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铃》砾芽

19、归途（三）

　　今天本该是个开心日子，陈杨负责的案子二审胜诉，他不仅得到了一大笔提成，还升级为三组组长，成为中年组律师的翘楚，老郑对他赞不绝口“你小子行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能成为常胜将军，好好干，师父等着你升par.，晚上庆功宴你是主角啊，早点到场！”，陈杨皮笑肉不笑地搪塞着，这次胜诉来的蹊跷，莫名收到对方当事人的黑料，又查不到是谁发给他的，旷工两天落下的进度使他想也没想直接拿来用，过后，让实习生去核实证据，一一属实，是对方的仇人吧，陈杨如此排解。
　　“六点了啊。”陈迪发来信息。
　　“马上到。”陈杨拿起外套，着急忙慌地拦了辆车。
　　“我一向没有等人的习惯。”
　　“随便点单！”
　　“懂事，乖弟弟。”
　　陈杨一把将手机摔出，“该死的！”这一顿下去，他刚得到的分成三分之一没了，陈迪那小子开瓶酒最少三千打底，看着手表分针流逝，陈杨只觉得那不是时间而是熠熠生辉的百元大钞。“司机师傅，开快点，我有急事。”
　　“不是我不想开快，现在可是下班高峰期，你看看外边，这堵的，开得快嘛我。要不您下去，跑两步。”
　　“你……”为了避免被司机赶下去，陈杨识趣地闭上嘴。望着窗外长长的车龙，左边的那辆车好像从出公司就一直跟着他们，车牌号很显眼最末678，是对方当事人派来打击报复的？不至于啊，就算是败诉了，顶多在分家时少分点，一旦伤人，不仅钱享受不到，还要追究刑事责任，再不济也是生意场上打过滚的，没那么无脑。那是这司机惹的麻烦？看这大哥脾气就不好，板寸配纹身，江湖你大哥。“咳咳，师傅，左边有辆车跟我们一路了，您看看，是您认识的吗？”
　　司机一撇头，“不认识”。
　　“您再仔细看看，不认识为啥跟着我们啊？”
　　“嘶！你这小子事这么多呢，都在路上堵着，后面也有车跟着，左面还有车跟着呢，它不想跟着都不行，因为没路给它走。你不愿意坐，下去，叭叭的烦人。”
　　陈杨：“不和傻子论短长，算了。”
　　“嘿！你小子拐着弯骂人是吧，穿的人模狗样的，不说人话，下去下去，不拉你了！”
　　陈杨：“你……有没有职业道德！半路把客人赶下去，小心我投诉你！”
　　“投诉电话椅背上呢，你现在可以下去了。”
　　“我……”陈杨真是无语，他和司机天生犯克，只要打车必定和司机发生口角，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瞧着这拥堵的长龙，步行没准就比坐车快。
　　陈杨一赌气下了车，左钻右钻地来到马路边，看手机地图地铁入口就在右前方五百米处，嘀嘀嘀嘀，他刚要横穿马路，车队通了！怎么着，他是紫微星附体啊，气急败坏地踹了脚护栏。又被困在大马路中间，出不去进不来。
　　完了完了，陈迪这小子，你可悠着点喝啊。为了省钱，陈杨特意把地点定在了咖啡厅，可陈迪说喝咖啡太幼稚，成年人都喝酒，“不去酒吧，你哥就没空。”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车，陈杨摸了摸钱包，明天要去提车的，他看中了一辆奔驰S级，动感的线条彰显着经典的奢华，想想就心动不已。
　　“喂，坐车吗？”
　　陈杨抬头，“啊？你是在问我？”
　　“这道边还有别人嘛。坐就上来。”
　　“坐！坐。”陈杨打开车门，看来运气也不算差，钱包守住了。陈杨暗自笑着。
　　司机似是白了他一眼，陈杨也看到了，却没有勇气再和大叔理论，他可不想第二次被赶下来，反正明天就有车了，本少爷姑且忍上一忍，量小非君子。
　　“谢谢”付完钱他快步进了酒吧，那辆出租车也径自离去，678的车牌一晃而过。
　　陈家的长孙不愧是败家子，吧台上一溜酒瓶子，每瓶都开封，每瓶都只下去一点，陈杨粗略估计了一下，大约有十三瓶，真当谁是冤大头啊，他决定今晚这局逃了，大伯有钱，不差几瓶酒。
　　“哥，来的早啊。”陈杨按铃，“美女，来瓶82年的拉菲。”
　　陈迪打声哨子，“你小子大方呀，哥哥我都没好意思点，担心你买不起，不是兄弟瞧不起你啊，毕竟和赔钱货搞到一起，哈哈，哥是为你着想。”
　　陈杨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大可不必，陈总，您啊，还是多为伯父着想。四六不懂，开什么游戏公司啊，当心再赔个精光，气死爷爷，又惦记上奶奶了。”咔嚓，酒真没多好喝，冰块好吃，一个消愁，一个降火。
　　陈迪将手中的火机一扔，斜身瞅着陈杨。
　　陈杨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变，“哥，从小到大你就比不过我，七岁时，你没我高，十八岁时你没我考得好，工作了，你进一家公司破产一家，大伯那点家底要被你败祸光了。”他放下酒杯，看着陈迪，“你就是嫉妒我，所以才来掺和我的事，愚蠢的败家子！”
　　陈迪轻松一笑，眼中怒火不见，“你可真优秀，优秀到去搞男人，给陈家传宗接代的可是我！单凭这一点，陈家的家产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爷爷他心甘情愿给我败，而你，一根鸡毛都别想，只配蜗居在你那贷款买的小屋里独自舔伤口。至于我的新公司，不牢您费心，经营得很好，最近几款游戏爆火，网上风评人物制作精美，哦，多亏了抛弃你的那位，替我谢谢他，啊！忘了，你被瘸男人抛弃了，无法替我转达谢意，遗憾啊。”
　　陈杨拳头握得咯吱响，果真，陈迪是知道点什么的。“你和他说什么了？是你把他逼走的？”
　　“弟弟，你是律师，可不能无缘无故地怀疑人，小心我告你呦。”
　　“对，我是律师，所以说，陈总为什么要向一个法律工作者打听计算机方面的人才呢？从小到大，你最不屑的就是我的帮助。”陈杨靠近，“我真是昏了头，才会帮你。大家都是聪明人，简单一点。”
　　“哈哈，我姓陈，你也姓陈，你帮我是应该的。我可以告诉你同程恪生谈话的内容，不过嘛，有一个条件。还望你能答应。”
　　陈杨：“说。”
　　“二月二，家庭聚会，你要当着家族所有亲人的面，坦白你是同性恋，还要特意强调一句，你被一个男人抛弃了。”
　　陈杨拿起手边的杯子朝陈迪泼了过去，“你卑鄙！在长辈面前装出一副长孙长子的模样，你对得起爷爷对你的疼爱吗？对得起我妈对你的信任吗？”
　　陈迪从椅子上起身，一把抓住陈杨的衬衫领子，恶狠狠地道：“没有你，我不会对不起任何人！你还知道我是陈家的长子长孙啊，这些年，我处处被你压一头，我是败家子，你是大才子，我才是大哥，我是老大，不是你的垫脚石！”最后一句，陈迪是吼出来的，吧台后的调酒小妹躲到角落里，偷偷打量他们。
　　富家公子哥的圈子很小，熟识陈家少爷的人都围了上来，抱着瞧热闹的心理劝架。
　　“陈总，和弟弟好好说嘛，犯不上发这么大火。”
　　“陈二少，你怎么惹你哥了？我做保，道个歉这事就过去吧。”
　　“听说，二少在美国结婚了，难道是因为这件事？”
　　“结个婚干嘛跑那老远？莫非……传闻是真的，新娘子是带把的。二少风流！迪哥，和你弟弟学着点，二奶楼里面的不一定非得是长发，哈哈。”
　　陈迪松开陈杨，手握拉菲瓶子，指着一圈人道：“今天这事儿，打住！传到我家人耳朵里，咱们就是仇人。”
　　“哼，散了散了。你们兄弟的事我们不掺和。”
　　一群吊儿郎当的富二代作鸟兽状，陈杨从小听着军号长大，他父亲又是政界高官，大伯是商场大亨，小姨是倒腾珠宝的，他是富二代中的王者，公子哥们心中都有排位，没人敢和陈家对上。陈迪又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谁也不想无故受牵连。
　　陈杨整理领口，“陈迪，你不说我也了解个大概了，家族聚会我不去，你好好表现，让各位长辈瞻仰你老大的风采。”绕开碎玻璃，他准备走了。
　　“这个家早就没你的位置了。陈杨，不管你信不信，在程恪生这件事上，我没有私心，真的是为你好，为我们家好。他背景很复杂，你离他远点！”
　　陈杨没理陈迪，快步走出了酒吧，趁着陈大少爷还在气头上，他得赶快离开，逃单呀！
　　嗡嗡，老同学给他发来信息，是一封邮件，陈杨大致浏览一下，内容是：程恪生养父母的家庭住址，身份信息，和程恪生同他说的并无二异。
　　紧接着，老同学的电话打来了，“下铺，排队给老婆买大列巴呢，长话短说啊，程家没见程恪生的身影，应该没回老家，我托电信的朋友调了程家父母的通讯记录，有几个从外地打来的电话，你猜，从哪打来的？”
　　陈杨：“外地？也许是旁的亲戚朋友，不一定和程恪生有关。”
　　“每周一次，从北京打来的，也和程恪生无关吗？”
　　陈杨沉默了，北京？怎么会是北京呢？他辞职了，带着大包小裹离家出走的，呵！程恪生，你就这点能耐吗？连北京都走不出。
　　“打野，轮到我了，不和你说了，通话单邮箱里有，自己看。”
　　陈杨：“谢……”
　　“不许说谢！挂了。”
　　“谢谢。”陈杨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道谢。看着邮件，他倏地没了兴趣，无奈也好，有隐情也罢，抛弃就是抛弃。
　　这世界这么多人，哪个没有难处。
　　因为艰难，就能放弃自己的责任了吗！
　　“我是爱你，可我更想有尊严地去爱。”陈杨删除邮件，大步流星。
　　身侧是万家灯火，他想试着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