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枕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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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逢两美，争白茶在秦家，而让红酒便在这罗家。
罗枕义与夫人周若莲是青梅竹马，周家经营小酒肆，罗家酿酒，两家业务上熟识，周若莲与罗枕义又品性相合，到了年纪便成婚了。周老爷子是个心大的，见女儿有了托付，索性把小酒肆也交给了小两口打理，自己游山玩水去了。
罗枕义平日不怎么吭声，却是个有出息的，而立不到便捣鼓出了让红酒的方子，在常逢大受欢迎，酒肆生意好了不少，但小两口却不是求大富贵的，还是按着寻常的价钱卖酒，也无心把让红酒销到别地去。
南定之倒是对酒不感兴趣，但因为两家在梦闲街是门对门的关系，南家父子这么多年没少吃罗家的饭，罗家长子罗笛和小女罗苑也没少在怀北阁念书。
南定之与罗笛同岁，罗笛爽朗又话多，南定之则安静内敛，也是奇迹，两人相看两不厌地从小长到了大。
南家出事后，罗笛一夜未眠，清晨顶着黑眼圈跟父母和妹妹说，他要去持瑞都找南家父子。他说，如此兴师动众地来拿人，必然是要带去要紧的地方，持瑞都最是可能，都城消息也比别处流通。他又说，南定之但凡活着，必会同他想得一样，也去持瑞探查父亲的消息。
罗家本来早打算把酿酒和经营酒肆的营生交给长子，听他说了一通后，夫妻俩没问他打算怎么在京城营生，怎么探听消息，只是把家里多年的积蓄尽数给了他，然后说了句“把人找回来”。罗苑那时只有十岁，把自己的平安符挂在罗笛脖子上，“家里有我呢，你出去不许丢人！”
罗笛果然没有丢人。
他离家后一个月便回来了，告诉家人自己要去太子府担任太子殿下的侍从，把出门前爹娘给的盘缠又还了回来。罗家人吓了个半死，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家这个头脑单纯、从小没踏出常逢半步的傻小子怎么一去持瑞都就能被人选去太子府。
他不提，匆匆走了。一年后，他第二次回来，告诉他们南定之还活着。当天晚上，酒肆里的食客们又惊又喜，想不明白这是什么特殊日子罗掌柜要送每桌一坛让红酒。
这些事南定之后来陆陆续续知道了，脸上波澜不惊，心中总是大动。他少年逢难，经历过了世间入骨的炎凉，太明白遇到这样的事一般人避之不及、装作未曾发生、再不提半句才是正常，却不想还有人一直挂念着自己的安危。
他觉得自己还是被眷顾的，走了这么久，他发现自己在冰川之上也攒了几簇明火，每一丝温暖都能让他在寒夜安眠。
南定之踏进酒肆，走到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面前，俯身抬起帽檐叫了一声“苑儿”。罗苑对上那张脸只是怔了几秒，便迅速明白过来了。
她一把扯下兜帽复又遮起他的脸，攥着南定之的手腕风风火火走到漆黑的后厅，嘱咐他候着别动，带上门转身便跑去找她爹娘，扒拉着他俩的脸颊飞快耳语。
南定之心道，这丫头又厉害了不少。
便听到夫妻俩匆匆的脚步声。两人方才一个忙着结账，一个忙着端酒，尚未来得及看店里来的新客，听女儿三言两语一说，脸色登时大变，跟着罗苑急忙赶到后厅。
罗苑顺手将门掩实了，又怕外边要喊人，便斜倚着门。罗枕义手抖着点上了几盏灯，周若莲已拉过南定之坐下，借着光仔仔细细地看。
面前那青年已退了一身少年气，当年舒朗的眉头如今添了些忧愁，只是他此时淡淡笑着，一双桃花眼还温柔如初。
“伯父，伯母。”
周若莲光看着已是泪眼涟涟，一下一下地轻摩着南定之的手背，他少年时细皮嫩肉，如今粗糙了许多。周若莲强颜欢笑道：“之前听笛儿说起你，我们心里高兴得很，现在一看，果真是大人了。”
“劳伯父伯母挂念了，只是近些年一直不便出来，不然早该来看望的。”
罗枕义摇头，眼神微动，哑哑道：“阿定回来就好。”
“我昨日刚见到牧川，他让我带话说他在京中一切都好，伯父伯母不必担心，三月后有休沐，到时候牧川自会回来，他还说......”
周若莲赶忙打断，“老说那傻小子做什么，那一位仁厚，他也不是爱惹事的，在那府上吃不了大苦的，倒是你，孩子，你想来是受了大苦......”
看周若莲哽咽着说不下去，南定之赶忙抽出一只手覆在周若莲手上，温声安慰道：“伯母哪里话，我得了贵人相助，如今在京中也稳当得很，没觉着难耐。”
又赶忙把话题岔开，“伯母啊，牧川嫌京中酒不好，向您讨几坛让红喝呢，还让您别写信......催他成亲。”
“我哥就是嘴刁，去年给他酿了十几坛，还没带出家门便少了一半，还不想多个嫂子管他！”倚着门的罗苑嗔道。
罗枕义便笑起来，“且随他去吧，总是跑不了的。”也不想提当年的伤心事，便顺着打趣，“阿定生得这样俊，又是不因阁的弟子，在京中想来是很受欢迎的，如今可有意中人了？”
一听此话，南定之便在旁边母女俩灼灼的目光中逐渐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
“那便是有了！”罗苑激动，觉得这位从不提风月却闷头干大事的定哥哥比自己那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却不识好歹的亲哥哥争气多了。
南定之尴尬地点头。他少年时的确无心沾惹风月，当时惦念着心中的诸多志向，只觉风月缥缈。后来一朝情动，面对这种事竟总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沉默着脸红。南定之默默怪自己没多向罗笛请教几番。
夫妻俩看着南定之憋红的脸不忍再落井下石，周若莲笑道，“有中意的便是最好，后面再慢慢筹划着，以阿定这条件还愁人家姑娘不跟啊，事儿成了之后定要来和伯母说，伯母给你酿一屋子让红当作喜酒。”
南定之脸更红了，自动忽略“姑娘”二字，心房又被“喜酒”二字撞得生疼。
他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也不愿耽搁罗家人太多时间，便从包袱里拿出些物件儿来摆在桌上，“不瞒伯父伯母，我这次回常逢，只是路过，明日便要启程去远地，短期内不回来了。这三年我怕惹事，未曾出京，走之前想着回常逢见一见故人，顺便置办些东西。”
“这封信，是牧川托我带来的。”
“这柄竹扇，是奇锦阁的手艺，想来伯父会喜欢。”奇锦阁是京中最上乘的玉石铺子，弥祲人多爱在随身物件儿上镶上些玉石，奇锦阁于是也开始制些精巧的小物件。在弥祲，身上带着奇锦阁物件的人总要被高看几分，罗枕义本不是追求这些的人，平时纵然喜欢，却也舍不得为自己置办，因而一听“奇锦阁”三字，又看见那扇柄上镶着的墨绿色翡翠，心里一动，连声怨他破费。
南定之摇摇头，温和地笑着，把扇子塞进他手中，随即拿出两个小圆盒，“这朱盒是给伯母保养气色的香膏，这瑰色盒子是给苑儿的脂粉，我只知香腮记东西好，也不知颜色选得顺不顺你们心意。”又拿出两柄珠钗，“这是玉鬓轩的手艺，我照着自己的眼光挑了，莫要嫌弃才好。”
他说自己不擅长采买，实际上件件选到了人心里去。
香膏和脂粉是特意按着母女俩的年龄和肤质选的。两柄珠钗，给周若莲的一柄是圆顶形，润玉镶金，周若莲素爱淡雅，如此大气之物甚合心意。给罗苑的珠钗则是花顶形，镂空雕着两朵浅粉色的海棠，流苏链上嵌着几颗剔透的粉珠子，精巧非常。
南定之和罗笛早年带罗苑去常逢山看花，她没看几眼石竹，却盯着几株海棠看了半天。南定之当时什么也没说，不想却早已刻在心里。
有些人总是喜欢把自己的举动说得很随意，其实桩桩件件都在努力让他人熨帖。他们表面上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却把珍视之人的喜好与厌弃偷偷藏好，每天都要拿出来擦一遍，生怕沾了灰，错记了，甚至忘记了。
待他好的人，便再也不能忘，便要想办法对他们好，让他们开心。
南定之就是这样的人，他从小便是安安静静的，别人说什么他总是听着，人多时极少说话，更是从不表露自己的感情。他对每个人都恭敬有礼，旁人看不出亲疏，只道是他家教好，又少年早熟，却从未有人说他情深义重。
在他这里似乎没有什么深重的，他喜悲不形于色，于是要么让人觉得木讷，要么让人觉得他清心寡欲，真的看淡了喜悲，所以什么也不会记得。
如若真是木讷倒也还好。可他骨子里偏偏就是个情深义重的，还心思细腻如蚕丝，看似冷峻的外表下是一颗滚烫的心。
罗苑看着手中的海棠珠钗，心里又爱又疼，嘴上恨恨地数落他：“定哥哥近几年是突然富贵了不成？知道我们娘儿俩素来不爱打扮，还买这些，真要是富贵了不能给自己添几件衣裳么？”小丫头语气很凶，眼圈却红了起来，说着不爱首饰，指尖却格外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碰坏了那两朵海棠。
平日梳洗打扮纵然再是从简，按着自己心意挑的精巧之物握在手中时，又有几个女子能不为所动？
“京中还有其他好式样，下次来再带给你们。”南定之轻笑，双眸温柔，“我这回来得仓促，贸然拜访心里已是忐忑，实在不敢再停留了，能见你们一眼，知道你们都好......我便放心了。”
罗枕义知他要走，赶忙挽留，“你如此着急做什么，怎么才来还要再走？听话孩子，今夜在我们这儿先歇下。”
南定之便蹙眉不语，面色有些为难。
“可......还要去别处？”罗枕义小心地问。
“去山上一趟。”南定之坦白。
夫妻俩对视一眼，罗笛曾关照过他们，若再见阿定，不多问，不强求。二人了然，不再多阻。只是听罗笛说过，南定之三年前曾受过大伤，周若莲便不禁担心道：“可有防身之物？夜里多小心，万一......”
“伯母放心，”南定之忽然笑了，继而掷地有声，“现在我若不愿......一般人是近不得我身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枕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