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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相守(十一) ...

  •   陈杨是一个人去厦门看海的。
      面朝大海,却没有春暖花开的感觉。春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千门万户曈曈日,他孤家寡人一个,惨惨切切地窝在海景房里。电视上播着春晚倒计时,正在采访的是一个家庭小品,应该给父母去个电话的,妈妈比较好说话,他犹豫再三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杨杨啊,你在……给我!”
      然后,又被挂断。陈杨心塞地给祖母发了条信息,祝老人家新春快乐。关了机,拿起大衣出门。
      街上仍是冷清的,偶有几个孩童跑闹经过。他紧了紧大衣,在路边摊随便买了包烟,刚参加工作那年戒的烟,现今觉得:人嘛,还是得快乐的活着,现实世界已经有那么多条条框框了,再没必要自己为难自己。
      他身着长款的藏蓝色呢子大衣,围了条白色的针织围巾,孤身立在长街,垂首点烟,颇有些许文强的风范,只可惜这里不是上海滩,无法上演一出十里洋场的风情浪漫。
      “咳咳。”好久没抽了,竟忘了烟和酒一样,都会辣人,前一秒还是风中忧郁王子,下一秒就佝偻着背咳嗽不止。“这什么牌子的?”
      “给,抽这个。”
      “这是哪个……”陈杨直身,“你怎么来了?阴魂不散。”他绕过程恪生,又到摊上拿了瓶水,刚想扫码付款,程恪生挤到他身边,放下两个硬币。
      陈杨白了他一眼,水也没拿,快步走开。
      “红狮,老牌子了,哥,你试试。”程恪生追了上去,跟在陈杨身后,“水,喝一口,我帮你把瓶盖拧开。”
      “我又不是没长手,用你帮我开瓶盖。”陈杨又走快了些。
      “那……我再盖上,给,喝吧。”程恪生紧追上去。
      “不要!”陈杨一抬手,把水打开,瓶身骨碌碌地滚到了长街拐角,“你……你去给我捡回来。”
      “我……我不去!你别想甩开我。”
      “哼!”陈杨冷哼一声,“甩开你还不简单。”他脱下大衣,搭在胳膊上,扭扭脚脖子,撒丫子开蹽。
      “哥~~~~你……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嘛。”程恪生使劲捶着自己的瘸腿,转身,捡起纯净水,而后,坐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跑吧,跑再远也得乖乖回来,我就在这等着你。”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干活。他接了外块,谭清辉介绍的,江湖救急一般钱给的都多,刚放完血,额外打几份工,争取早日买上车。
      那天,两人又吵了一架,准确地说,是他单方面挨训,陈杨倒是没说过分的言语,就是话里话外的失望心寒比打他一顿还难受。“滚,老子现在不想见到你。你不走是吧,我走,我回家!”为了不让陈杨回家,程恪生只得滚出酒店了。上次他哥回家,身上被打得红一道紫一道的,还差一点没回来,他不敢再冒险了。
      程家大姐和程老二听到会给他们五十万时,眼睛都绿了,看也没看就签下那份法律协议,当夜就回东北了。临出门时,程老爹瞅着程恪生,这是父子俩唯一的交流。“爸,我每月会给你们二老邮两千的生活费,再加上你们的低保和退休工资,足够生活了。记住,别再把钱给大姐、二哥了!”程老爹点头,程恪生叫了两辆车,把人送到高铁站,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总统套房前,陈杨已经退房了。
      还是那个小抠哥哥,两天都没住到。
      “好冷。”程恪生搓着双手,食指冻得有些僵硬了,呵上几口热气,接着工作。
      南方的冷和北方的冷大有不同,南边是阴冷,就像是牛皮鞭子沾凉水直接抽到骨头上,渗进骨头缝里。北边顶多就是北风呼呼吹到脸上,进屋暖和一会就能缓过来。犹如武侠小说中的内外伤,北方是外伤,南边是内伤。
      “哥,你再不回来,小恪就要冻死了。”程恪生一边调着画帧,一边嘟嘟囔囔。“冷啊,冷……我一点都不冷,不冷不冷……啊啊啊,要冻死了,赶紧垒窝……”
      “冻死你正好,找新的。”陈杨提着大包小包,按密码解锁。
      “哥哥,我帮你拿。这是……火锅!晚上吃火锅嘛?太好了,也不知道是谁规定的,年年吃饺子,早都腻了。别……别关门!放我进去吧。”程恪生趴在门上,猫爪挠墙,“发发慈悲,放我进去吧。我有用!我能给你做饭,你知道虾线怎么挑吗?你会清洗鲍鱼吗?你连饺子都煮不熟!哥~~~哥~~~姓陈的,开门,开门,开门啊……”
      陈杨敲敲窗户,示意他向后退退。
      “yes sir.”程恪生抱着电脑,退后几步。
      “别号丧了,进来。”
      “哦。”
      陈杨系着围裙,衬衫袖子也卷了上去,手上滴着水,看起来挺像回事的。
      “既然哥准备露一手,那今晚……”
      “少废话!帮我……帮我把围裙解下来。破绳设计的忒不合法,系上了就解不下来。”陈杨张开双手,一脸不耐烦。
      程恪生嗖地钻进了陈杨怀里。
      “不许趁机占我便宜!”
      程恪生坏笑道:“没有啊,我在帮你解围裙呢,那不然你自己解。”
      “你不会从身后解嘛。”
      “不会。”
      “笨蛋。”
      “嘿嘿,反正有帅哥抱,笨蛋就笨蛋呗。”还好,没不让抱,看来气快消了,再努力,嗯!程恪生系上围裙。“哥,你去沙发坐着,看看电视,我包里给你带开心果啦,去吃吧。弟弟去做饭,很快。”
      陈杨嘟着嘴,去翻程恪生的包。这小子是怎么找到我的?电视节目还是春晚倒计时,采访的是一群舞蹈演员,一帮小秃脑亮。
      他往厨房瞅瞅,果然,臭弟弟生气了,双手叉腰,满脸写着“别惹炸毛公鸡”。
      “咳咳。”陈杨清了清嗓子,高声说:“虾是自己蹦到地上的,面粉是被鲤鱼打翻的,与我无关!鸡蛋臭了也能吃吧,臭豆腐还是臭的呢。”
      程恪生长呼一口气,“油呢?”
      “啊!”陈杨嘴里的开心果掉到了地上,“忘记做饭还得用油了。”
      “盐……买了吗?”
      “吃……吃火锅不用放盐!”他厚脸皮地坐下,“火锅底料抵一切。多放点不就得了。”
      “这个吗?”程恪生拿着料袋走到陈杨面前,“过期了哥哥。”
      “我可没过期,本少爷新鲜着呢。”陈杨自觉没理,开始插科打诨。

      (…… …… …… ……)

      终于走了。陈杨坐正,理了理衣衫,都湿了,他起身,从程恪生包里翻出条内裤,向卫生间走去。
      “哥,用我帮你吗?”
      “做饭!”
      “是。”程恪生心情很好地忙开,火锅底料过期没几天,还能用,鲤鱼清蒸,熟了撒上点火锅汤就行了,还是煮了一盘饺子,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要遵守。
      年年看春晚,年年吐槽春晚,人本身就是矛盾的综合体。陈杨扔掉怀里的抱枕,准备洗洗睡了,他每年都坚持不到十二点。程恪生也尾随过去,浴室有个大大的浴缸,他老早就注意到了,不洗个鸳鸯浴多浪费啊。
      陈杨侧身躺着,窗外灯火通明,红彤彤一片,想起去年他还在家收压岁钱呢,祖母、伯父、叔叔、父母一大家子好不热闹,才一年光景,和家里人闹得仇人一般不共戴天。
      程恪生从背后抱过来,“哥,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还……生我的气吗?原谅我,好不好嘛。”他轻轻地摇着陈杨。
      “我困了。”
      “对了,你等会啊。”程恪生起身,拉开电脑包的夹层,取出一堆红包,每个都鼓鼓的。“宝贝,起来领压岁钱。”
      陈杨依旧背对着程恪生,没动。
      程恪生来到陈杨那一侧,蹲下,“宝宝,你看一下嘛,你猜,这里有几个红包啊?”
      陈杨不说话。
      “叮咚叮,有九个呢,宝宝,你再猜猜,每个里面有多少钱啊?”
      陈杨不说话。
      “赞赞,给你包了一万一,九个就意味着我们长长久久。是公司的年终奖,我又接了点私活。宝宝,你收好,想买什么新年礼物随便买。”
      陈杨不说话。
      “收着。”程恪生把一堆红包塞进陈杨手里。“再给我两个月的时间,就两个月,我们就去买车。宝贝,你开心点。”
      陈杨松开红包,翻身至另一侧。
      程恪生靠着床沿,坐在地上,手边散落着满地的红包。
      “以前怎么没见你给我发这么多压岁钱。哼,心里有愧是吗。”
      “你要是喜欢,以后,我年年给你发。”
      陈杨说:“没人稀罕你的钱,你自己收好了。”他从小没有父母的疼爱,爷爷奶奶又偏向长孙,小堂妹最会撒娇,更是全家的心头肉,陈杨就像荒原上的野草一样,肆意生长,生死由天。他心中对爱的法则是:你要是爱我,我就要成为你心中的唯一,其他人靠边站。给不了我全心全意的爱,麻烦别撩拨。
      他现在看程恪生是很别扭的,从道理上能理解他,但是从情感上无法原谅,自人类历史伊始,情感对上理智从未占过下风。
      所以,他一边接受程恪生,一边又说些言不由衷的伤人话,明明说出这些话他自己也会难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孤独的成长经历养成了他执拗倔强的性子,在感情里受不了一丁点委屈,哪怕是遍体鳞伤。
      程恪生将红包攥得咯吱作响,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封皮上,他原是个不爱哭的人,遇上难事都自己扛。唯独陈杨是个例外,他拿他哥一点法也没有,陈杨不开心他就紧张,陈杨生气他就害怕,陈杨难过他一颗心若裂开一般,一点法都没有!
      要是陈杨不在乎他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活下去,还能活下去吗?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陈杨一直没有说原谅他,那就是这事还没翻篇,又说不稀罕他的钱,明明他们要一起攒钱去国外结婚,然后周游世界。
      程恪生扭头,看着陈杨留给他的后背,他们之间怎么能够有隔阂呢?!
      他猛地扑过去,抱住陈杨的肩膀,“宝宝,我的工资卡都给你,你来管家好不好?别再胡思乱想了,我们还要攒钱结婚呢。”
      “在酒店已经说过了,结婚……先拖着。你的钱,你自己保管,想怎么支配是你自己的事,不必和我多说,我也不想听。”
      “不……不要……”程恪生哭出了声。
      “以后我们的日子就这么过,你要不同意,走。”
      “不行!我哪也不去,你……你让我走去哪……呜呜……”
      “我困了。”陈杨拽过被子,蒙上头。他不想再吵架了,这几天吵得架还少嘛,越吵越糊涂。家事最累人,他庆幸自己没有主修婚姻法。
      “那……那你睡吧。”程恪生抽抽搭搭,话也说得断断续续,“红包……我先……先替你收着,过段时间,咱们去看车,买……买白色的车,你说……说你想买白色的车,我……我都记着呢,宝宝,你说过的话,我不……我不敢忘,都……都记着呢,我……”
      “闭嘴!我困了,我要睡觉!”
      “哦,知……知……知道了,呜呜……我不……”
      陈杨将被子一翻,“出去,去客厅睡!”
      程恪生左手覆在右手上,又把两只手都捂在嘴上,老老实实地躺在床的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扯扯陈杨的被角,对方没动,他也不敢再扯了,可怜巴巴地贴了过去。
      他想:宝贝,你可以尽情地和我发脾气,全天下最舍不得你受委屈的,是我啊。可偏偏这委屈又是我给你的,只有更加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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