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铃》砾芽

1、相守（一）

　　第一次见到程先生，是在一个相亲见面会上。
　　那天的天气极好，很典型的暖秋日。碧澄的天空万里无云，偶有几缕秋风吹过，扯动发丝。倒不是诗人章句里的秋风萧瑟，而是满携热辣辣，秋老虎在彰显着它最后的余威，又似在欢吟收获季节的热情洋溢。
　　“先生，先生，需要再续一点咖啡吗？”
　　“额……”陈杨扶了扶金色的眼镜腿，“谢谢，不……”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小姑娘便麻利地续上了咖啡，冒着热气，没来得及出口的话随着升腾的水蒸气而去。
　　“不用客气，您慢用。”服务员有一张极其稚嫩的面孔，扎着个马尾辫，双手一齐握着玻璃壶的把手。她对着陈杨笑笑，又去巡视其他客人的杯碟。
　　居委会举办的活动，杨大主任钦点的咖啡厅，看得出来老板很尽心，员工很卖力。毕竟是挂着羊头卖狗肉，咖啡厅？不，不，棋牌室！就两张上档次的原木桌，剩下的全是麻将桌来凑数。
　　丰富老年人的业余生活，增强文体娱乐活动。于是，大爷大妈们凑在一起，你一言他一语，便有了这次的相亲见面会。
　　坐在陈杨对面的是个文静的女孩，看得出来标准的贤妻良母。
　　“咖啡……不错的，你……尝尝。”女孩先开了口。
　　“尝过了。”要不然那小姑娘也没机会续杯了。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让女孩子下不来台这种事，陈杨觉得很没品，就算他现在周身三百六十一度的不满，满心的愤愤，从小的家教也不容许他说出纤毫无礼之语。
　　女孩低了头，披肩的长发散落下来，遮挡住大半边脸。拇指、食指不停地搅动着小铁勺。
　　金属磕碰瓷杯，当啷当啷地清脆作响，落在陈杨耳里，加重了他的烦躁。今日的天气还很热！
　　拽了拽紧紧锢在脖颈上的领带，正准备和盘托出实情，话不好听，甚至可能会伤人心，但终究也得说不是，面对一个满心诚意的姑娘，他丝毫的做作虚伪都是变相的犯罪，是邪恶的。
　　文质彬彬、西装革履又事业有成的男人，哪个姑娘不喜欢。偏偏也是这种男人，最能让姑娘们梨花带雨，画龙画虎难画骨，又有谁能透过皮囊看透人心呢。
　　陈杨只是面上看着文雅谦和，骨子里最是杀伐果断。
　　将近三十摄氏度的天气，加之咖啡yin的躁动，他准备单刀直入，再呆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拽扯领带转头的间隙，他瞥见了隔壁桌，那个男人和他坐在同一侧，看不见正脸，侧脸瞧着还挺帅的，冷峻风的，颇有些禁欲系味道。左手攥着玻璃杯，全场喝白水的怕是只有他一个。
　　陈杨的目光往下移了移，手杖？那男人的右手还搭在手杖上，指腹轻轻地摩擦着光滑的木质柱体。
　　奇怪的第六感，他觉得这个男人和他是一类人，都不喜欢女人。十有八九也是被七大姑八大姨逼着过来的。
　　“哼。”陈杨下意识地冷笑一声。
　　那男人缓缓地转过了头，盯着他看。
　　平静的眸子，幽深的瞳孔，不带一丁点情绪，眨了两下，显得人畜无害，随即又转过头。
　　短暂的目光交汇，陈杨心头刹然一静，先前的烦躁竟散去了一大半。松开领带，很轻地呼了一口气。
　　“你……是对我不满意吗？”女孩把头发撩到耳后，似是下了决心，以很决绝的语气问道。
　　“没有啊。”陈杨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继而又道：“你很好。”父母是双职工，自己也在事业单位工作，铁饭碗一辈子不担心下岗失业，还是家里的独生女，长得也周正，将来父母能帮着带娃，思虑及此，陈杨想大笑几声，笑自己虽有千般不满万般不愿，该听的一句没落，尽收耳底。
　　可笑啊，可笑自己一边妄图反抗现实，离经叛道，另一边又不断地迎合媚俗。二十七了，同学、玩伴都结婚了，朋友圈从球鞋到娃娃，说不着急是假的，明明知道自己不行，他还是来了，好像走一些人生正常的流程能驱赶掉他内心某种恐惧不安。
　　可是，不行就是不行。
　　如果欺骗自己不会痛苦，他可以昧着心意向生活妥协。
　　“那你为什么要叹气？还冷笑！”姑娘放下手中的勺子，坐得端正，一本正经地询问。
　　不知为何，陈杨倏地就想起了父母吵架的情景，这姑娘的询问竟和母亲大人对老爹的质问不谋而合，他心中一颤，跟着脑子也清醒很多。
　　不紧不慢地道：“高……”不能叫的太正式了，亲切的称呼能拉进人的心理距离，“小娥，你是真的很好，很优秀，这点还望你不要怀疑自己。可是，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不合适。求根公式一样，万能的借口啊。”她拿起手机，没有解锁，很快又放下了。“哪里不合适呢？你对我又了解多少？还是说，根本就没有想要了解的那份心思。我就奇怪了，你们这些男人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跑来相亲呢？像这杯咖啡一样，引起躁动的就是合适的嘛。”
　　她说这番话时，语气是极平静的，但陈杨还是看到了平静表面下的波涛汹涌。对方是满意他的，若是他点个头，半年后没准都能领证了。
　　前半程的和谐是女孩精心维护的，后半程他也不想搞得太僵了，虽说是拐着七大姑八大姨的弯，到底上一辈还是认识的。他惹不起杨大主任，更不想去惹。
　　“抱歉。”陈杨起身，向女孩鞠躬，两三步走出了这间冒牌咖啡厅。
　　不熟悉的人，没必要解释太多，亮明态度就行了。他也没义务纾解别人的不满。
　　只是，行色匆匆间，好像碰上了什么东西，有声响传来。
　　终于能脱下西装外套了，高级的定制款，他上午刚见完一个大客户，充门面的行头还未来得及脱下，便被杨女士一顿电话轰炸，不情不愿地跑来相亲了。
　　这些年，他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向父母坦白，自己是个gay，根本没法和正常人一样娶妻生子。前几年，年龄小，老妈也不催他去相亲结婚，可这几年，眼见的，他的婚事已成了陈家的头等大事，各路亲人齐上阵，变着花样地催他，很是头疼。
　　瞒不下去了，迟早要说的，该怎么说？说了，家人会接受吗？能接受的了吗？这种接连相亲的状况会有所改变吗？
　　“说什么呢，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总得为点什么吧。
　　陈杨在一个十字路口站下，他得打一辆出租车，现在是十二点二十八分，他需要在两点之前赶到事务所，上午谈的案子得起草一份委托协议。
　　迎面来了一辆，亮着空车的红牌，他伸手，车没停。这座城市的出租车都是大爷，停不停全看司机心情。
　　他有些不爽，扭头继续盯着。
　　“喂！去哪啊？”身后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喊。
　　是他糊涂了，这马路口怎么能停车呢，司机行了一段，在路边站下，慌忙地向他招着手，内心的潜台词是：大爷，别磨蹭了，您赶紧的吧。
　　陈杨摇了摇头，咖啡喝多了，智商不在线。他对咖啡yin有些过敏，也不是不能喝，但要少喝，喝多了心慌，咚咚地跳，身体不舒服，脑子也懒得转。到办公室要多喝几杯水，冲冲躁动不安。
　　“临江新区。”
　　“不拉，下车。”司机的回答简单明了。陈杨刚想说点什么，后面嘀嘀的车鸣声此起彼伏，师傅啧了一声，一脚油门蹿了出去。“下个路口你下车。”
　　猛地一晃，陈杨向左侧一摇，撞进了一个怀抱中，白色的T恤，阳光味夹杂着皂荚粉的清香。
　　车上还有一个人！常事了，留着空车的牌子，顺带着多捎几个人。
　　陈杨很喜欢那人身上的味道，真是寂寞太久了，他苦笑，随即起身。
　　“你很喜欢笑。”那人往左边挪了挪，皮笑肉不笑地对陈杨说。
　　是隔壁桌的那个男人，他的口吻透着不友善，没带什么好意。不冷不热的，陈杨很不喜欢。虽说是自己不对在先，先是自以为是的冷笑，又是无可奈何的苦笑，对着陌生人做出如此不友善的举动，换成谁都会不高兴吧。
　　但是，今天已经够不爽了，他的涵养就如他松松垮垮的领带，暂时歪七扭八。
　　“好说，遇到好笑的人还是要笑一下的。”说着，他睨着眼上下睃视男人的长腿，很修长很好看，可是，貌似没什么用，和他放在一旁的西装外套一样，只不过是充门面的罢了，应该不怎么实用。又向前探了探身，定格在左车门，车窗边有一根拐棍。
　　“残障人士同样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男人皮笑肉不笑的脸瞬间冷了下来，他又往一边挪了挪，眼神飘向车窗外边，再没说话，显得有些落寞。
　　陈杨的心里后悔极了，他没想到自己居然脱口而出来了这么一句话，他是一名律师，嘴皮子上从来不认输，但第一次这么低级卑劣。很是没趣，他也扭头，亦向车窗外边瞧着。
　　司机师傅开口了：“小伙子，哪有你这么说话的！要不是这位先生让停车，我才不会拉你呢。正好红灯，下车。”师傅按了开车门的按钮，一副撵人之态。
　　陈杨尴尬极了，若是此时下车，怕是在马路边站上半个小时也打不到车，十二点五十三了。“司机大哥，前面……额，地铁入口，能……”
　　“别废话，下车吧。”
　　这司机大哥真像是法庭上的自己啊，都是正义的守护者。
　　陈杨转头看着那男人，希望他能再为自己说点好话。今时今刻，他突然发现，自己还有这般厚脸皮的一面呢。左右今天不顺，丢脸也不是一次了。
　　“那个……”
　　男人收回目光，正视前方，好似右边没有人一样。“师傅，到前面地铁入口那停一下吧。”
　　“哎！我说你这人，懂不懂好赖。”
　　“他说的是事实，大家都这么说，没说的也这么想。”男人平静的眸子终于有了些涟漪，“谢谢您。”
　　司机师傅叹了口气，无奈红灯变了，只得继续行驶，但仍是不服输地道：“你是乘客，停不停车你说了算，有一样啊，停车就表示你目的地到了，你也得下。”
　　“行，就在地铁入口那停。”
　　“得嘞。”
　　“谢……”没等陈杨言毕，那禁欲系美男再次寂寥忧郁地盯着车窗外看了。
　　就这样吧，陈杨不打算自讨没趣了，闭上嘴，车内一度安静极了。很快，地铁入口到了。他快速地打开车门，寻思着绕到另一侧给那冷峻男开车门，却是晚了一步。
　　男人拄着手杖，一瘸一瘸地下楼梯。周边三三两两的，会自觉地给他让开路，叽叽喳喳的女孩会回头多看几眼，然后开始议论。
　　“真帅啊！可惜是个瘸子，啧啧。”
　　“没全瘸，左边那条腿是好的。”
　　那人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一瘸一拐的步调。
　　陈杨盯着那件白T恤，忆起了阳光和皂荚粉的味道。他快跑几步，上前搀扶那男人。
　　男人一惊，怔怔地看着他。陈杨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话，也怔怔地看着那男人。
　　他俩定格在那，周遭人来人往。
　　胳膊捏起来软软的，薄唇微张，随即又合上。午后的阳光打在面颊上，有些泛红。
　　台阶上有零星的落叶，这个秋日午后同昨天的、前天的午后没什么不一样，天空是碧蓝的，阳光是炽热的。
　　“走吧。地铁要入站台了。”
　　“嗯。”
　　又有些不同，常日都是一个人匆匆赶车，今天，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