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连理 得曼珠为妻 ...
-
第三章:连理
入目皆是象征喜庆和荣华的红。不过是凌晨五点刚过,沈家宅院早已灯火通明、人影摇曳。向外推开的窗边,纱帐半掩,梳妆倒映于镜前。拢袖描黛眉、轻抹胭脂妆、启唇点丹砂、额心弄花钿,如梅落入鬓间。
“一梳,梳到尾;
二梳,梳到白发齐眉;
三梳,梳到儿孙满堂……”
同木梳一齐挽进长发的,是滚烫的泪。沈曼珠强忍住哽咽,与母亲颤抖得明显的双手交握:
“姆妈不用担心,有沈家在身后,女儿什么都不怕……”
“傻囡囡,姆妈这是高兴……”范月谣将珠钗插入女儿绾起的发髻,眼尾通红,一看便知整夜未曾合眼。
“问沈夫人、沈小姐安。”
踱步进门的老妪两手相交放于左腰,行的是满清最为标准的蹲安礼,着的是满清最为规矩的嬷嬷旗服,反倒佩戴的珠玉质地还算上乘。
这一做派使得范月谣秀眉微蹙。沈曼珠却是心下了然,轻抬右手作为虚扶:“惠嬷嬷不必拘谨。您常伴顾老夫人身侧,由嬷嬷担任喜娘,是曼珠的福气。”
“沈小姐这是哪里的话,”惠嬷嬷面上作俯首状,一双尖细的眼睛却止不住打量:“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小姐生得如此标志,难怪老夫人只看了一次照片,就天天挂在嘴边念叨。”
沈曼珠但笑不语,朝凝秀递了一个眼色后不疾不徐开口:“如今这个时期与清朝不同,通货膨胀得厉害,碎银洋票可不比珠宝首饰值钱,嬷嬷说是不是?”
掂量了掂量翡翠玉镯的成色,惠嬷嬷才面不改色地塞入袖中:“沈小姐说的极是。”
矫健有力的马蹄与青石板接触的踏动声、标志迎亲的轿子伴随脚步摩擦的吱呀声以及欢快激扬到极致的唢呐声,都沿着大敞的窗子由远及近飘进屋内。
“吉时已到——”
珠帘发冠遮掩轮廓,秀和喜帕覆盖视线,曳地凤袍拖于身后。直到手心里寓意平安的苹果微微变形,沈曼珠才恍然察觉自己原来还是紧张的。
惠嬷嬷不愧是顾老夫人身边的老人,有条不紊地掐准时间准备将新娘子扶上花轿:
“沈小姐,《女诫》可熟记于心了?免得敬茶之时,受到老夫人责罚……”
“什么责罚,责罚什么?”
还没念叨完的嘱咐被淡漠至极却不容辩驳的声音骤然打断,而沈曼珠本应搭上惠嬷嬷左臂的手腕也被凭空伸出的修长指尖裹入掌心。
顾衍无视惠嬷嬷满脸慌张的神色,只是俯身将梳妆台前的女子拦腰抱起。虽无法看见喜帕之下她的神色,但能明显捕捉她因失空而一时紊乱的呼吸。
“请大少爷恕老奴死罪,”惠嬷嬷半个身子跪伏于地面,嗓音几近嘶哑:“沈小姐应由老奴搀入花轿,大少爷这样做只会坏了规矩……”
“起来。”
顾衍显然不喜此种腔调,语气随之沉了下来:“规矩?我在顾家二十五年,竟不知这是顾家家规的第几条。”
稳步行至扶梯处,顾衍下意识地将她揽紧几分,似是叹息地开口:“老夫人颐气指使封建顽固惯了,明明敲定的是西式婚礼,硬是在迎亲上又改成中式,这一天倒是要辛苦你了。”
龙凤褂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新娘子标配的红绳。
方才由于慌乱,她的右腕毫无防备地环住他的脖颈,而此时红绳准确无误攀附于他最脆弱的动脉,与心脏跳动同频。
“那顾少可千万不能休了我,毕竟结婚如此累人之事,我此生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喜帕之下,沈曼珠眸底偷偷藏匿点点欢喜,连带着唇角也浅浅上扬。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只有她自己知道。
莹润剔透的玉如意掀起喜帕一角,边缘吊坠的流苏同清朗柔和的光线一齐杂糅进他如风赛雪般清绝的眉眼,不经意划过脸庞的指尖裹挟着早春特有的凉意。沈曼珠略显遮掩地低垂眸光,叠放在膝上的双手轻轻发颤。
温热的泪珠从泛红的眼尾漫出,晕染了明艳十分的妆容,却更添绮丽之色。顾衍凝着她的模样喉头微动,指腹安抚地抹开女子尚未来得及滴落的泪水:“怎的哭了?
“没有哭……”沈曼珠下意识地脱口否认,只是眼底氤氲的水汽和声音夹杂的哭腔使她的辩解更显苍白无力:“是妆花了掉进眼睛……”
沈曼珠知道这种说辞顾衍定然是不信的,可是指尖被他毫无防备地拢入掌心、眼睫处传来他微凉的吐息、线条分明的下颌和性感锋利的凸起近在咫尺,又仿佛他是在无条件信任着她的。
“方才敬茶之时,顾少所言,可是真心的?”沈曼珠将额头抵在顾衍的肩颈上,声音闷闷地开口,含着别扭的娇软,红晕自眼尾蔓延至耳根。
“女子有四行,一是妇德,二是妇言,三是妇容,四是妇功。妇德,不一定要聪明绝顶;妇言,不一定要伶牙俐齿;妇容,不一定要打扮得鲜艳美丽;妇功。不一定要技艺精巧过人……”在顾老夫人的授意下,惠嬷嬷拖腔带调地诵读班昭的《女诫》,全然不顾沈曼珠端着茶杯的手指已经微微发抖,滚烫的茶水亦有倾洒之势。
“得曼珠为妻,是顾家之幸,”
顾衍终是沉声打断,凤眸微抬是压制不住的锐利:“吾妻是沈家小姐,生来娇贵,无须听从《女诫》。如若是通晓,也必是知其祸害而反道行之。”
有规律的扣门过后响起的是佣人小心翼翼的声音:“少爷,老太爷唤您去书房,少奶奶也该重新梳妆了……”
“得曼珠为妻,确是顾家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