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故人逢 ...
南映州在弥祲国面积最小,是南部的一片带状土地,看上去像那碗的碗底。
南映有一都两郡。持瑞位于整州的中心,是弥祲的首都,也是南映州的首府,两翼毗邻着两郡,支临郡居西,常逢郡位东。
支临郡是弥祲最长河流昃川的入海口,又接壤中祈州首府润城,因而成为了弥祲国内部的交通枢纽,商贸往来频繁,在此常能见到来自各个州的民众,不同口音混杂,热闹非常。
相比之下,常逢更像是个安静的小村落。常逢有山,山不高,临海,海无垠。只是平时出海者甚少,绝大多数都是常逢本地的渔民。
虽是安逸的小地方,常逢也有几分名气。
一来,每年五月常逢山大片石竹花盛放实在是弥祲国人人津津乐道、向往一观的美景。
二来,许谦在《蓁华谱》中写的金边白瓣石竹,多少人嘴上嬉笑是天马行空,实际上每年五月还是要偷偷摸摸把整座常逢山搜查个干净。
越找不到,心心念念跑去找的人就越多。
因为每个人都怀有一丝自己就是能找到的人的期待。
三来,曾有一位无名,在街头酒肆拍着胸脯说,站在常逢山上眺望,能看见海中隐约有一座山,山顶还种着一棵很大的树,那人说,这山一定是仙山。后来,去山顶坐着发呆的人便多了起来。
一则传说越是神乎其神,将其奉为圭臬的人就越兴致勃勃。
因为蒙着浓雾的真相才值得为之倾注全力,哪怕只是将雾拨淡了一层,也觉得不枉此生。
总有人想,万一是真的呢。
人类的本质之一是对能够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感到无比兴奋。
于是常逢山非常宽容地接纳着它那较为固定的三波游客。第一波人每年五六月带着陶土盆来,沉醉地欣赏完石竹花海后还总要带上几盆回家。第二波人也是五六月来,个个恨不能长了八双眼,把山的每个角落都转遍了,连见着落叶都要翻过来看下面是否藏着什么。第三波人,没有固定到来的时间,只是他们一旦来了便直奔山顶,眼睛直勾勾瞅着大海,能从日出瞅到日落。
即便如此,游客的造访并没有使常逢商贸繁华,与支临相比,常逢总是安静而简单。
这里少有外乡人居住,大多是世代生活在此的本地人,他们安居乐业,没有很复杂的想法和很大的志向。每天按时摆摊儿,再按时收摊儿,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寸。
这里也是南定之的故乡。
尽管三年前他曾在此痛不欲生,这仍是他的骨血最眷恋的地方。
从持瑞到常逢需一整日脚程。南定之走得快,傍晚便到了。
他轻车熟路地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只是戴着宽大的兜帽,上半张脸被遮着,又拎着一盆石竹,正是六月末,人们便都以为他是来看石竹花海的异乡游人。
常逢地儿小,人又简单,各种买卖东西的铺子集中在一条街上,这街唤作“得安”,不求大富大贵,但求来往所得皆令心安。它和旁边一条集中了各种茶肆酒馆青楼客栈的梦闲街一道儿算作常逢的中心。
此时,得安街的诸位忙着收拾铺子回家,梦闲街的诸位热闹地准备迎客。
有七八条小巷连通着这两条大街,在其中一条很不起眼的巷子里,一个身着暗灰色衣袍、花白头发的老人正慢吞吞地把自己放在门外的桌凳逐一往家里搬。
都搬进去了,他拍拍手上的灰,喘了口气。门外的地上还铺着块布,上面放着一摞皱巴巴的书,卧着一根打着补丁的小旗,还有一只签筒和一堆凌乱的纸笔。
他正要出门去收拾,有一个修长的黑影已闪到他面前,将小旗和签筒递给他。
“程先生。”
老人一怔,觉得这声音挺熟悉,只是好久没听见过了。
他边接着东西边看向那双手,手指白皙修长,手上覆着不少浓浓淡淡的茧和伤疤。
目光转而向上,年轻人已放下了兜帽,一双温和的桃花眼与他对视。
“程先生可还记得我?”
“你......你是那......”
“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1]”南定之轻诵。
“你是清书先生家的阿定小子!”百念涌于心,程朗的眼中半是欣慰半是疼惜。
面前头发微乱的青年笑着点点头。
程朗是常逢远近闻名的相士,他不惑之年来到这里,住在这巷中的一间小屋里,此后每天在家门口搭张桌子插根旗。明摆着告诉别人自己是个算命先生,但因为长相和善,为人也的确和善,程朗所做的远不止给人谈说命相。
实际上,常逢并没有很多人来问命中吉凶。
他们说,每天睁眼能看见山、看见海,就已经很好了,操心什么生死。
更多的是......
有人抱着孩子找他起名儿,他乐呵呵地看一眼孩子,思忖片刻落笔从容。
有人来找他问姻缘,他咧着嘴笑,摆摆手说这事儿我可不擅长,然后神秘兮兮在纸上写几笔。
有人来请教他新屋怎么铺陈不冲了吉气,他便耐心画起来,之后又向对方逐一解释清楚。
还有人来找他学河图洛书,他便悠悠地带着人念“天一生水,地六成之”[2]。
再后来,有不识字的老人让他帮着写一封信寄到中祈州,他铺纸就写。有小孩儿请教他孔孟,他张口就来。有人乔迁,缺搬柜子的人手,他拿镇纸往书上一压,起身便走。
程朗从未和别人说过,他来常逢前的二十余年是在不因阁度过的。说这些干什么,他才不在乎。
常逢无人知晓他的来历,但没有人不喜欢这个总是喜笑颜开的程先生。
就这样,程先生日复一日地坐在小桌旁,十年弹指,两鬓染了霜。
半百之年,对面搬进来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还牵着一个路走得不是很稳的垂髫小儿。
“在下南清书,这是小儿南续,日后承蒙先生关照。”男子恭敬地作揖,温和地笑着,眼角伏着一层细纹。那小儿也摇摇晃晃地学着父亲向程朗行了个礼。
程朗赶紧扶他,帮他理顺头上柔软趴着的几根小黄毛,那孩子乌黑水灵的两只桃花眼中便荡漾开一涟笑意。
南清书来这儿不久后当起了教书先生,还给自家双层小楼挂了块牌匾叫“怀北阁”。第一年,小巷依旧清冷,两三年后,前来怀北阁求学者络绎不绝,程朗也连带着忙碌了起来。
常逢人人皆叹,这南先生是从书卷文墨之中走出来的君子。
程朗与这对父子比邻而居,关系素来和睦,平日里有不少相互照应。程朗常去南清书的小塾里畅快地为一把人师,那位被街坊邻里从小喊“阿定”长大的南续小公子也时常帮程先生收拾物件,伏案书画。
阿定十二岁的一天,程朗难得遇见了一位来找他问前途吉凶的。送走那人后已是黄昏,阿定安静地在一旁帮程朗收拾笔墨。程朗忽然想,认识这么久,这孩子怎么从不过问阴阳术数,便温声问他,“阿定好不好奇自己的前程?”
阿定望着他灿然一笑,念了一句“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少年还有些奶声奶气,字字却铿锵。
“什么?”程朗皱了皱眉。
“程先生,我想当个‘游侠儿’。我现在这样子不像,或许以后也成为不了,又或许,再过了很多年,我根本不想当‘游侠儿’了,这些都没关系,它们不都是先生小木筒里的竹签吗?”少年从签筒中缓缓抽出一根,细长手指的指腹遮住了木签上的符号。
“先生,我不在意我现在拿出的是什么,是凶是吉我都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心中想的只有一条,就是要做一个‘游侠儿’,白马金羁,四方驰骋。我这么想便好了,我向着这个念头去做,至于最后如何,那不是我管了。”
少年缓缓把木签放回签筒,他终究未看一眼。
“先生精通命理,来这里问的必然是信先生的,闻先生一言,可能就不再想拿手上的这根签了,或许会把它丢掉,想从筒里再拿一根新的。方才那人来问,带着先生告诉他的回去了,以后种种也会跟着改变吧,这是他的命;先生问我,我却不想先生告诉我,这或许也是我的命吧?”
少年眯眼一笑,笑得比夕阳绚丽,一排整齐洁白的小牙露出,左脸颊上还卧着一个小小的酒窝。
程朗一怔,心想,他分明才十二岁,却好似看了世间万劫。
少年身形清瘦,眉眼未完全长开却已呈大气端庄之相,言行皆承其父,礼貌得体,人人皆说,这小南公子以后定也是个春风化雨温润如玉的儒生。
不想周身清雅的气质之下,是一颗向往白马金羁的少年意气心。
那一句“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程朗记了很久。直到三年前,南清书血肉模糊地被人从怀北阁拖出,阁中的书画摆件皆被带走,小阁随后被付之一炬。
那是常逢多年来最暴虐的一个夜晚,人人家门前有凶神恶煞的军士守着,刀剑声、呵斥声、还有怀北阁在大火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被拖拽着从程朗门前经过时,南清书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满是血污,眼神清澈一如以往。他嘴唇颤抖着微动,程朗读懂了,记下了,之后又在心里挖了一层又一层,将其深埋。
那天夜里,程朗看见两个青年,白衣遮面,黑衣怀中抱着阿定,那孩子头歪着,眼闭着,手垂着,背后是一片已经凝结的污血。
一黑一白两少年策马飞驰,身后跟来无数凶狠的火光和箭影。
全都消失在了夜色中。
三日后,那群军士离开了。常逢人脸上的惊恐未散。
又过了一阵,他们知道大约再也见不到南家父子了,惊恐就变成了无奈和痛惜。
程朗闭门一月未出。他在屋内点了一支蜡烛,昏黄的烛光使他想起那日的夕阳,他倒一碗让红酒,默默浇在地上,在微醺中哑哑地念,“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
后来他再也不念了。他想,世上或许再也没有那个意气风发的游侠儿了。
注释:
[1]“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出自曹植《白马篇》。
[2]“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出自河图口诀,完整为“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河图洛书”即“河出图,洛出书”,最早记载于《尚书》,是远古流传下来的两幅神秘图案,为阴阳五行术数之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故人逢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