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测试 ...
-
许尤不知道这位同学是不是把鞠躬当成了感谢神器,怎么随便什么事都要鞠躬,他叹气转身,躲过让人头皮发麻的感谢方式。
“许尤,走了。”奚元突然有了动静,拉着人就走。
奚元看完分数线就很不对劲,一直不说话,眉头一直没放松过,许尤默默跟在后面,看到分数线后他没什么特别感觉,他既没有参加考试,又没有一个奋斗的目标,所以看到奚元对自己不满意的态度,小黑豆激烈的情绪,他有点羡慕,有点说不出的迷茫。
他的学习一直没什么起伏,在之前他从没逃过课,准点上课,上课也不开小差,不偷玩手机,不偷吃零食,更没有和同学说小话,李陆说他就是教室里的一棵树,定点定桩生长,还是棵年限很长的老树,连根都长得缓慢至极,长到一定程度就懒得长了,成为教室里的一个景点,最后他总结,“许尤,你要不是因为有张好脸蛋,早就成为我们学校的无名背景板了,真的,大家还是看在你的脸的份上,才来找你说话的。”
这时候许尤就会感慨一番,还好自己长得不丑,他才能既不突出也不落伍,勉强搭上大部队前进。
以前他还会糊弄过去,现在他却觉得有点烦躁,为什么他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他现在发现和别人不一样,而答案似乎轻易找不到。
奚元一路闷头往上,显然大家都知道分数线,不停有学生疯了似的冲下楼梯,一路上许尤被人撞了好几次,每次他的社恐系统没反应,那些人又一阵风似的跑了,两人间的软布绳早就被冲散,许尤再次被一个人撞在墙上,看奚元一个人一瘸一拐往上爬,转角时看见他锁紧眉头,不安的转头,眼睛没了焦距似的,不小心跌撞到栏杆上,又一脸迷茫的爬起来,许尤三两下蹦上去,把绳子塞进他手里,“走吧,奚元。”
手里抓了东西,奚元的表情和缓了,仍旧闷不吭声,许尤把人送回房间,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他昨天几乎没怎么睡,现在困得眼皮快睁不开了。
此时奚元终于出声,“许尤,我这一年必须多考二十分才行。”
听小黑豆那么夸张,奚元要考的学校非常难,本来他成绩很好,可到了他这个位置,再多考一分都很难,别说二十分了,许尤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不知道是给人加油还是劝人想开点。不过他得过且过的过了这么多年,怎么去劝一个永远保持上进积极的人想开点?
但奚元好像一直陷在情绪里,说完那句话后就坐在那里发呆,看到一个永远在自己前面跑的人这么受打击,浑身的光都暗淡了不少,他不想看到这样的场景,许尤嘴张了张,还是叫人,“奚元,你要不看看别的学校?”
奚元没有说话,就在许尤以为他不再开口,准备退回去时,他语气又恢复平常,“许尤,吃完饭到大教室找我。”
走廊里也不时有奔跑的学生,有的人手里拎着厚厚的资料,冲进大教室。
许尤已经习惯了潮湿的床垫,并且能够找到潮意不重的地方保持姿势入睡,他找了件旧衣服盖在脸上,防止天花板的汽水滴落,桌上的杯子一天倒了两次水,有空要去找块防水布,不然书桌就只能泡在水里当成摆设。
他睡的迷迷糊糊,感觉自己断断续续的做了好几个梦,梦境也黏黏糊糊,有家里两位的脸,有奚元的脸,还有以前的同学在他梦里搅出一团糊糊,耳边好像总有嗡杂的讨论声,他莫名被惊醒,睁眼的一瞬间,惊醒他的那个梦就忘光了,自己出了一身汗,心跳得飞快,静静躺了一分钟等梦的后遗症过去,他才神情恍惚的坐起身,茫然的看着天花板的水汽滴落到水杯里,发出一声清响。
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整个人也没劲,他摸出老人机看到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勉强爬起身去找人。
今天的大教室很不一样,几乎没有人安静做卷子,到处都是一堆堆的人头扎堆,分数线像把所有人的隔阂打通了,大家迅速找个团体聊了起来,还有人言辞激动,手舞足蹈,许尤进去时看到一个男生站在桌子上举着小扩音喇叭,周围围了一圈人,他环视一圈没找到奚元,皱眉朝冲他招手的小黑豆挤过去,小黑豆已经自觉的为他驱散周围的人群,厚着脸皮为他理出一个没人的角落。
“那个人在干嘛?”他终于走到人旁边,后背冷汗和身上鸡皮疙瘩一波接一波,他尽量平静开口。
“鼓舞士气呢。”
桌上的哥们正好说到激动处,从喇叭里也听出他的破音后的声嘶力竭,“同学们,快行动起来,我们昨天败了,不代表今天明天也会败!没有准备好复习资料的,我这里有去年复读学校第一的资料,说是考到首都去了,现在特价,一份五十,有需要的同学赶快冲!”
原来是卖资料的,周围的人被他煽动,已经有好多人蠢蠢欲动,正好有人拿着喇叭喊了起来,“我这里交钱,门口领资料!”
话音刚落,一群人就朝那个方向疯涌了过去,小黑豆的圈子没有用,许尤被人群冲得乱七八糟,教室里的人已经疯了,现场宛如菜市场吵闹拥挤,本来有一些不为所动的人在看戏,眼下也被冲撞的站不稳,有人火气上头开始扭打,门口发资料的是个瘦小的女生,正在被人质问付了钱为什么没有发给他,许尤甚至看见一个抢了资料就跑的,小女生追不上,又被下一轮质问。
“太疯狂了吧。”他感叹道。
小黑豆个头小,现在被挤得几乎贴在他怀里,还尽责张开双臂,企图为他撑出空间,听见他的感叹抬头道,“这算好了,我刚从学校过来,校门口已经开始打群架了。”
“为什么?”许尤不理解一个分数线怎么让人发疯了。
小黑豆收起他不着调的表情,认真开口,“有的人为了这道线,不管是父母督促也好,还是自己也好,准备了近二十年,如今被打回原地,估计自己考不上是一回事,亲眼目睹看见自己真的没考上又是另一回事,而且来这里的人好多心里都憋着气呢,你说疯不疯。”
因为这里的报名机制,所有人都是在得知自己分数后,估摸着考不上想考的学校,在模糊中为自己决定出路,从考完,估分,决定复读,真正报名成功,这里面有太多微小的转折点,考完试到真正报名的十几天里,很多人在痛苦挣扎迷茫中选择来到这里,对自己失望是最大的理由。
之前的学校考的不好只占一小部分,更多的是考完以后的兴奋,那些失败人的心情就被扑面而来对学校的告别,对同学间的告别,裹挟着,也不敢大幅度释放。
只有在这里,大家素不相识,却都有同样的境遇,大规模群体性的失望积攒到一起,大家一起爆发,没有人嘲笑,不用假装祝贺,疯狂是迟早的事。
不过,许尤想到一个问题,这三千人里总有对自己估摸不准的人,像司空见一样做两手准备,一边准备复读,一边准备分数线出来看分数差不多就挑学校走人,那报名成功的人怎么办,他问诸葛盛。
诸葛盛却领着他往门口挤,“带你看看去,他们怎么样了。”
好不容易挤到门口,许尤打眼就看到奚元想朝里面挤,不过脚没好,更多的是往外挤得人,他刚挤进半个身子就被撞出去,估计尾巴骨又疼了脸都皱在一起,许尤赶紧冲人喊,“奚元你别动,我来找你!”
奚元听话的不动,贴着墙根等人潮涌过,许尤被人群挤得一下拍在他肩头,他也顾不上浑身的虚汗,捏着奚元的袖子就走,“诸葛,跟上!”
下了楼,到了空旷地,许尤才大喘着猛咳,奚元不停帮他顺气,许尤最后干着嗓子开口,“你别拍了,我鸡皮疙瘩就没停过,越拍越起劲。”
奚元无奈收手,担忧的望着他。许尤冲人摆手,撑着膝盖喘匀气,小黑豆在一旁急得不行,“怎么样,许哥能走了不?我妈说马上该结束了。”
“你俩干什么去?”
小黑豆催人快走,“看热闹,顺便帮许哥答疑解惑。”
一路上不仅有学生往学校赶,还有小商贩嗅到商机也闷着头往学校门口钻,小黑豆边跑边感叹,“脑子转的真快,这么快小摊就支起来了。”
老远就看到学校门口乌泱泱的一堆人头,许尤还没过去就已经头发发麻了。
诸葛盛熟门熟路钻进一个小门脸,冲人招手,里面赤小豆和毛豆女士正在忙碌,“快来,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快乐小屋了,我妈准备在这开家鸡排店。”
刘娜娜女士听到声音,抬头怒斥,“你这王八蛋脚往哪踩呢,没看见我刚铺上的水泥?眼睛长天上去了啊。”
毛豆女士做事带风,三两下推开小黑豆,憋着怒气把那脚印糊上,“那群学生刚打完一架,中场休息呢,你们别去凑热闹。”
她边糊墙嘴里也不停,“许尤奚元,你们两个身体好点没?听说奚元尾巴骨裂了,哎哟,那可得痛几天。诸葛盛,墙角的袋子里有水果,去拿出来分了。”
小黑豆看戏看的起劲,没动弹,刘女士只好叫许尤,许尤客气冲人道谢,刚要过去,刘女士伸出泥铲,“踩上面,我垫着你点,别把你鞋弄脏了。”
许尤一愣,小心踩住泥铲,拿了水果,眼尖的看见里面有一把桑椹,先抓出来几颗给奚元,这才挑了个小橘子剥皮。
最初他还有点不适应这么热情的长辈,有时不知道怎么接话,心里就会弥漫出一股愧疚。
对面的学生突然一声尖叫,接着所有人都躁动起来,许尤听见一旁的小商贩讨论,“每年都这样,考不上学校就疯了一样。”“你说说这些学生读书出来干什么,我姑妈的儿子还国外留学的,工资也就普普通通嘛,有什么了不起。”
他留意到学校一旁的小门开了,一群学生和家长跟着走出来,有人一脸欣喜若狂,有人怅然若失,有个男生抑制不住冲上街道,望天大吼,“我不用复读了!去你妈的明天,老子有学上就行,哈哈哈哈哈!”
他这一嗓子吼出来,所有打架的人都停了,不约而同的看过去,男生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嗓子太拉仇恨,朝着人群作揖,边想逃跑,人群里立马有人抓住他的腿,举到空中,男生边求饶边从人们头顶过去,人群没有惩罚他,嘻嘻哈哈的推着他,有人大喊着“不要脸!”有人笑着骂人,“别得意!明年我就少一个对手了!”最后被人潮推出去,轻轻被放在地上,所有的喧闹停下,男生和一群人沉默对视,终于有个人受不了的大吼,“快滚,别再回来了!”
“快滚!”
“快滚!”众人齐声高喊,男生是个跳脱的,也笑着大喊,“我先滚!”
而后朝人群弯腰行了个绅士礼,快步跑远又停下,声嘶力竭的吼,“焚读人加油!”
又有人高喊,“我滚了!”也留下一句,“焚读人加油”后迅速跑远,一小波人离开,更多的人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像目送离开沼泽的英雄,有人忍不住哭了出来。
小黑豆不像之前一样嘻嘻哈哈,指着学校的栅栏叹息开口,“上届的学长学姐说,栅栏外面是陪读人,里面的我们是焚读人,没有焚尽一切烧毁一切的读过书,明年高考一过,就只能在坟头读书了。我们焚读人,只有一次机会。大部分人都不会想来第二次复读,经历三次高考也太可怕了。”
人群一番喧闹过后,发泄完毕开始慢慢散去,剩下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接下来的校友了,许尤后来了解到,那些做两手准备的人报名成功后,如果不想复读了,交的学费只退一半,奚元的说法是,所有人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他说这话时一直看着许尤,看的许尤有点慌,说负责的人,许尤自认为是最没有进取心的人了。
门口的小贩在学生走过开始缓缓收摊,卖水果冰沙的那位最先离开,他的东西在第一轮打架后就卖完了,听到眼前的人好奇,他边费劲刮出最后一碗,放上芋圆水果粒,边抬起眼笑,“小孩子嘛,这算什么打架,没人受伤就没事,发泄出来人才不会被这些事逼死,我们这么大年纪的人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许尤把冰沙分成三份,最大的一份给了一直不开口的奚元,他刚才在面对假打架的人群也没有多大的表情变化,许尤还是头一次看见他这么失落,小黑豆在旁边嚷嚷不公平,“许哥,你好歹给我留块水果啊,太过分了!”
“你又没受伤,少吃点。”
小黑豆不服气,立马装瘸,看上去又蠢又傻,许尤无声的乐了半天,乐到一半,小黑豆突然朝他竖起手指冲左边一指,表面还不动声色。
许尤追随他的目光,几人走过学校范围,开始漫无目的的溜达,正好靠近一条小巷,转眼一看,那个长手长脖的人不是杜超嘛,正在被人抓着领子,之前打过架的好像叫王胜的人不停踹着他的肚子。
杜超承受不住摔倒在地,扒住王胜的脚表情痛苦的求饶,王胜冲人笑了笑,拽起他的头皮就往墙上撞,其余几个人没见过,不过也像跟杜超有深仇大恨一样,下手一个比一个狠,杜超已经说不出话,虚弱的滑倒在地。
小黑豆靠近两人,低声问,“要帮忙吗?还是报警?”
那几个男生都身强力壮,许尤目测自己和小黑豆,还有一个受伤的奚元,没什么把握,“报警吧。”小黑豆立马掏出手机,奚元暗示他先别动,把两人带远了些,躲在一个民房后,“可以了,打吧。”
小黑豆打完电话,被反过来嘱咐几人人不要贸然冲上去,不要和人硬刚,并且告诉他们,根据描述这几人显然是惯犯,让他们最近几天小心,不要被人找到报复。
等了近半个小时,几人才从藏身地出来,诸葛盛倒是不怕,“又没看见我们,而且我还有我妈呢,敢打我我就告状去。”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乐观,往回走的时候,许尤看见了小勇,他一脸笑意的坐在低矮的围墙上和几个小孩玩闹,他看见许尤还很开心冲人打招呼,并甜甜的喊了句,“大哥哥好。”
看见他的脸,许尤一点也不开心,之前小勇带着的违和感再次出现,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小孩不简单,围墙下一群萝卜头挤在一起用塑料剑塑料刀斗个不休,小勇则坐在墙头叫好,一个小孩因为避让不小心磕到墙上,另一个小孩举着剑过来道歉,他的塑料剑比别人的都长,许尤生怕他戳到自己眼睛。
小孩好像一点不担心,举着剑对着磕墙的小孩,不知是不是许尤的错觉,他好像看见坐在墙头的小勇拍了一掌小孩的后背,塑料剑在小孩脸上滑过,小孩皮嫩,脸上立马浮出一道血痕,吓的哇哇大哭,小勇也像被吓到一样,不停安慰他,甚至又推了一把磕墙小孩,扬言□□。
磕墙小孩一脸茫然,真以为是自己撞的,也吓哭了。
察觉到许尤的眼光,小勇舔着唇笑,满脸挑衅,又变了,那个狡猾的小孩一定有问题,许尤皱眉转头。
“是小勇推的,这小孩给我感觉脸上带着面具一样。”奚元和人对视,又默契不再开口。
许尤把人送回房间,他一脸平常,分数线的事好像已经过去,他还是想问,“你心情好点了吗?”
“好多了。”奚元很久才开口,“你等会准备一下,我给你做个测试。”
“你是想让我做一遍真题卷?”除了这个,许尤想不到别的测试。
“对,你需要复习两天再考吗?”奚元估摸着他很久没有学习了,担心现在很多题都不会做。
许尤思考了一会,“不用了,直接考吧,反正从学校出来已经小半年了,该忘的也忘的差不多了。你等我一会,我去洗漱一下。”
他走到一半回头问他,“你要去吗?今晚上楼下洗漱室人肯定很多,我准备去浴室洗。”
奚元看了一眼时间,“你要不等等,过了十一点人就少了,然后能麻烦你帮我擦一下吗?”
许尤略微思索跟着点头,“那我干脆也等会洗,现在还有时间,先做套卷子吧。”
两人一到大教室就被吓住了,经过一番发泄,今晚的人异常的多,所有人都像意识到什么,未来的路依旧模糊,但已经有人伸手去够了,许尤的座位空着,奚元转了一圈没有空位,只好商量去自习室考,本想去许尤房间,但一想到自己房间连凳子也没有,他只好叹气,“去你那吧,我房间没凳子,我总不能站两个小时。”
奚元房间受潮也很严重,但他在床垫和桌子上都蒙了防水布,比许尤那里好太多。许尤摸着防水布很羡慕,“你在哪搞得?”
奚元抖开小马扎上的雨披,递给他,“穿上,水不会滴到身上,明天带你去买。”
许尤活了十九年,还没见过这么新潮的方式,他想象着奚元穿着雨披端坐在小马扎上埋头苦读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一笑还停不下来。
奚元一脸无奈,轻轻把雨披挂在他身上,顺手拉紧帽子打了个结,“条件艰苦,许同志,再笑下去一份卷子就做不完了。”
许尤被人按在小马扎上,低头是一双又直又长的腿,此刻因为疼痛垫着一边,抬头是人认真的表情,眼尾懒懒垂着,有意无意瞥向他,警告他不要动,眯着眼是他翻飞的手指残影,只觉得余光所见都有这人,哪里也逃不了,自觉噤声。
奚元的两倍社交距离今日也未能达成。
“卷子是让以前老师发过来的,附近没找到打印店,我今天先抄了一份,你先做,剩下的明天我抄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