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铃》砾芽

13、相守（十三）

　　两年前的那家KTV，看着熟悉的招牌，程恪生心想：谭大少可真是会选地方，从哪开始从哪结束？我可不是乖乖向命运举手投降的人。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把陈杨的手机卡放到新手机里，给自己发了条信息：我们小恪最厉害。而后雄赳赳地走进去。
　　老远就看见谭清辉拿着手机在包间门口转悠，能让谭少爷这般，看来对方来头着实不小。
　　程恪生提高音调，“阿辉。”
　　谭清辉扬起手臂，朝他走来。“我说程程啊，本少爷服了，参加鸿门宴，你还迟到。”
　　“此时不迟到更待何时。走吧，进去，别让人家久等。”
　　谭清辉说：“等会儿。我先和你交待两句，陈总明显是奉了陈家全体的命令，来了结你们这份不入主流的关系，你进去之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有个数。”
　　程恪生拨开谭清辉，径直走进去。
　　包间内很安静，只有陈总一个人，他翘着二郎腿，倚在靠背上，右手端着一杯威士忌，原在闭目养神，听见有人进来了，不爽地皱了皱眉，随后一口干掉洋酒，用力地放在桌子上。
　　“你迟到了。陈家的人都不喜欢等待，陈杨没教给你规矩嘛。”
　　程恪生坐在座位的另一侧，“抱歉，遇上堵车了。我自罚一杯。”他倒了满满的一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哈哈。”陈迪从桌子底下取出一个小箱子，放在桌子上，拍了拍。
　　程恪生暗道：钱吗？豪门恩怨都这一个戏码。
　　陈迪说：“你活干的不错，比我公司那些老家伙强多了。哪个学校毕业的啊？”
　　“多谢陈总夸奖。北航。”
　　“学霸啊，怪不得。这点和我家杨杨倒是挺配。”
　　程恪生笑笑，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爱人的名字，还是夸赞性质的，心情出奇的好。“他可比我优秀多了。”
　　“小谭和你提及的事，考虑得怎么样？我那家公司刚起步，需要你这种懂技术的专业人才。来北京几年了？你难道想一直挤公共交通，就算你无所谓，我家杨杨可犯不上去吃那个苦，你也不想看着他受累吧。”
　　“我们马上就买车，我不会让他吃苦的。”程恪生说。
　　“马上，那就是还没有车呢，杨杨从小都是车接车送，和你一起的这几年，遭的罪呦，啧啧。”陈迪右手放在箱子上，食指、中指依次敲击。
　　程恪生无话可说，陈杨本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这几年和他在一起确是吃了不少苦。一个花钱如流水的人，天天算计着还房贷、哪个商场的西装打折了，他看着都心酸。
　　“我会更努力工作赚钱的。”
　　陈迪说：“你听说过工薪阶层发大财的事吗？简直是天方夜谭，你可以不用努力，你越努力，他过得越辛苦，看着他有家不能回，这是你努力的目标吗？婶婶心脏不好，你们的事她一点不知道。本想着，两个男人过不长久，新鲜劲没了，自然而然地就散了，我们家给杨杨定下的时间就是两年，胡闹够了，总得回家。你是个聪明人，识趣点，主动离开他。我二叔一旦发火，后果你们承担不了。钱，事业，只要你说得出，我们陈家满足你。前提是你得和杨杨分了。”
　　程恪生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轮不到你来和我谈。”
　　哐当！陈迪手一挥，威士忌酒瓶摔在地上。
　　“怎么了？”谭清辉从隔壁间闻声赶来。“陈总，程程他有些孩子气，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大人有大量嘛。”
　　陈迪说：“没事，小谭，你请便。”
　　“陈总，程程真的就是孩子气，您……”
　　“请便！”
　　程恪生对谭清辉摆摆手“走吧，没事。”，看着谭清辉出去，他也起身，“陈总，我还有事，先走了，账已经结过了。图纸明早发给贵公司，钱会让阿辉退给您，我哥知道我赚你的钱会不高兴的。告辞。”
　　“站下。”陈迪打开手边的箱子，里面是满满的一箱子奖状，奖杯，“这是杨杨从幼儿园到研究生获得的所有奖项，二叔一直珍藏着，宝贝一般，没事就翻出来看看，擦擦灰。”
　　程恪生站在门口，“你想说什么？”
　　“他一直是个很优秀的人，直到遇见了你。”
　　程恪生问：“我怎么了？”
　　陈迪说：“你让他变得不正常了。”
　　程恪生转头，“他很正常！”
　　“你眼中的正常和正常人眼中的正常相距太远。你想如何是你的事，杨杨他必须过正常人的生活！你再纠缠不清，别怪我们陈家仗势欺人。”
　　“放马过来吧，我不怕你们。”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里有份文件，你看看。到时再撂狠话也不晚。”
　　二月的洛杉矶正是旅游的好时节，天气暖暖，将热未热，陈杨是和他师父一起过来的，常规案例，不算复杂，四五天已处理的七七八八，师父盘算着带师娘和小女儿去银行大厦溜达一圈，小孩一直嚷嚷着要一对翅膀。陈杨则不喜欢高的地方，那种高处不胜寒让人缺乏安全感，他必须得在自己心安的地方呆着，比起顶峰的繁华，田园般的悠然隐逸更吸引他。
　　忙活了一上午，午饭时和师父分开，小爱热烈地拽着他的手“哥哥，和我们一起去嘛，天空中有翅膀哦。”他摸摸小女孩的头顶，“不了，哥哥怕高。”送走师父一家，他返回酒店，几分熟的牛排带着红血丝，实在难以下咽。
　　一个人的假期简直就是修行！
　　陈杨打开手机，查着旅游攻略，男孩子嘛，大多痴迷于好莱坞的大片，“山崖，骑马，就这了。”换上身休闲装，他洗洗出发了。
　　到了红房子，挑了匹红骏马，他跟在几个金发碧眼妹的后面，晃晃悠悠地开始游历。小时候象征性地学过几天马术，基本的动作要领还记得，后来因为补习数学和托福考试半途而废，“数学”，陈杨猛地想到小恪，弟弟是理科生，成绩又那么好，数学也一定很好，如果我能早几年认识他，补习费能省下好大一笔呢，高考得了多少分呢？再见面得问问那小东西。
　　爱一个人就是如此，会随时随地由一句毫无关联的话、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倏地想到他，奇怪的，一定是想到他的优点，接着就开始崇拜。
　　陈杨勒紧缰绳，在半山腰站下，他要拍几张白色字母的照片，发到朋友圈里壮壮门面，好歹旅游一趟，除了记忆，最终剩下的也只有照片了。
　　“这相机……让我看看啊，怎么用……”打开相机盖，又端详着各种按键，“还挺复杂，拍照是没问题，可能不太美观。”
　　“这里，按这个键。”
　　陈杨一激灵，程恪生的声音。是他思念成疾，出现幻觉了？旁边过来一只手，接过相机，轻车熟路地摆弄着。
　　陈杨又揉揉眼睛，鸡毛幻象，就是那小东西。他一把抢过相机，“别动我相机，美元买的，摔了你又不给赔。”
　　“还生气呢。”程恪生扯着陈杨的衣袖，“哥哥，我一路追你追的好辛苦，又没法骑马，腿好疼啊。”
　　陈杨抚摸着马的鬃毛，拉低缰绳，引导大红马跪下，冲程恪生撇撇头，“上去。”
　　“嗯！”程恪生欣喜地应下，在他哥的搀扶下坐上马背。
　　“别偏乘！”
　　“哦。不拍照片了？”
　　“还有手嘛。”
　　陈杨牵着马，程恪生坐在马背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随意地看着。超过他们的人会吹口哨，用英文说着罗曼蒂克。
　　老夫老妻间的浪漫在于彼此的心照不宣，很多话不用言之于口，你一个眼神我就懂了。
　　正如此刻，他们之间不需要道歉和解释，程恪生攥着陈杨的衣袖，那是一个初次骑马人的全部安全感，陈杨回头冲他笑笑，示意他：安啦。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
　　陈杨说：“某些人也不工作了。”
　　程恪生说：“某些人得陪着哥哥。”
　　“小东西！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送给你的腕表，里面安装了定位，你去哪我都能找到，这辈子是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了。”
　　“你可真是专业的。小恪，你高考数学打了多少分？”
　　“怎么突然问这个？”
　　“说。”
　　程恪生清清嗓子，“咳咳，一百五。满分！”
　　陈杨说：“厉害。果真，上帝关了一扇门，会打开另一扇窗。”
　　“话里有话啊，你几个意思？”
　　“没几个意思，能为您这个小天才牵马，我深感荣幸。”
　　程恪生隔着衣服捏了陈杨一把，“不让你白牵，晚上，有礼物。”
　　陈杨回头，坏笑，“其实上次，你没有弄疼我。”
　　“不是这个礼物，人家是正经人！”
　　“嘁。”陈杨加快脚步，“赶在天黑前下山，准备好你的正经礼物。”
　　两个人的假期就是天堂。
　　一进酒店，二人先亲热一番，极为热烈，自打除夕夜后，也有小一个月没亲热了。程恪生趴在他哥胸前，大口喘着气，双手搂得极紧。
　　陈杨从衣兜里掏出香烟，点上。
　　子夜已过，窗外霓虹如海，相邻建筑物的灯光汇成一条不规则的波浪线，一闪一闪。
　　“少抽点。”
　　“你的礼物呢？”
　　“把烟掐了，我就给你看。”
　　陈杨宠溺地摸摸程恪生的头，按灭香烟。
　　程恪生往上爬，摸到自己衣服，取出了一个戒指盒，“每个男人一生只能定制一枚的戒指，哥，我向你求婚。”
　　陈杨一愣，“你……开什么玩笑？你不是一直说结婚只是个仪式嘛，搞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先拖着嘛。”
　　程恪生起身，很正式地单膝跪地，“哥，我认真的，我们结婚吧。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