,分道扬镳便想着如何将记忆彻底地从脑海剔除,人这种动物,为了自保,时刻都做着自私的事,只求自己能好过。
      “陈哥,这儿!”
      陈杨抬头,见欧阳子衿穿了一身酒红色西装,发型显然是设计好的,长短有致的中分,这小少爷长了双桃花眼,笑起来甚是妩媚。但今天的笑容里多了份真挚,全然不见平日的轻佻嬉闹。
      陈杨走近,“恭喜。”
      “多谢”欧阳揽着陈杨的肩,走进楼道。
      陈杨挣开,“名花有主了,注意点言行,小心楼上那位吃醋。”
      “我家辉子可大方,再说,谁当家作主,看不出来吗?”
      “没看出来,哪个是跑腿的倒是看出来了。”
      “说不过你们这些玩嘴皮子的。陈哥,程程最近有消息……”
      陈杨:“别和我提他!”他停下脚步,“我给你们介绍个别的律师,主攻婚姻法的。”
      欧阳连忙认错,“不提,再也不提了。都到这儿了,上去吧,兄弟们都候着呢,陈哥~~~陈哥最好了,别和小弟一般见识嘛~~~~陈哥,大喜的日子,您也不想看我被辉子骂吧?哥,走走,参加婚礼了。”欧阳去到陈杨身后,推着他往上走。
      “我自己上楼。”
      陈杨快走几步,在门口便听见屋内说笑声。新房布置得很喜庆,门上贴着大大的红喜字,还挂满了气球。他回头看着欧阳,“你们这些个追求新潮的富二代,怎么如此守旧呢?”
      欧阳推开门,“这可不是守旧,这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浪漫基因。再说,你不也是富二代,为何要用‘你们这些富二代’来称呼我们哩,你只不过是我们这个群体的特例而已。请进!”他伸出请的手势,陈杨摇摇头跨进门。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也是富家少爷,陈家的家产是陈迪的,和他无关,对那个家,他也没付出什么,哪来的脸去争夺家产呢。父亲的官职又不能世袭,母亲那边的艺术细胞他更是没遗传到一毫一厘。他充其量是个靠自己知识勉强买上车和房的工薪金领一族罢了,哦,买房和车的钱还有程恪生赞助。
      不过陈杨并不打算和欧阳细细掰扯,今天是人家的大喜之日,他哪能较这个真儿呢。
      “恭喜恭喜。”陈杨掏出准备好的红包撇到了床上,8888,满屋子的少爷小姐,没人会在意红包里有多少钱,图个吉利而已。
      谭清辉果真穿了一身黑色西装,在一群狐朋狗友间侃三侃四,不过,发色从几年前的五彩斑斓变回了黑色,也剪短了,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多了。
      他推开朋友,朝陈杨走来,没了非主流长毛的遮挡,陈杨第一次彻底完全地看清这个diao丝公子哥的玉脸。有点像古惑仔中参加大哥葬礼的山鸡哥,这么阳刚的一个,居然是下面的,就连婚礼穿什么衣服都要听当家的。
      爱情啊,真是奇妙。
      陈杨没忍住,噗嗤地笑出了声。
      左右是婚礼,权当是为他俩高兴而笑了。
      “杨杨哥,好久不见,就等你了,快,入座,主持大典!”
      陈杨收敛笑意,民政局那套流程他门清,按部就班即可,这些爱玩爱闹的很有两下子,结婚证都做好了,就连公章都有!陈杨感叹:要说玩儿,还得看富家公子。
      不过,在互换戒指,宣读誓言的环节,陈杨还是红了眼眶。看了很多遍,甚至可以倒背如流的环节有着神奇的魅力,击打到心灵深处。两个人结为一体,相伴到老,不离不弃。
      陈杨一直觉得婚礼誓言是世界上最浪漫的情话,远胜过“我爱你”,真正的爱是陪伴,是不离不弃地相伴到老。他一直这么认为,所以放弃寻找程恪生,所以想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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