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旧地思 ...
-
南定之沿着小巷朝北走，目光不自主地向左瞥，却又始终按捺着不敢多看。
他们还在常逢住着的时候，南清书的怀北阁正门向着梦闲大街，对面是罗家的茶肆，南清书还在侧边开了个小门，与程朗的小木门斜对着。
三年前，怀北阁在火光中烧了个干净，虽是断垣颓壁，却是在梦闲街的显要处，地理位置极好。南清书是被押解而去，房舍按律应收归官府处置，太守素闻南清书美名，不忍立刻处理了，便先将废屋留了一年，故人依旧不归，这才开始安排。
常逢不缺家业厚实者，亦不乏有意新盘一块地拓展营生者，只是对这块地却是想要而不敢要。一来，原址旧主被军士强制带走，屋子又受了焚毁之劫，经商者往往重视吉凶，心里总是存着些膈应，二来，南清书在常逢素来被人敬重，当日事后朝廷并没有确凿的定罪文书，小公子又生死不明，知此事者心中总是不忍，不愿占了这地，断了故人回来的念想。
最后站出来的是争白堂的掌柜秦望。
常逢有两样特产，让红酒与争白茶，皆来自石竹花，常逢人以花瓣酿蜜酒，以花叶烹清茶，又借着前人赞颂石竹的诗句“野蝶难争白，庭榴暗让红”为酒和茶起了雅名儿[1]。而专门经营这争白茶的，便是秦家。
秦家世代经商已积攒了丰厚的家业，其中贡献最大的是这一代家主秦望，秦望少时便是个极有头脑的，不满足于仅在常逢经营争白堂，秦望整个盛年岁月都奔波在弥祲国各地，在各州首府建起了争白堂。正在家业稳步拓展时，留在家乡的老父染病辞世，秦望经历了小半辈子的利益往来，早已深觉无趣，索性在各地留着心腹经营争白堂，自己带着妻儿回到常逢料理家事，之后驻守本店。
秦望与南清书颇有交情。秦望虽为商人，却从小喜爱读书，主要心力虽在经营家业上，也总不忘在闲暇时自己钻研片刻学问。回乡后，秦望听闻南清书是常逢人人敬重的名师，便包了几包最上品的争白茶去怀北阁想向南清书请教，当时正有一群学生围着南清书讨论文章，他一时脱不开身，没有收秦望的茶叶，带着歉意许诺他来日登门拜访。
第二日南清书便去了争白堂，秦望大喜，自是拿出好茶招待。南清书最是爱茶，又听秦望讲了自己的半生心迹，很是欣赏他率诚的品性，南清书则温温和和地讲了些对书文的见解，秦望颇觉醍醐灌顶，更加钦佩南清书的学识，二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此后，秦望将膝下二子一女皆送去怀北阁跟着南清书念书，自己也常邀他一同品茶谈天。
南家出事后秦望何尝不心焦，只是托人在各地探查，父子俩却始终无音讯。这时要处理屋子了，秦望知道有些家底的人多半不愿沾染，便自己站了出来。他将这地盘下，按照怀北阁原本的样子建了栋一模一样的小楼。
怀北阁原有两层，二层是南家父子日常起居和念书的厅室，一层为讲授诗书教导学生的场所。秦望熟悉得很，在修缮新楼时二层完全按照主家原本的摆设安置，常年封着，谁也不让进，只说是留给主家人回来用的；一层也不愿破坏了原本的雅致气，把侧门填了后划为左右两厅，右厅较大，搬进了十来个大书柜，又重金购来了许多书册，做成了一个小藏书阁，左厅偏小，安置了些桌椅和植株，环境十分清雅。
这新楼仍留着“怀北阁”的名字，供爱读书却买不起书的人免费借阅书籍，有些书生家里贫苦，秦望便留他们成日在左厅念书。
这怀北阁的修缮和运营不仅带不来分毫利益，却成了一项稳定的成本，秦望却丝毫不在乎，只求为故人续个美名。果然，此番安置后无人非议，皆赞秦望善心动人。
这些事南定之在持瑞的几年早有听闻，心中对秦望感念非常。他停下脚步站在原本的侧门边，侧门早已不在，如今是坚实的石墙，他抬眼望了望，新楼修得精致，却与旧时是一个样子。
往事抑制不住地涌上心头，南定之深吸了两口气，奋力压制住，又戴上硕大的兜帽，帽檐遮住了眼睛，然后疾步转过拐角走到正门前。
这楼没挂任何牌匾，原来由南清书亲笔题写的牌匾散烬在火光中，秦望不忍仿效他的字迹，常逢人又多对此处知根知底，提起来自然都说是“怀北阁”，因此索性什么牌匾也不需要了。
南定之在门口顿了顿便故作从容地迈进去了。
一层的陈设已与当年大不一样，桌凳与书柜的木材选用的淡栗色、厅堂角落放置的几盆粉瓣石竹，还有室内淡淡的檀木香味，这些却都是南清书喜爱的。已是酉时，左厅有好几张书桌空了，却依然有人在专注地翻阅。
南定之仔细环顾屋内，秦掌柜不在，只有一小伙计正整理书册。阁内纸笔自便，南定之动静颇小地取了来，挑了张空桌坐下，半个时辰后用一张纸折成信封，将好几张纸塞了进去。
店里的小伙计仍旧在书柜边忙碌，南定之走上去颇为有礼地问，“打搅这位小友了，烦问小友可知秦掌柜何时回来？”
那伙计年纪还小得很，闻言便停下手上的动作，来问话者虽穿得黑漆漆的，还遮着大半张脸，但方才说话颇有礼数，且又识得自家掌柜，脸上便有了笑意，他道，“这位公子客气了，想必与掌柜熟识，在下是秦伯的侄儿，时常来这里帮他照看着，自己也来读读书。秦伯今日是来不了了，公子也知，咱们这儿到这个时节茶叶好卖得很，争白堂近来都需要伯父打点着，所以晚间几乎是寻不着人的，公子可有要事找伯父商议？”
南定之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更是了然，他温声道，“无妨，这样更好。可否劳烦小友转交一物给秦掌柜？”
小侄儿直点头，念叨着“自然，自然”，便把南定之往靠近里屋的柜台处引。因为不做生意，这柜台并不放在显眼处，而算是秦望在店里时用作休息的小桌。
“公子莫要笑话，我怕自己不仔细把物件儿弄丢了，所以直接放在伯父平时用的小抽屉中最为稳妥。咱们这处一般不会有闲人来，伯父也不想让人靠近......公子？”
小侄儿说得正欢，却发现身边人直直地盯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看，他心想这公子看起来也是个年轻的，想必不知道三年前的那件事，他心里犹豫着能不能交浅言深，却是个直率非常的性子，嘴皮子先一步动了起来。
“公子定是觉得这画儿精美吧，可不是么，这是出自咱们常逢大才子南清书先生之手，谁看了不称赞一声呢？伯父与南先生颇为投缘，这画本是伯父六十大寿时先生现场所作，公子瞧这寿桃画得多逼真。后来......南先生也不知怎么就再没回来过，伯父当初建这楼本也是为了替南先生续一段善缘，来这儿后便把这画儿挂着，也算是睹物思人了。”
南定之静静地听着，大兜帽下眼眶泛红，他僵硬地把目光移开，稳了稳心绪道，“劳烦秦掌柜了，家......咳，南先生若是知道，必然会是万分欣慰的。”
“公子......嗓子这是怎么了？可是需要喝些茶水？我们这儿有上好的争白茶！”
南定之赶忙笑道，“多谢小友，不必麻烦了，我还有要务在身，须得先行。”他递给小少年那个做得有些粗糙的信封，“劳烦小友交给令伯父了。”他深深作揖。
小侄儿赶忙止回他的礼，麻利地接过，放在了秦望小书桌下的抽屉中，“放心吧公子，我一见到伯父必与他说！公子好走。”
南定之点点头，仔细看了那少年一眼，记住了样貌，便疾步走出门去。
再多留一刻怕都是受不住的。
只要知道旧地还有温暖便安心了。
他深深吸气，望向对面罗家酒肆的灯火。还有人要见。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旧地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