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锦.花满城》藤蔓雨下

3、虚实 真真假假，

　　第二章：虚实

　　绣有《清明上河图》的四扇屏风将红莲香炉冉冉升起的奶白色烟雾浸染为虚化，仿佛一切的真真假假、影影绰绰、虚虚实实都成为幻象，唯有虚无缥缈却割舍不断的余香伴随水汽蒸腾。
　　温热水流划过线条莹润的蝴蝶骨最终没入水中飘散的发尾。沈曼珠姿态放松地斜倚在浴桶边沿，嗓音裹挟着晨时特有的涣散：“凝秀，这是何处得来的熏香，好像不是家里惯用的那一款。”
　　“果然逃不过大小姐您的鼻子，”被唤作凝秀的婢女持着木勺舀起清水声音含笑：“这是姑爷今天一大早派人送过来的，也不知是从哪得知小姐喜欢调配香料的消息，据说是上好的龙涎香……”
　　沈曼珠对凝秀口中突出强调的“姑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无意识地理了理发丝上的水珠：“那你觉得这香气怎么样？”
　　认真思考片刻，凝秀犹豫地应道：“具体的奴婢说不上来，只觉得味道清凉又有些厚重。如此贵重之物，姑爷对小姐还是很上心的！”
　　东西方文献赞誉极品龙涎香为“天国之香”，是浓郁的琥珀香与芳润的木果香以及百花盛开之香的融合，莫名令人联想到山间弥漫的晨雾和穿堂而过的清风，或许还有一个人同样清冷淡漠的眉眼……
　　“别人口中价值连城的，自己若是不喜欢，那便一文不值。”
　　沈曼珠一时失去了洗浴的兴致，扯过衣架处的浴巾擦拭微微发凉的身躯。
　　凝秀虽有不解，但还是有眼色地熄灭这千金难求的熏香，有些迟疑地望向自家小姐：“您是不喜欢顾少吗？”
　　“顾家终究与沈家不同，更何况，一些陈年往事……”

　　单手推开工部局略显脱漆的红棕色大门，温霏收起仍在向下滴水的雨伞，雨滴沿着伞骨掉落在手背上，连带着弯曲的指骨都有些发冷，木质印花地板伴随她迈向三楼的脚步清晰划出道道水渍。
　　路过Louis Willam的办公室时鞋跟微顿，令人窒息的气压透过半掩的门缝席卷空气。温霏不可察觉地皱皱眉心，面无表情地拦下静候在门口的英国职员：
　　“What is going on? What made Sir Louis angry?(发生了什么事情令路易斯长官生气了？)”
　　原本不耐烦的神色在看清来人之后消失殆尽，转而毕恭毕敬地向温霏如实汇报：
　　“It’s related to Gu Shen’s marriage.（与顾沈联姻有关。）”
　　温霏喉头不自觉地梗了半晌，发白的指骨泛着僵硬，随后释然的笑意漫上脸庞。不过也是，在上海滩，这个英国势力深入渗透的地方，中国人一有什么动静，总是逃不过他们那双“如炬慧眼”，更何况是顾沈两大家族联姻？
　　“What do you do,waste?(你干什么吃的，废物？)”路易斯直白的怒喝从办公室内传来，温霏眼底充斥着嘲讽与不屑，不再作无谓停留。
　　“Do you know how bad it is for us to let Gu and Shen marry? Try to stop them，or I’ll let you go bake to England！（你知道让顾沈两家联姻对我们有多不利吗？阻止他们，否则我让你滚回英国！）”
　　不同于东方人的长相，他们双眼深邃，目光贪婪而不可一世，似要把人看透、剥光、拆骨入腹。
　　备受责骂的手下Harry面露难色，微微摇摇头，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他是被英政府选派到上海租界工部局的，面前的路易斯公爵是他的直隶上司，如果被送回英国，等待他的，只会是一张判决书。所以，他根本无计可施，只能颤抖认错：
　　“Sorry, It doesn’t help anymore. The Gu sent a wedding invitation letter. We have go to.（对不起，但已经无济于事了，顾家送来了一张结婚请柬，我们必须去。）”
　　路易斯一把将手中碍眼的报纸扔到地毯上，忍无可忍地从包装精致的盒中抽出一支雪茄，吞云吐雾的浑浊烟圈令他眼眸轻眯，显而易见地考虑着妥善的应对之法。
　　“Hello, Sir, Mrs Gu is comming.”
　　“Shit！”
　　这样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顿时使路易斯恶狠狠地咬紧后槽牙，五指烦躁地插入发间，却又在眨眼功夫调整好表情，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起身相迎，语气里的翩翩有礼与先前判若人：“顾小姐，几天不见，真是更漂亮了。”
　　顾念华极为耐心地将蕾丝手套从纤细莹白的手指褪下，似乎周围的一切人和事还不如她的一双手套来的珍贵。举手投足间的气定神闲俨然一副谈判桌上胜券在握的胜利姿态：“公爵先生，请坐。”
　　如此云淡风轻的反客为主令俯身倒酒的Harry倒吸一口凉气，酒液猛然在杯壁上荡起层层波纹。就算是顾家大小姐，未免也太张狂了。不对，若是再加上她国际联盟长官秘书长的身份。
　　“Louis，明人不说暗话，”顾念华视线极淡地扫过地上的报纸，复而偏头一笑：“想必我的人已经把消息带到了，我顾家在上海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个面子，你得给。”
　　她这般一针见血不留情面，明显使得Louis多了些不自在，瞥了一眼被扔的报纸，摊摊手掌表示妥协：“今日风不小，把我的报纸都吹掉了。顾小姐的弟弟结婚，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恭贺顾家在上海又添势力。”
　　弦外之音二人心知肚明。顾念华一双柳叶眼携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朱唇微启将红酒一饮而尽，再开口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锐利：
　　“是啊，毕竟这里，是我中国！”

　　走出大厅时雨还在下，顾念华难得片刻失神，无声叹息消失在雨幕：
　　“但愿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后座车窗缓缓摇下，露出再熟悉不过的侧颜，顾念华握住手包的指尖有些用力。此时此地此景，注定是一次不愉快的谈话。
　　“你背弃了承诺。”素来对外在衣着一丝不苟的顾衍生平第一次没有及时关上玻璃，放任雨丝飘进车内打湿敞开的领口，衬得本就线条分明的下颌更加冷硬。
　　似是不欲同他争辩，顾念华展开手帕替他拭去水珠，驾轻就熟地避开话题，夹杂着藏不住的亲昵：“阿衍都懂得心疼姐姐了，还特意来接姐姐……”
　　“姐姐怕是忘了，当初一字一句承诺，绝不踏进工部局半步。”顾衍终于抬眸与顾念华对上视线，眼尾隐匿的锋利显露无疑。在顾老爷子和顾家家风的刻意培养下，顾衍自小便长成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也正因如此，他话音里的质问和愠怒落入顾念华耳中才分外刺耳。
　　顾念华落在顾衍领口的指尖凛然一顿，略长的指甲无意在他脖颈画出一道尖利的血痕，刺痛瞬时在气息中蔓延：“你扪心自问，顾衍。你为什么异常抵触甚至厌恶工部局包括Louis？除了拿你所谓的爱国情怀和使命责任搪塞，你敢告诉我你难道没有一点的私心！”
　　意识到自己失态到有些口不择言，顾念华的话题在一瞬滞住，神色显而易见染上了几分慌乱，空气一时静默陷入僵持。雨下的更大，水花拍打车顶发出诡异的噼啪声，正如隐忍着咬紧的下颌。
　　大概是察觉到什么，顾衍掀起眼睑向工部局三层窗户处扫去。隔着四方的木质窗棂，透过重重雨幕，与一双压抑着复杂情愫的眸子凭空对视。
　　毫无波澜地收回目光，似乎只是不经意瞥见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唇线平直地摇上车窗，像是彻底隔绝的两个世界，切断往昔与现实的时空连接。
　　湿透的袖口若有似无地残留着龙涎香绵长的余韵。拇指倦怠地抵住额角，顾衍声线极淡，眉间尽是嘲讽：
　　“我本以为，过去的早已过去。现在来看，一直揪着过去不放的，是你们，不是我……”
　　顾念华唇瓣微动，准备辩解些什么，却又听见他极其隐晦的控诉：
　　“你们有时还真是残忍，话里话外提醒着过去，还生生硬逼着我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