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腰·九歌·觞》陈阿门的阿门陈

94、第九十四章

　　夫子艰难的张开两片唇瓣，这一年的场景在脑海里跑马而过，画面甚是不堪回首，再对上眼前学生圆润稚嫩充满希望的脸，半晌憋出来四个字：“你很努力。”
　　宋正廷一把扑进夫子怀里，涕泪俱下：“这话夫子一定要当着我爹面再说一遍啊，我的夫子啊。”
　　夫子一身老骨头快被压散了，艰难站起将宋正廷放在了座位上，坐到另外一侧揉着老腰：“宋老爷爱子心切，廷少爷不必忧心，已是大将军，自是贵不可言。功课的事可以放一放了。”
　　宋正廷用帕子擤完鼻涕再擦眼泪：“那可不行，我家里后头就指着我了，我不努力怎么行？”
　　“廷少爷不满十岁，虚岁才是八岁，已是大将军身份，朝中无人能及，”夫子与宋正廷隔桌相望，“廷少爷，你努力了吗？”
　　宋正廷攥着湿帕子，卡了壳。
　　夫子点了点桌面：“有些事不是努力就可以的。”起身揉了揉宋正廷的脑袋，“今天廷少爷累了，先好好休息。现在我已没什么可教廷少爷的，也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告老还乡现在正当时，当朝大将军的名字是我手把手教着写的，跟那帮糟老头子当街吵架都有底气。”
　　宋正廷抱住了夫子的腰：“夫子要走？”
　　夫子叹息一声，抱着宋正廷一起坐在座位里：“我这水平，可教不得廷少爷了。”
　　“我不想夫子走。”
　　“廷少爷要是想我了，就去云中书院找我，我家人都在那里，儿子也是云中书院的教书先生，水平甚是一般，就不拿来宋家现眼了。不过啊，我这得先出上京一趟，去趟孤山，好好显摆一番，哼。”
　　“孤山好远的，来回起码两个月呢。”
　　“是啊，不过都值得，我去了住几天就回来，路上慢慢走，来回三四个月吧。”
　　“啊？”
　　“年后再去，过完正月的，日子我都算好了。”
　　“来回那么长时间，夫子就住几天，怎么不常住，好歹把路上的时间住回来啊。”
　　“常住就不必了，我还想多活两年。还有啊，廷少爷记住了，长大了可千万别上孤山，那地方风水不好，不管是先生还是老人，人品都不太行，也就教课水平还行，其他的，一塌糊涂。”
　　“这样啊，我还想着过了十二岁之后去孤山上呆一年呢。”
　　“别，千万别，那地方糟糕透了，人品好的都呆不下去。”
　　“那先生还去？”
　　夫子抱着宋正廷憧憬的笑了：“你不懂，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夫子忘我的沉浸在畅享中的画面里，下巴上的胡子高兴的一翘一翘的，“显摆完我就走，回嘴的机会都不给他们留，我气死他们那帮糟老头子。”

　　十二月二十六，时商白六岁生辰的前一天，宋正欢在时商白还没起的时候就到了时府，正在时商白房间里跟还在被窝里的时商白抱怨：“我都没睡好，被宋正廷踹门给吵醒的。现在可倒好，他还没到，我真烦死他了。”说着甩了鞋子往床上爬。
　　时遇看着架势像是要钻时商白被窝，一把拽住了宋正欢脚踝，将她拖下了床。
　　宋正欢坐在地毯上还没反应过来：“你做什么？”
　　时遇把时商白的床帏拉了下来：“这是二小姐的床。”
　　宋正欢挥着小拳头：“你这样的丫鬟要是在我家，是会被吊起来打的，打完之后我连大夫都不给你请。”
　　时遇整理好床帏后坐在床边小凳子上：“现在我是在丞相府，要是让你上了床，一样的被吊起来，但是打是不必打的，直接吊在那里直到死为止。”
　　宋正欢被比了下去，噎了噎，收了拳头：“你们丞相府那么狠啊。”
　　时遇盯着鞋面上的百鸟朝凤绣花图：“是大少爷比较狠。”
　　宋正欢找到了组织，亲切的拉起了时遇的手：“是吧是吧，那个妹控，是有病吧，我就说他有病吧。”
　　时遇不搭腔，带着宋正欢一起站起身：“你睡贵妃榻吧，我给你铺一下，说话小点声，二小姐刚刚只是睁开了眼睛，并没有醒，要是醒了要找大少爷你就倒霉了。”将枕头塞进宋正欢怀里，“还会连累我。”

　　时商墨一身汗水挥洒完，回来换完衣服到了他妹妹房间，看见贵妃榻上多出来的一只脑袋，皱眉问时遇：“怎么让她进桐桐房间了？”
　　时遇咬唇没说话。
　　宋正欢在软和的被子里翻个了身嘴里小声嘀咕：“个妹控。”
　　时商墨从时遇身边走过：“下次我不在，桐桐的房间谁都不许进，”看着时遇要哭的脸，平了声气，“万一桐桐被吵醒了怎么办？以后记住了。”
　　宋正欢一把掀开被子：“时商墨你是不是病犯了？时遇快去给他煎黄连！”
　　时遇快步跑过来，扑上软塌捂宋正欢的嘴。
　　时商墨站在他妹妹的床前竖眉毛：“丢出去。”
　　床帐里软糯一声响：“哥？”随后从床帐底下伸出一只白胖的手来。
　　时商墨顺着那只手将他妹妹抱起：“桐桐醒了？困不困要不要接着睡？”
　　时商白趴在她哥肩上对宋正欢笑：“欢欢~”
　　宋正欢无精打采跟时遇挤在一起，有声无力的哼了一声。
　　时商墨理着他妹妹的小辫：“起不起？”
　　时商白翻身往被窝里钻：“饿。”衣角翻开露出一截滚圆滚圆肚皮肉。
　　宋正欢想说话，嘴巴还在被时遇捂着，歪着往被窝里倒了。
　　时商墨看了时遇一眼，起身去拿洗漱盘子。
　　时遇松开了宋正欢，下了软塌，围了件巨大斗篷，匆匆出了门。

　　宋正欢趴在枕头上看时商墨给时商白漱口擦脸，时商白靠在软枕上连眼睛都没睁开，嘴巴都是时商墨捏着往外吐水。
　　宋正欢经过一阵观察，做总结陈词：“桐月奴，你是真的懒。”
　　时商白眼皮都没抬，看着像是又要眯眼睡过去。她哥两手翩飞帮她系着小辫子，帮她回嘴：“桐桐说，我们才不懒。”
　　宋正欢低了头，脸朝下砸进枕头里，又一次被彻底干败。

　　时遇身后跟带着食盒嬷嬷的一起回来了。
　　宋正欢伸长了手，从路过的食盒里，生拉硬拽摸拦截下来一盘子点心，还没吃上嘴，旁边时商墨出了声：“下来，那是软塌，吃的到处都是桐桐还怎么坐？”
　　宋正欢闭上眼睛深呼吸，嘴里默默念叨：“不气不气，他是一个病人，不生气不生气，我们要关爱病人，”来回嘀咕了一会，咬牙露出一个微笑，抱着枕头带着点心下了软塌，将枕头靠在椅把上，然后横着躺上去，点心盘子平放在肚子上，看着时商墨的脸狠狠咬盘子里的点心：“满意了？”
　　时商墨没再回话，继续给他妹妹挖点心馅。
　　时遇拿着一圈围兜在宋正欢身上围了一圈，又在地上铺了好几层。
　　宋正欢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看着时商白还在被她哥喂着吃包子皮，看起来恁香，感觉又饿了，揉着已经饱胀的肚子问：“有面吗？”
　　“在食盒里找找，有什么吃什么，外面在下大雪，要么就自己去厨房拿。”时商墨看着时遇在收拾地上的一层点心渣子，“时遇没空。”
　　宋正欢摘了围兜，抱着枕头重新摔回了软塌，看着屋顶翘着脚开始吟唱：“阳春面，阳春白雪，汤清味鲜，清淡爽口，还不长胖。”
　　时商墨看着他妹妹向往的眼神对时遇道：“去叫厨房送两碗来，嗯，还是四小碗吧，不不，还是五大碗吧。另外再叫两个丫鬟过来伺候着。我看你一个人招呼不来欢欢大小姐的。”

　　桌子上坐了四个小孩，宋正欢喝了一大口汤，又捏起一块点心问时商白：“好吃吧，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到这口了。”
　　时商白咬着青菜冲宋正欢点头。
　　时商墨在挑着大碗里的放到小碗里，对着时遇道：“多吃点，要是长胖了记得问欢欢大小姐要买减肥的药材钱，还有看大夫的银子，别忘记了。”
　　时遇夹着碗里的糖心鸡蛋憋笑。
　　“时商墨，你一点都不爱我。”宋正欢咬着点心走起了苦情剧。
　　时商墨吹着面条：“没关系的，宋正廷也不爱你，你应该早都习惯了哈。”
　　宋正欢非常生气，气自己刚刚把面条汤喝光了现在碗里只剩下面条，刚起的气势被一打断消了一大截，空往嘴巴扒拉着已经不香了的面，干巴巴道：“我好想夏侯无哀啊。”
　　“他明天不来吗？”说完时商白张口等着接她哥喂过来的筷子。
　　时商墨夹着数的清清楚楚的五根面条塞到他妹妹嘴里：“西瓜已经熟了，不能再吃了，吃完这小碗就结束，不准再吃了。”眼见他妹妹乖乖点头嘴巴咬着面条，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大碗。时商墨无奈，又盛了一碗汤带着零星几根细碎的断面。
　　宋正欢趴在碗边，用筷子戳碗里已经干的见底的一坨面：“来，但是我又不想让他来了。来了看你众星捧月，被哥哥围着转，连我都是围着你转，他要是知道了不想跟我在一起了怎么办？好不容易有个一样都是家中草的，万一他突然嫌弃我了不想娶我了怎么办？”
　　时商墨喂着他妹妹喝面条汤：“他不是早都知道了吗？”
　　宋正欢一碗面条举过了头顶：“时商墨今天我要跟你一决雌雄！”幅度过大，面条落了一头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