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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侠儿回 ...

  •   在他错愕之际,南定之已帮他将地上剩余的物件尽数拿到屋内。
      程朗盯着那青年瞅了很久。这人是阿定错不了,只是周身气质变了不少。
      少年时候天天在父亲的小书院里听着讲学读着书的阿定不知何为烦恼,清澈而又开朗。现在的阿定,眉头习惯了微蹙着,眼中虽无忿恨,却也多了些看不透的情绪,整个人阴沉了不少。
      只有笑起来的时候还有些少年的影子。
      程朗默默关上了门。
      三年前,把南清书带走的那队军士说,南清书会了不该会的东西,写了不该写的东西。弥祲国有不因阁专门应对怪力乱神,但民间亦不乏与怪力乱神之事有交集者,朝廷向来没有认真管过,却忽然拿南清书开刀,并在之后的一年间陆续捉拿了很多民间异技人。
      南清书在常逢的十二年清风皓月,任何不端之事近不得他身。人们费解,不知南清书究竟会了什么引来这么大麻烦,他们虽则痛心,却不敢频频提起,怕招惹丝毫麻烦。
      “你父亲可有消息?”程朗轻声问。
      “先生应知,朝廷若是拿了人,无论犯了多大的事,人总该是有个影子的。”
      程朗点头,心头升起一股担忧。
      南定之缓缓道,“当年我受了箭伤,但得了云公子他们庇佑,侥幸留了一条命在。我躲在常逢山养伤,花了不少功夫,公子他们后来又把我带去持瑞,前后折腾了一个多月。我到持瑞后的这几年自己在查,也托了不少人查,可没有关于家父踪迹的丝毫消息。”
      “青天白日,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会凭空消失?”程朗问。
      “先生早就知道,家父会的那不该会的东西,正是蟾茶文吧?”
      程朗一怔。
      “先生也知道,家父不仅是会,整个弥祲国在他造诣之上的可以说是屈指可数。”
      看程朗面色微妙,南定之从前襟中摸出一块镶金的玉佩,“先生不必忌惮什么。”
      程朗一见那玉佩大惊,赶忙要抬手作揖,却被南定之轻轻挡了下来。
      “先生折煞我了,千万不必如此。”
      “三年前,你还是个文文静静的小书生,那天以后,我以为你们都......不在了,不想,你不仅活着,还成了阁主亲选的弟子,苍天有灵呐。”程朗忍不住感慨,又庄重地道,“宏因玉是容阁主亲许的,见玉佩时必听主人号令,公子需要老朽做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先生客气了,我拿这玉只是怕先生有忌惮,不愿多言。我这次来,其实是想问先生一些事。”
      程朗便点头,“但说无妨。”
      “我也是入了不因阁才知,先生看似是街巷里平常无奇的算命先生,实际上却是不因阁精心培养出的‘虹先生’。”
      “‘虹先生’掌梦道,蟾茶文造诣又极佳,负责连通我们与蟾茶村之间的交流。素来人们只知人非生即死,非死即生,却不想生死之间还有一个蟾茶村,不知他们以为永久离开了的故人其实还在蟾茶村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更不知,正是他们以为不起眼的算命先生通过梦境向他们传递故人的消息。”
      南定之一笑,“所以,这些年,那么多常逢人的睡梦,都是先生在默默照顾着的吧。”
      程朗叹了口气,垂眸默认。
      “家父曾暗示我过,他若离开,必会先去蟾茶。我虽通蟾茶文,但至今尚未与蟾茶村有过一次‘通’,先生想必从未断过联系,所以我想问先生,这三年中,先生在蟾茶村,可有见过家父?”
      “......不曾。”程朗哑声道,“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家父仍在此世,只是......我还找不到他。”南定之眼眸暗淡了些,喉结微动,努力隐忍着涌上来的情绪。
      程朗给他倒了一杯茶,“喏,争白茶,许久没喝到正宗的了吧。”
      南定之端起杯子,借着烛光细细打量了片刻,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嗯,果然是家乡的味道。”他笑赞,心弦被微苦的清茶抚平了不少。
      “先生,我还想问一事。从来都是先生掌梦托信,可有人主动来找先生,说要借梦传话给人?”
      “你说什么!?”程朗瞳孔一颤,“蟾茶村的事,从来是不应当让常人知晓的。常人梦见故人传话,不信鬼神的会觉得是自己起了思念,信鬼神的会觉得是故人穿过黄泉直接来传达惦念,按理说,不应会想到他们......非人非鬼神,更不会觉得他们之间的沟通,还需要我们来负责。所以,来解梦的多,直接想要操控梦的,实在闻所未闻。”
      “除非,他们相信他们的消息能够通过某种方式传递过去。”南定之弱弱地补道。
      程朗急了,“可他们怎么会相信?莫不是有人刻意告诉了他们一些?”
      南定之严肃地点头,眉蹙得更紧。
      “先生,我听一友人说,月余前,持瑞有个小丫头曾对鸣泉街的一位虹先生说,‘先生,求您叮嘱我奶奶别再做傻事儿了,我不要她为我做什么,我只想还能在梦里多和她说说话。’先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那边的事......她......她都知道了。”
      “是,而且,那位虹先生后来没了踪迹,至今半点下落查不到。”
      又是......平白无故地没了踪迹。程朗呼吸一窒。
      “不只是他。在此案之前,支临郡和润城也发生过虹先生走失的事。”
      “也就是说,极有可能,那里也有人知道这些。”
      南定之点点头,认真地看着程朗,“所以先生,我来常逢的路上其实很担心,现在我看到您还平安地在这里,也还没有那样的人找过您,我安心了很多。”
      “但是程先生,”南定之压低了些声音,“我隐隐觉得,三年前的事情和最近虹先生走失的案子之间有关联,我会继续查,先生想来也是认识其他虹先生的,若有什么消息,还劳烦先生会意我。 ”
      程朗郑重地点了点头,南定之又自己倒了一杯茶。
      “有人应当从三年前就开始挂念蟾茶村了。”他叹道,“蟾茶文是连通的必要,因而会蟾茶文的人会慢慢被视为焦点。那时候来抓我父亲是为了此事,他们想来很了解父亲,所以也怀疑我会蟾茶文,却又觉得我必然学艺不精,远不如父亲,故而想尽了法子要除了我。”
      “只是,我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短命,也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废物。”
      程朗闻言赞许地点头,忽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孩子,那天,他们在你们房里搜了许久,可是要搜你父亲写的关于蟾茶文的手迹?”
      南定之点头。
      “那它?”
      “先生放心,当年他们从未找到,现在么,”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早已烂熟于心。”
      “你父亲,当年被他们带着路过我家门前时同我说了一句话......”
      南定之的目光突然焦躁地亮了起来。
      “他说,‘山雪将至,莫忘迎火。’”
      南定之恍惚着点点头,心中竟是一片了然。
      山雪将至,莫忘迎火。
      这句话,三年前,曾有人对他说过的。
      是......云三公子身边那人。
      云家。
      父亲对程先生说的,必然是想要他传达给自己的,那必然是相信,自己听到这句话时还安然无恙地活着,所以,必然是想让自己,活得更好些。
      当初以为父亲是把自己的命托付给了云家,不想,还连着前程一起。
      还是云家。
      南定之起身,向程朗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先生,定之必会铭记在心。”
      又不放心道,“我心里总是不踏实,总觉得虹先生的案子还会继续发生,也隐隐担心蟾茶村会出什么事。总之,先生诸事小心,切莫轻信于人。”
      “你放心。”程朗点点头,嘴角添了分笑意,“不再坐会儿么?”
      “不了先生,已经打扰您许久。”南定之温和地笑着,“我还要去罗家的酒肆一趟,之后便要赶路去燎境了。”
      程朗默想了会儿,“确实是到你们历练的时候了,多加小心。对了,方才你说,当年救你的,是云家的公子。”
      “是。”
      “不知是哪位公子?”
      “三公子,和......他的随从。”
      南定之目光分外温柔。程朗却倒抽一口气。
      竟然是云三公子,难怪。
      程朗想起了当年那一黑一白两青年。白衣安静,戴着帷帽,柔纱之下面容模糊,举止温和有礼,黑衣小子么,灵得很,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要和他抢做媒的活计,可惜只是光打雷不下雨,巴巴盼着他们牵红线的良人们最后没有一对修成正果。
      程朗想起云三公子是弥祲第一月老的传言,不禁摇了摇头,感慨这年头江湖传言的夸张。
      “既有熟识在燎境,那你自可放心些。阿定,我知你心里事多,只是,若是可以,也适时放一放,让自己轻松一些。”
      “嗯,先生,我明白。”南定之展颜,“多谢先生今日的好茶。”
      他关照程朗不必相送,独自出门,又轻轻将门阖上。他身形轻盈,脚步轻若无声,往四周望了望,无人,便径步朝梦闲街走去。
      程朗在门后站了许久,五味杂陈。
      他还活着,这很好,只是,他再也不会成为一生安逸无忧的小书生了。他以黑袍换白衣,他以行走刀剑换耕读传家。他背上有了伤疤,肩上有了重担,心上有了刀痕。
      只是这样子,倒是还真有点儿像一个江湖闯荡的游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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