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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侏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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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勇在小孩都走了以后就一直冷着脸,表情冷淡,眼神犀利,自顾自的从许尤手里抢过一根棒棒糖剥开,他歪着腰半躺在钢管堆上,砸吧两口糖味,突然伸进裤兜,又扔了个摔炮过来。
没想到他还藏有鞭炮,许尤两人立马跳开,小勇躺在钢管上哈哈大笑,他斜过眼看着两人眉头紧锁的模样蹬直腿,吹了声口哨。
重物敲击地面的声音传来,两人回头一看,居然是之前几个体院男生,邵青手里拿着铁棍,正一下下敲着地面,看见躺在钢管上的小男孩,皱眉喊了声,“表哥。”
许尤心头一抽,这小孩辈分真大,而且这小孩好像有两幅面孔,跟一堆小崽子在一起时表现的像个小孩,不服输的劲和小孩无理取闹时一模一样,现在又满都是大人神情,不知道是不是装的,但他感觉到一股浓浓的违和感。
小勇一直冷着嘴角,像个神情闲适的小恶魔,许尤却暂时管不了他,因为对面的人突然发起袭击。
一个男生甩着铁棍冲出人群,许尤立马侧身,铁棍贴着他胸腹划过,他惊出一声冷汗。眼见没打中,男生眼神越发凶狠,把铁棍扭出残影,誓要把眼前的人打中,他来势汹汹,许尤不想才来这里几天就弄个聚众斗殴的罪名,一直尽力闪躲,不过却有更多的人加入战场,他抽空看了眼奚元,发现那人正一脸不耐烦的踹倒一个人,心里略微放松,心情又奇怪的高昂起来,原来奚元还会打架,要是让以前老师同学看见肯定惊的牙都会掉了。
而且许尤的社恐系统很奇怪,只有在一切平和的时候,全是不认识的人情况下才会出现,现在就跟顺毛的猫仔一样,许尤为自己这个心理的懂事满意点点头。
他认真的躲避,顺便把战场引向小马路上,小马路虽然窄得错不开两辆车,他记得一头就是进入镇心广场的小巷,附近村民肯定会走这条路,只要有人看见,这群人就不敢下狠手。
他钳住一个人的脖颈,又有人冲过来,他化掌为爪,紧紧捏着人的颈动脉,冲人恶狠狠的开口,“让开!”
对面的人被他一脸凶相唬住了,正迟疑着后退,那边躺在钢管上的小勇突然扬声大喊,“王胜,他骗你的,他不敢!”
许尤心头怒骂,这小兔崽子,简直比谁都精。
他现在才确定这小勇就是披着羊皮的狼崽,咬人一口的时候比谁都用力。
王胜是个平头厚唇的男生,听到有人戳穿真相,立马迎上前,往手里啐了一口,仰头一脸得意,“你小子胆子也挺小的,有本事你就下手,反正我知道,你要是用力弄死了他,那就是故意杀人罪,李志,你放心,我一定会去坟头给你烧纸的。”
被钳制的李志气得磨牙,在许尤手里狠狠挣扎着,许尤本就是吓唬人,手上功夫并没有多大把握,生怕自己把握不好度,真的弄出事,用力也是虚的,被人这么一撞,立马露出空隙。
李志趁机逃脱,迅速转身勒住许尤的脖子,他不像许尤一样顾虑,下了狠手,一下将人勒的喘不过气。
许尤脸瞬间憋红了,心脏飞快跳动,他咬着劲往身后人腰腹肘击,不过被反制住手上没多少力气,这一下就跟挠人痒痒似的,但这次反抗却把人惹火了,李志朝王胜摆头。
王胜立马会意上来踹在他后腰,得意洋洋的开口,“别反抗,我们也知道厉害,不会把你弄死,顶多就是难受点,忍忍就过去了,是吧,邵哥?”
邵哥没有参加这群人的打架,反而一脸严肃的站在小勇旁边,好像怕人误伤小孩,他背着手,双脚微微分开,像是一个军姿站立的姿势。
又像是下属面对长官的站姿。
小勇此时突然换了只脚坐起身,往一旁挪了挪,并拍拍自己身边,示意人坐下。
邵青却摇头不语,仍然保持那个姿势站着。
许尤看的皱眉,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
小勇看起来是小孩模样,却有着大人的心眼,表情甚至动作,难不成他其实是个侏儒人?
他被这个想法惊的浑身直抖,天边突然响起一道惊雷,狂风直作,马上要下大雨了。
但他立马否认,他的印象中侏儒是长不高的圈层,但长相却会随着年龄变化而变化,变老是一定的,但小勇却有一张精致的小孩脸,脸上的肉很软,没有皱纹,甚至下颌鼻骨也是一副孩童模样,看着就不像大人。
那就只是个狠心的坏小孩。
坏小孩做了什么事会让一个身量接近成年人的体育生如此……恭敬,或许还有恐惧。
这群人太奇怪了,从杜超到小勇,这群体育生到底在隐瞒什么,他不由得眯起眼。
夏季突然的暴雨没等他想个明白,就倾盆而下,抓他的人一声怪叫,松手,然后转身边叫边踉跄着跑,被碎石绊了一脚,手掌摔破直淌血珠也没管,凄惨的喊声一直穿过小马路,传到远处的兰花弯的靠山,隐入渐渐震耳的雨声中。
剩下的人相互对视,互相收手,个个不明所以,“李志这是发的哪门子疯?”
“卧槽,这人怕打雷?没听说过啊。”
只有其中一人猛地抹去脸上的雨水,神色晦暗不明,低声咒骂,但雨势凶猛,他的同伴没人听到。
突然传来一阵越来越近的机车轰鸣声,剩下的几个人听到这声音纷纷变脸,“妈呀,是晋姐,快跑快跑。”
几人没等跑出钢铁厂门口,一道急刹辍开地面碎石,一双长腿稳稳一挡,挡住人的去路。
许尤被奚元抓着胳膊,骤然松手,他喘了半天气,低头的角度只看见穿着黑色长靴的腿,来人穿着一件背心式皮衣,臂上戴着一个黑色臂镯,手上还戴着串黑曜石,全脸头盔,看不清脸,看见几人挤成一堆,冲远处慢慢走来的邵青喊到,“邵青,管好你的人,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声音虽然低哑,但还是让人一下就听出这是个女生,许尤惊的抬头,那人却轰了脚油门走了。
她一走,几个挤成一堆的男生立马推推搡搡。“王胜,你胆子也太小了吧。”“妈的,你还好意思说我,不看看自己那熊样。”
“吵什么!走了。”邵青又恢复成一副暴躁拽拽样子,狠狠剜人一眼,领着自己那堆歪三倒四走了。
许尤内心一动,转头一看,那个长相精致的小狼崽早就跑的没影了。
斗殴在突来的暴雨下戛然而止,许尤却不好受,他脖子还觉得留有痕迹,一直觉得很痒,不停咳嗽,奚元一开始看架势很唬人,不过一看就是个没打过架的,没有保护要害的经验,脸上挂了彩,据说还被人踹了一脚,一瘸一拐的,比许尤还要可怜些。
没有办法,两人只好找了个最近的诊所,希望能拿点药,诊所的医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门被推开时正对着窗户外的雨景打太极,过于投入,许尤叫了好几声也没听见,最后他实在没力气,一气坐下,等人发现自己。
桌子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女声时不时被卡成另一种节奏,听起来倒像鬼嚎,雨声很响,呼啦啦砸在窗户沿,若不是离的近根本听不清女声在唱什么,那老头好像贴在收音机旁似的,一曲结束马上收势转身,看见房里多了两个人还吓的后退一步,嘴里起了京剧腔,指着两人哇哇渣渣半天。
看见奚元脸上的伤只稍微消毒,别的处理都没做,嘴里还道,“轻微伤,不要紧。你们先在这坐一会,夏天的雨毒得很,小心淋雨发炎。”
听到轻微伤三个字,许尤心里一愣,他对这三个字太敏感,转念一想,医生了解各种伤势之分也没什么大不了。
奚元也是一愣,等老人说要溜达自己出门后,凑在许尤耳边开口,“这个疤是小勇打的。”
闻言许尤惊讶瞥他,见他皱眉思索,忍不住又把之前的想法拎出来,“而且他是在邵青靠近我以后,躲在他身后偷袭我的,打人的时候一脸笑容。我觉得这小孩不简单,狡猾有头脑,还会利用人,之前几个小娃娃只是被他耍了。”
听他这么一说,许尤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小孩的笑,漫不经心的,却带着恶意的笑,和小孩混在一起利用其微末的追崇,和大人混在一起又善于借助外力,看起来真不像一个小孩能做出来的事,他自己七八岁的时候顶多在家里玩玩具,哪能想到这么多。
还有刚才趁着下大雨跑走的名叫李志的男生,的确是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逃走的。
隐隐有秘密,这群体院男生,小黑蛋说今天看到杜超了,是被派出来跟踪他们?还是来医院看病?
他掏出老人机给诸葛发信息,奚元在旁边活动脚腕,男生发信息时会先盯着键盘看,等过一会才皱眉敲打,敲到一半又删掉,往往一条信息要重写两三次才会发出去。等人的信息过来,又会重复刚才的动作。
谨慎的近乎严肃,又是完全不同的一种状态,和昨天钓鱼时他有意避开视线的拘谨,在医院时谈及真实与装势的紧张,打架时又爽快利落,都不一样的状态。
奚元其实早就知道这个人,校榜前三张纸上的人虽然每次名次不同,但他们学校鲜有黑马出现,多看几次上面的名字就眼熟了,总是换来换去,只有这个人一直在第四张纸的第一排,不能说每次,但五次总有三次呆在同一位置,他觉得很有意思,多关注了几回,甚至有一回特意走到他教室门口认认这位人才,毕竟不管卷子难度如何,能保持同一名次真的算得上厉害,尤其是中游区域,水花如此大的情况下。
见到人的时候,他趴在桌上,在一堆激动的女声讨论声中,表情很痛苦,在一个女生的招呼下抬头顺手帮人拍照,人家道谢时,他两边嘴角一翘,露出僵硬的笑,看着就很假。
奚元在窗边看了一会,摇着头走了,一个假笑男孩,一个长期保持一个名次的假笑男孩。
最近他发现假笑男孩不止会假笑,还会郁闷,紧张,大笑,窘迫,他觉得自己就像哥伦布那老头,发现一块崭新的大陆,他一个人在名叫许尤的大陆行走,患上收集一种奇怪的收集癖,专门收集许尤的各种情绪状态,每发现一种就洋洋自得,甚至在心里来回欣赏,有趣,新奇,特新鲜!
许尤这次苦恼了很久,敲打两回后,终于收了老人机。
“杜超在跟踪我,我可能惹上了一个大麻烦。奚元,你要不撤吧。”他慎重提议。
奚元没那么好说话,闻言只是无言看着他,看的许尤颇不自在,他隐约感觉是这人在沉默的拒绝,又不知道怎么劝解,一时僵在原地。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好在这时雨声终于停了,许尤面上一喜,可算停了,这雨救了他。
他收拾好东西示意人离开,奚元一动不动,许尤满脸茫然,他半仰起头从喉咙淌出一声轻呼,“我脚痛。”
声音低低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许尤一时竟觉得这声音有点甜,他唬了一跳,又回味一番,不是特意掐着嗓子装出来的黏黏糊糊的嗲音,就是很清爽的……甜味,甚至脑海里一瞬间浮现出一颗硕大的散发清香的水蜜桃,水蜜桃味的声音,他被自己的想象惊悚到了,看见奚元低头的模样,又觉得这形容恰到好处。
胡思乱想一气,他自认为抗不动这么大人,于是坐回原地,“那你坐着缓一缓,不着急。”
这话说的简直是善解人意,奚元低头收敛表情。
两人又再次陷入无话,时间一久,许尤就习惯这种氛围,他沉默的时候一点存在感也没有,呼吸很轻,简直让人感觉不到人活着,奚元首先在这种环境中皱眉抬头,旁边的人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但眼神却是散的,眼珠子半天也不转,也不眨眼,像一具毫无生气的假人模特。
奚元心内一惊,低声唤他,“许尤?”
许尤浑身一抖,迷茫转头,“你没事吧?”
他摇头,站起身转动脖子,脖子被他转的咔咔响,打着哈欠开口,“没事,刚刚睡着了。”
话说的颠三倒四,看着就不像意识清醒的。
“什么玩意儿?”奚元没忍住。
许尤想到什么似的,表情认真的说,“我的意识刚刚打了个盹,我经常这样,没事。”
他自顾自的捏捏胳膊捏捏腿,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拍着脸让自己清醒,这一番动作还真像刚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你能走了吗?我可碰不了你。”
奚元暗自打量他一脸平常的表情,在这事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许尤大陆缺斤少两,要从别的地方补回来,“门口小马路上有公共自行车。”
许尤刚要抬脚,又叹了口气,摸出自己的老人机,“我手机没有那些功能。”
奚元没法只好自己撑起来,活动脚腕,感觉好多了,招呼他,“那直接走吧。”
许尤的社恐系统对奚元不管用,但诅咒圈的威力还在,任何生物都近不了身,任由奚元一瘸一拐,自己做甩手掌柜,后来看他走的确实费劲,从兜里掏出一截软布绳,“拉着,我带你走,你走的太慢了,回去天都要黑了。”
软布绳是特地带过来吓唬小屁猴们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出门走了一段,许尤停下脚步,奚元停顿不及,单脚晃了半天最后把脚搁在地面,看见人冲他身后挑眉,压低身音问,“人还跟着?”
镇上的公共绿植区没有放大力气管理,马路旁的矮植灌木长得歪七扭八,许尤早就注意到旁边有个鬼鬼祟祟的影子,杜超这人不仅身量长,脖子也长,灌木丛中突然长出一只长颈鹿怎么不叫人注意,跟踪技术太差劲了。
两人绕着镇子绕圈,怎么也甩不掉,奚元实在受不了的松开软布绳,带着无奈的笑意问,“许尤,你准备养驴吗?”
许尤这才反应过来,他可不是一个人,还牵着一个呢,这么一看,真跟驴拉磨似的,他充满歉意的冲人咧嘴,两人坐在一个小型健身广场上歇气,奚元运动量过头,受伤的脚腕不自觉的发抖,许尤皱着脸不知道该怎么办,奚元躺在一个弧形横杆上擦去额角冷汗,又在人脸上看见熟悉的踌躇表情,于是开口道,“许哥,能给你家驴买根冰棍吗?驴要渴死了。”
被人调侃一气,许尤拍着脑袋往对面的小卖部冲。
奚元趁机站起来,走到灌木丛旁,冷喝一声,“杜超,再跟就报警了。你的秘密就不叫秘密了。”
灌木丛旁传来一阵骚动,男生低哑的声音有些颤抖,“你骗我。”
奚元脚疼的厉害干脆坐在地上,抓起一把落叶揉碎,“你可以不信,不过你再这么冲动,看出来的人就不止是我了。杜超,别以为你能把所有痕迹抹干净。”
草丛里的人沉默了,良久才愤愤的拧断一截灌木,不甘心的又踹了一脚后走了。
许尤拿着冰棍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杜超在往一个小门里钻,健身广场旁是个面积较大的小区,统一的白色栅栏,为了拿取快递方便,人们硬生生将栅栏挖出一个门洞,隐在灌木丛后,但杜超长手长脚一下就能看到,他摇摇头,朝奚元走去。
奚元面色苍白,躺在长椅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许尤犹豫着要不要叫人,奚元猛地睁开眼,“杜超走了。”
“我看见了。”许尤将冰棍递给他。
“我刚去解压室碰到他被体院那帮人虐待,满脸是血,一个人不停踩着他的手来回碾,他叫的很惨。”奚元看见许尤手里拿着奶油味的冰棍,直勾勾地看着他,“我想吃你那个。”
许尤对吃什么不挑,闻言跟他交换,他知道杜超和那群人不是一伙的,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被欺负还要和他们混在一起,而且奚元刚才用了“虐待”这个词。
虐待,有父母虐待子女,如果是情侣关系,一般叫家暴,法律上的虐待罪通常是指家庭成员间受到身体和精神折磨,一般不会用在平级的同学关系身上,许尤立马提炼出两个重点。
带着震颤问道,“杜超被他们精神凌辱?体院里的人有人是他亲戚?”
奚元皱眉咬下一口冰棍,口腔里满是带着冰渣的奶油味,熏得鼻腔凉透,呼吸也冷了,“不太确定,没找到证据。”
这么说就是有怀疑对象了,许尤灵光一闪,“里面有个瘦高个,耳朵下有个椭圆形的胎记,是怀疑他吗?”
奚元闻言转身,声音很冷,“许尤,有问题不要冲动,最好不要掺合进去,我们能做的只有报警,报警也不能随便报,你必须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这话听起来很像警告,许尤心里明白得很,他没有多大力量,事关他人,他没有权利去决定他人生死,甚至要不要报警还要看当事人的意愿,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这种好心的。
刚下过雨的天仍然很阴,燥热的尾巴在一天的末尾又平铺开来,他仰望着灰蒙蒙的天,突然想到那个旧梦,浑身一抖,猝不及防咬下一口冰棍,寒气侵袭全身,他低下头梗着脖子咽下,涨的喉咙生痛。
吃完冰棍,后背反倒出了一身汗。
两人回到自习室时天都黑了,狭窄的楼梯口却挤了一圈人,仔细一看,小黑豆也在里面。
诸葛盛看见两个人表情立马变了,把两人带走,躲在小巷后,“你们跑哪去了,刘女士可生气了,居然还逃跑。”他看见奚元踮着脚不便站立的样子,又一脸惊奇,“哥们,你昨天蹦床钓鱼,今天又做什么奇葩行为了?”
“我们去打架了,昨天的那个饼摊娃娃约的。”许尤开口解释,语气隐隐激动,声音也不自觉提高,“我们赢了!”
下一秒,一个女人的声音插过来,“你们还敢去打架?诸葛盛,都怪你!”
刘女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几人身后,要笑不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