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铃》砾芽

12、相守（十二）

　　凌晨一点十分，程恪生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没有开灯。茶几上放着一碗元宵，旁边是正在充电的笔记本电脑，他最近赶了好几个小活，正打算歇几天，好好陪陪陈杨。从厦门回来也好几天了，他和陈杨说上的话左不过十几句。
　　明明两个人都在休年假，正该一起窝在沙发上吃吃玩玩，说说笑笑，却搞得比工作时还要忙。陈杨每天一大早就出门，大半夜才回家，有时喝的烂醉，有时是倒头就睡，昨夜，二人好不容易亲热一次，是程恪生主动投怀送抱的，刚开个头，不小心弄疼了陈杨，又不欢而散，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本想今天趁着大过节的道个歉，一直等到后半夜，人也没回来。他拨通陈杨的手机，嗡嗡，书房传来震动声。“手机都没带，去哪了？身上有钱吗？不会又喝醉了吧，外面冰天雪地的。”
　　程恪生穿上羽绒服，打算去外面寻寻。这时，玄关传来了钥匙拧动门锁的声音。陈杨回来了，又是喝的烂醉。
　　“还没睡啊，穿着大衣，你……你要去哪啊？”陈杨拍拍程恪生的脸，倒在沙发上。
　　程恪生脱下羽绒服，去卫生间拧了条毛巾。脱下陈杨的皮鞋，帮他把双腿放直，“来，擦擦脸，勒吧，我们把衬衫扣子解开两颗。”
　　“别碰我！不许占我便宜，安……安的什么心。”
　　“我给你擦擦，不占你便宜。”
　　“滚。”陈杨不听话地胡乱动，一抬手弄洒了茶几上的汤圆，汤水流到电脑那边，滋啦地响了一声。
　　程恪生慌忙地拔下充电器，按下开机键，不好使了。“明天再修吧，应该不严重。”
　　“程恪生！”沙发上的陈杨突然坐起，大喊一声。
　　“干嘛？”程恪生放下电脑，坐到沙发另一边。
　　“你……你说！你的工作重要，还是我重要？”陈杨脸颊红彤彤的，双目迷离，衬衫袖子卷起，露出有力的小臂，拄在两条大长腿上，胸前的痣隐在衣服里，随着他的动作若隐若现。
　　程恪生简直爱死了他哥这副痞痞的模样，嘴角忍不住笑意。“工作重要。”
　　“你这臭小子，活腻歪了。”陈杨伸出双手，掐住程恪生的脖子，“我没工作重要是吧，你……你整天抱着个破电脑，那……那电脑还是我给你买的呢，你……你还给我！老子不送你了！还给我！那是我给你买的。本少爷反悔了，不想送给你了。快点，还回来。”
　　程恪生将手搭在陈杨的手上，来回搓着。“送人礼物，还带往回要的，陈大律师，您不嫌丢人？我不还，你能把我怎么着？”
　　“还我！还我！”陈杨摇着程恪生的脖子，“哪有你这样的，你欺负人，我不理你了！”他松手，朝客厅中间走去，走到半路，直接躺在地上，“这儿好，就在这睡了。”而后，蜷成一团。
　　程恪生走过去，俯身贴近陈杨的耳边，“你重要，我一点也不喜欢工作，我只喜欢你。”
　　陈杨小声说：“小骗子。离我远点，别耽误人家睡觉。”
　　“回房间睡，地上太凉了。”
　　“不……不要。程恪生烦人，我讨厌他。”
　　“你……真的……讨厌他吗？”小恪呆呆地立着，脑海、耳边全是陈杨的那句“讨厌他”。他活了二十几年，身边全是讨厌他的人，福利院的小朋友们讨厌他，哥哥姐姐讨厌他，公司同期讨厌他……第一次感受到爱的温暖与美好是在陈杨那里，他知道了和爱人全身心地相拥有多么妙不可言，可以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听着他的心跳，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事。
　　就在刚才，那个唯一爱他的人，也开始讨厌他。为什么？为什么他努力讨好身边的每一个人，到头来，却让人心生厌恶。
　　程恪生回房，抱来被子，一半盖到陈杨身上，一半塞到陈杨身下。坐到沙发上，就那么呆呆地坐了一宿。
　　黑夜能够掩盖情绪，并不能吞噬情绪。黎明能够带来光明，可人也有权利选择不接受那份希望。程恪生的希望全是陈杨带来的，以前，他是匍匐着前进，遇上陈杨，他才知道生活是条跑道，你得带着目标上路奔跑，耳边的徐徐风声会为你呐喊叫好。
　　“诶呦……”陈杨掀开被子，捶着后背，又捏捏脖颈，转头看见呆坐的程恪生，茶几、地板洒落着汤圆。“你也不收拾收拾，摆张死脸，给谁看。”抓起被子扔到床上，去卫生间洗澡、刷牙，期间来来回回，经过客厅好几次，程恪生全程面无表情，也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说！你把这！收拾一下！”陈杨一手拿着毛巾，一手指着地板上的脏东西。
　　程恪生终于起身，去拿拖布。
　　陈杨回到房间，换衣服，明天就上班了，他今天要去公司一趟，年后的第一桩生意是件涉外案件，好多资料都是英文版，他得提前翻译过来。收拾完毕，出门。见程恪生还在擦地板上的水渍，这都多久了。
　　“你抽什么疯？”陈杨停下换鞋，转身看着程恪生。
　　程恪生把手里的抹布一扔，拿起笔记本电脑，朝陈杨扔了过去。
　　陈杨下意识一躲，电脑砸在门框上，咣得摔个稀碎。
　　“还你。”
　　“你他妈有病吧！”陈杨大喝一声，扔了手中皮鞋，朝程恪生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抵到墙上，“我不欠你的，别在这和我耍！还我？我送你的东西多了，手机、腕表、还有你公司那块硬盘，有能耐都摔了，摔啊！这些天，你白天黑夜地抱着那破电脑，看都不看我一眼，书房那块硬盘里存的都是你这几天的工作成果对吧？有种你去摔了去，去啊！”
　　程恪生嘴唇都在发抖，泪水在眼眶打转。
　　“我帮你摔。”陈杨放开他，怒气冲冲地向书房走去，抓起书桌上的硬盘掰成几块，还扔到地上使劲用脚踩着。“不过了，不想过就他妈别过！”他又回到客厅，扯下程恪生的腕表，摔碎了，又去到卧室，抄起床头柜上的手机，也摔碎了，还连带着打翻屋里的好多东西，最后，看也不看程恪生，摔门而去。
　　两人精心布置的小窝一片狼藉，小偷来了都得放下几块钱。
　　程恪生靠着墙根，蹲下。大哭出声，他只是发个脾气，怎么就惹得陈杨大闹这一通，难道他不能发火吗？就任性了不行吗？
　　当当当，敲门声响起，是陈杨又回来了吗？他擦擦眼泪，快步走到玄关开门。
　　“先生，您好，我是小区保安，刚才您家楼下报告说楼上打起来了，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您家没出什么事吧？是遭贼了？”
　　“没……没有，我不小心滑倒了，连带弄碎东西，没事。”
　　“哦。”保安有些不信，歪头向里望去，不像是摔倒弄碎东西，分明像是故意摔的，可屋里就只有这小瘸子一个人，他可是出了名的脾气好。
　　“我心情不好，不小心……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程恪生一把关上门，去卫生间洗了个脸，开始一点点地收拾家。刚从海边带回来的贝壳，在798定制的两个人画像，老市场淘弄来的红木挂钟，都摔碎了。“早晨也没吃饭，衣服穿得那么薄，一肚子气要是和同事闹点不愉快可如何是好。”他放下扫帚，准备给陈杨发条信息，认个错，这几年，只要两人吵架，不管谁对谁错，他总是先服软的那个。
　　直起腰，才想起手机摔了，电脑也摔了，根本没法发信息。试试，好歹大三在电脑维修点工作了一段时间。
　　嗡嗡，手机响了！
　　“咦？”程恪生循着声源，是他的手机！那刚才哥哥摔的……是他自己的手机。“呵呵。笨蛋哥哥。”真是有够让人哭笑不得。程恪生接起电话：“喂，你好。”
　　“程程，过年好！最近忙吗？有没有空出来聚聚啊，年假过后，兄弟们都要忙起来啦。”
　　“阿辉，你能和你那朋友打个招呼吗？再给我两天时间，图纸……我这边出了点小问题，两天，两天就够了。”
　　“时间可都是先前就定好的，程程，你怎么回事！以前你办事都是很敞亮利索的，这……出什么问题了？”
　　“是我自己的问题，对不起啊，阿辉。我把钱给他退回去，活还得两天后能交。”
　　“不用，钱不用退，行吧，我给你争取两天的时间。程程，你出什么事了？听着声音也不对，你哭了？怎么了？和兄弟们说说，今晚七点，老地方？”
　　“没事。我不去了，还要赶活呢。”
　　“要是我们几个还好说，可是吧，有人要见你。一个公司老总，觉着你挺有才华的，想挖你去他们公司，许诺说只要你去，就是分公司的经理，待遇不错，你要不要过来见一下。总比你现在的小组长强吧。”
　　“我晚上真的有事，走不开，麻烦你帮我谢谢那位老总。”
　　“你这几次干的活可都是人家公司的，真不见？”
　　“今天是我哥生日。”程恪生说。
　　“那……唉，我就实话实说了啊，今天要见你的人是位新上市公司的老总，实力、人脉都不可小觑，最最关键的是我们称呼他为陈总！陈！和你哥一个姓，还一直找你干活，程程，开动你那聪明的小脑袋瓜，确定不来？”
　　程恪生问：“他全名叫什么？”
　　“陈迪。”
　　是陈杨的堂哥，他们家终于要采取手段了嘛，准备怎么拆散他们。“我去！七点，老地方。”程恪生挂断电话，收拾好家，又去厨房给陈杨煮了碗长寿面，放进保温饭盒里，打车去了陈杨公司。
　　路上经过手机体验店，还买了个新手机，黑色的最新款，最大内存，哥哥一定会喜欢。
　　律所人很多，一些小年轻初五六就上班了，他一路听着抱怨找到陈杨的办公室，陈杨不在。
　　“你找谁啊？”一小姑娘端着咖啡，斜眼打量着他。“有预约吗？怎么进来的？前台小吴让你进来了？”
　　“我看接待台没人……就……”
　　“找哪位？”
　　“陈律师在吗？”
　　“杨哥啊，他出差了，去美国，这会都到机场了。”小姑娘转身离开。
　　“美国？几天啊？什么时候回来？”
　　女孩摆摆手，显然不想再理他了。
　　程恪生心里一团乱麻，是临时决定要去美国的吧，那是为了躲他？连手机也没带，想打个电话都难。今天还是他的生日呢，连句生日快乐都没说，还朝他摔东西，哥，你可千万别上飞机啊，等小恪一会，我煮了面，你吃一口。
　　为了避开堵车，程恪生坐地铁追到了机场，四面八方地找着，头顶，一架客机飞过，他知道，今天是见不到陈杨了。
　　“哥，生日快乐。”
　　问了工作人员，那班飞机是飞洛杉矶的。知道地方能有个念想，指不定哪天头脑一热就追过去了。“是你要和我结婚的，别想扔下我。”
　　程恪生站在机场门口，无所适从。
　　熙熙攘攘的人流，来去匆匆，于他来说，每一个都是陌生人，惊悸将他包围，他多么希望下一秒陈杨的脸就能出现在他面前。
　　可再过几个小时，那个人就在大洋彼岸了，他想听听他的声音都不能。
　　第一次体会到了思念的滋味，天空都成了灰色，也许相思病真的能夺人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