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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归途(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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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杨是抱着电脑睡着的,他追了一宿的动漫,在看到程恪生父母来北京那段以及小时候那悲惨的童年,他的心肝肺腑像是要裂开般的难受,相逢恨晚。
睡梦中,他又回到了那个雪夜,像一个游魂,跟着程恪生乘电梯到十七楼,输密码进家门,正在斗地主的程老二瞬间扔了手机,扬起拳头照着程恪生的太阳穴砸去,小恪举起手中电脑包挡住头,程老二拳头吃痛,气急败坏地向小恪的瘸腿踹了一脚,因为程恪生背后是玄关,并没有空间去躲,硬生生地挨下东北大彪汉撒火的一脚,他扶着门框,缓慢地蹲下去。
然而,程老二并没有就此住手的打算,这回他可以扬起拳头了,就在这时,程大姐来到客厅喝止一声“爸妈都睡了,算账也不急于一时半刻。”程老二转身,继续瘫在沙发上斗地主。
程家大姐去扶程恪生,他躲开,进到里间和父母聊了一会,大体是:什么时候到的?身体还好吧?钱都收到了吗,够用吗?又给父亲掖了掖被角,接着到衣柜将重要文件都装进了公文包里,然后便一直拿着,再没放下。
陈杨想伸手摸摸程恪生的头,给他揉揉腿,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想哭想喊都行。更想把程老二从沙发上一把薅起来,照着人中、鼻梁狠狠捶几拳,再使个过肩摔,肥猪倒地后踹上个七八十脚。
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这是梦境!是看了动漫情景后的潜意识再现,更是对自己没能做的更多而懊悔自责,他明明可以做的更好,却偏偏赌气逃走,丢下程恪生一个人去处理那摊子烂事。
他皱着眉头,清泪从眼角溢出。
梦里,程恪生还在厨房忙活着,他煮元宵,盛出满满一大碗。程老二闻味而来,二话不说端起汤圆就吃,程恪生与他争抢间汤水溢出,热汤撒了一手,那天弟弟的手本就有伤,是陈杨弄的,程恪生痛苦的叫出声,汤圆啪地掉落在地,程老二遂再次骂骂咧咧地扬起拳头。
“不要!不行!别打他!别打他……”
陈杨大喊着从梦中惊醒,他满头大汗,手按着心口,心脏像是被置入冰箱冷冻层,皱成一团缩到一处,极致压迫下人随之呼吸困难。原来,心如刀绞是这种感觉。他使劲地捶着胸口,又到窗边吹冷风,才渐渐缓过来。
六点过五分,天还没亮,陈杨回到卧室,把电脑关机,又插上充电器,盖上被子,还能再睡一会,七点半起床就来得及,那时小恪的粥刚好放冷了,小恪?他猛地坐起,“对啊,小恪呢?我今晚见到的弟弟都是动漫和梦里的,把人弄懵了,还以为他就陪在我身边呢。搞什么!夜不归宿,胆子肥了。”
陈杨拨下程恪生的号码,“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无法接通?是把他弄到黑名单里去了?不可能!陈杨又开始发微信,一条、两条、三条,无人回复,视频和语音电话也是没人接。“咦?这信息不对啊。”,陈杨往上翻着程恪生上午发给他的信息,最后一条是:少喝咖啡。再往上是:多穿衣服、冰箱里的菜、房贷、存款云云,这……这是把该交待的都交待了,他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他是要出远门吗?他去哪啊?关键是程恪生并没有说一声,不辞而别,这算怎么回事!
“他是离家出走,不要我了?”
陈杨开始发慌,无措地在客厅转了几圈,打开冰箱,冰箱是满的,鱼、肉、瓜果蔬菜,甚至于他爱喝的黑啤。他又去了书房,书架第四层空了,所有关于计算机、网络新媒体方面的书籍都没了,很明显是小恪拿走的。他又回到卧室,打开衣柜,程恪生的衣服没了,一件不剩,连打了补丁的袜子都没了。翻翻里面格子,银行卡、存折、房契等值钱的东西倒是一件不少。
留下钱款,带着破烂离家潜逃了。
他妈的。
陈杨咣地摔上衣柜门,换上大衣,匆匆出去。
他先去了欧阳那,欧阳和家里和解后,用零用钱把老楼区里的房子买了下来,想要躲开家里清静清静时就会去那,他和程恪生也隔三差五地去聚聚。欧阳顶着一头乱草大嚷着开门“一大早敲啥门啊!谁这么缺德。”陈杨不由分说就闯了进去,每个屋都找了一遍,程恪生不在。谭清辉穿了条三角内裤躺在欧阳的床上,地上有一团团的手纸、小雨伞的包装袋,陈杨一愣,这两位大少爷从小到大地腻在一起,现在又……他也顾不上这许多了,搜寻后风一阵地消失了。
七点一刻了,陈杨打车回到小区的早餐铺。有时,程恪生不想做饭了,就会早早地去铺子占好位置,点上满满一桌子好吃的等他。推门,只见他们常坐的位置上是一对小情侣,女孩正将剥好的鸡蛋放进男孩的粥碗里。他找到老板娘询问,“小程没来,昨天也没来。”陈杨道了句谢,上楼回家。
家里客厅很凌乱,睡衣扔在地板上,餐桌堆了一桌子菜无人收拾,许是出门时太着急,窗户没关紧,被吹开了,嗖嗖灌着冷风,“小恪,弟弟,程恪生!”
陈杨一边喊,一边书房、卧室、卫生间的找着,都是空的,没人。他早知道这间房子该是空的,那个人把自己的东西都收拾走了,一切都是预谋好的,又怎么会回来呢!可陈杨就是不想相信程恪生不在,他总觉得,这个时辰程恪生就应该在厨房准备早饭,或者是在书房收拾书桌,把文件都归类到书架上,再不就是在阳台搭晾他的衬衫。他俩没有做的话,程恪生都起的很早,忙活家务。
房间都是乱的,没有程恪生的身影。
“老婆,你去哪了?”
陈杨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又一次拨着程恪生的号码,“对不起,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营业厅开门了是吧,第一件事就是把电话注销了,“担心我会缠着你吗?是你追到美国去,火急火燎地就要结婚,寻死腻活地长跪不起,现在又来这一出,程恪生,你特么真行,不愧是做动漫的,漫画里的剧情学得溜溜的。”陈杨一抬手,把茶几上的电脑挥到地上,他此刻像一只气鼓鼓的皮球,里面全是火,他冲到书房,把书柜里所有的书籍、文件、资料都弄到地上,“程恪生,你不是最爱整理了嘛,我偏要弄的乱糟糟一片,你过来啊,过来骂我啊。”陈杨又去到厨房,拉开冰箱门,把蔬菜饮品都摔到地上,“煮饭,我让你煮饭,我什么都不吃,饿死老子愿意。”他去到卧室,把床上的被、枕头、床单都扔到地上,疯子似的,“啊啊啊啊啊……”浑身的力气都发泄出去,然后呆坐在床板上。
“小恪,你这是为什么啊?骗我还不够,现在又要抛弃我,我做错什么了?你说,我改,我都改,你回来,别走,你回来……”陈杨双手捂脸,抽搐地哭着。
嗡嗡,手机震动,“小恪,小恪,是你吗?”陈杨一把接起,“喂,喂,你在哪呢?”
“什么在哪呢!臭小子,这都几点了,还不来上班,昨天刚和你交待过,这个案子对律所很重要,赶紧,给你二十分钟,马上来会议室!”
陈杨看了眼号码,是老郑。“师……师父,我今天得请个假,有
点事要处理。”
“请假?你是主要负责律师,当事人还等着你呢!出什么事了?你小子怎么了?”
“程恪生不见了,我到处都找不见他,师父,你说他……”
“哦,二十分钟后到会议室。”老郑很平静地回复他。
“我要请假!我不去上班了!”陈杨果断挂断电话,他不该对别人抱有太多期待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不会再有一个人在乎程恪生为什么不见,是不是遇到危险了,程恪生的亲人有还不如没有。
陈杨打起精神,洗漱,换衣服,收拾利索,他要去小恪的公司问问,要是还不在,他就去公安局报案。
不出所料,不在公司,甚至于早早就办理了离职,去美国前就打了辞职报告。
“骗子,骗子,大骗子。”陈杨坐在路边长椅上,看着行人来来往往,心里空落落的。
按他一贯的骄傲风格,旁人不理他,他是断不肯主动放下身段的,可这次,脸面、自尊他都不想要了,只想让程恪生回来。昨晚看了半宿的动漫,没睡好,他好累啊。“程恪生,你回来,不抱着个人,我睡不着,好累啊……”
坐了很久,浑身冻得冰凉,脚也麻了,陈杨艰难起身,进了公安局。
陈大律师的脑子怕是也跟着程恪生一起离家出走了,失踪二十四小时不到,又是成年人,不予立案,这是常识!枉费他念了七年的法律,又当了这么久的律师。
更何况,程恪生不是失踪,人家是收拾好了衣衫杂物,处理完毕一切事务才走的,就是走了,不要他了。
从公安局出来,站在马路上,陈杨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该去哪,看着空空的无名指,小骗子真狠,戒指、结婚注册书、合照都拿走了,唯独把他扔下了。
报案时,警察问他“你们什么关系?”爱人,配偶,我们结婚了,陈杨可以正大光明地说出来,可悲的是,这些关系都是不成立的,若是程恪生死了,在死亡同意书上他是不能签字的,因为他什么都不是,在世俗眼中,他们只是两个男人合住在一起而已。
这座城那么大,陈杨却无处可去,生平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感到陌生、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