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访云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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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祲国，持瑞都。
已过子时，夜色正浓，都城将歇。京中最大酒肆嗅仙居里走出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三人皆衣着华贵，似是显耀家族的公子哥。
摇晃得最厉害的是走在中间那个看上去最年轻的青年，他左右臂各搭着一人，两条腿像是朽木做的，步伐甚是凌乱，一边借着旁人的力半飘着往前走，一边口齿含糊地嚷嚷，“管兄放心，你就算信...信不过我，也要...信我家...我家公子！”
被他唤作“管兄”的那人原本正在他左侧龇牙咧嘴地架着他，目露嫌弃，闻他所言却即刻换上谦恭有礼的笑容，热忱地回应道，“罗贤弟说的哪里话，管某何时不信你？承蒙你家公子关照，管某必铭记于心。”
“那...那便是最好...管兄..嗝...安心等我书信便是...嗝...”
言罢，那淡蓝衣袍的青年忽然发力推开身旁两人，慌忙用手捂住口鼻，神色极为难看，似乎下一秒便要翻肠倒胃地吐个痛快。身边两人赶忙避开，生怕有不洁之物玷污了他们华贵的袍子。
那青年俯着身子艰难地喘了片刻，似是压住了胃部的恶心，又直起身子摆摆手，灿烂地对离他略有一段距离的另外两人笑说，“我...没事儿，吹了会儿风清爽多了。时候也不早了，明日还有公事，二位兄台先行回府歇息吧，我...嗝...慢慢走回去，不碍事的。”
气息仍是不稳，但话语真诚，也正合那二人的意。
“罗兄一人可要小心，那管某和玉澹便先行告辞了。”二人躬身作揖，看了那青年一眼便疾步离开了，那青年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还在热情地朝着他们的背影挥动。
直到两人身影已望不见了，罗笛才又摇晃着走起来，走过三幢宅邸后似是又要呕吐，赶忙转入两宅之间的细小巷子，步履轻飘地急冲了两步后，蓦地停下，重重地抵在墙边，然后缓缓滑坐到了石阶上。
嗅仙居的灯火已覆盖不到此处，小巷唯有幽暗的月光。
他低着头轻笑，“喂，等了很久么？”
“看来那两人，没有那么好对付。”耳畔传来一句低语，声音低沉而有磁性，有一人披着黑色斗篷也坐在石阶上，那人离他很近，懒散地倚靠着墙壁，已是等候了一阵子。
“鼠目寸光之辈罢了。你猜得不错，刑部发了秘文，不止支临郡与润城，持瑞也有虹先生走失的案子。”罗笛已然没有一丝醉态，目光清亮，带着几分警惕，与先前天真热情的青年截然两人。
“何时开始的？”宽大的黑色兜帽下，蜿蜒的唇线缓缓起伏。
“约一个月前开始有正式的记录，鸣泉街上有个常去找虹先生的小丫头发现那虹先生忽然失了踪迹，担忧之下报了官。后来东水巷和抱月街也有了相似的事情，只是官府秘而不宣，显然是被压下了，我也去那几条街上看过，那几个虹先生都还没找回来。”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罗笛把身子挪得更朝向他些，轻叹了口气。
“阿定啊，清书先生的事......我虽一直在查，但眉目还是太少。那府上各个角落都戒备颇严，我已有了些怀疑，只是还需要些时日接近。你......莫要着急。”
黑衣人闻言一怔，抬了抬兜帽看向他，与冷峻的声音不同，帽沿下是一双温和的桃花眼，他轻笑了一声，年轻英俊的脸上添了几分悲伤，“......我本就不抱希望，又怎会怪你？”
又郑重嘱托，“你那主儿绝不简单，自己万事小心。”
“放心。”罗笛轻轻把手搭在他肩上，“对了，你明日便要走么？”
“嗯，三年了，总算......”黑衣青年轻叹，语气明快了许多。
“你去了那儿，真要和那云三公子说？”罗笛面露难色，黑衣青年却笑了。
“当真啊，不然呢？”
“......那人，依旧在燎境么？”他犹豫着问。
黑衣青年实诚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若是不在，我便去问云公子，公子随和得很，定不会欺我。”
“......”罗笛点点头，想说些什么，但觉得还是不妥，最后只是忍不住嘲他，“阿定你还真是，玲珑剔透心，心眼儿却偏偏被木头堵住了。”
黑衣青年嘴角勾着，没应罗笛，似是很享受这个评价。过了一会儿，缓缓对他说，“我明日出发后要先去一趟常逢，我会去看看伯父伯母，你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们？”
罗笛一听“常逢”二字大惊，险些坐不住，却又怕戳碰到一些阴翳的往事，他压了压情绪，组织了一下语言，“和爹娘说我在京中一切都好，殿下...待我很好，让他们不必担心，再等上三个月，府里会有半个月的休沐，到时候我便回常逢。”
“然后，和我娘说别总在信里催我找媳妇儿，留点儿笔墨心疼心疼儿子吧，我都忙成什么样儿了，哪儿有机会见姑娘......欸我说南定之你笑什么笑，我忙成这样有你一半功劳！”
罗笛伸手佯要去打对面双眸含笑的青年，对上那眸子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们情同手足，可来到京中便不似从前在常逢能日日见面。他们各自打拼着，身份渐渐贵重起来，但见面也难了许多。罗笛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面前这个人了，这个他在世上为数不多的能够绝对信任的人。
借着月色看，这家伙又瘦了些，脸旁轮廓明晰，有好看的下颌线，皮肤还是很白，五官越发精致了些，只是不管装得多么冷峻，眼中果然还是一丁点儿凌厉也含不住。
这眼睛简直就是他冷酷皮囊的最大败笔！
但也挺好，这人还守着自己的本性。
即便遭遇了那么多。
罗笛垂下手不去打他了，又轻声叮嘱了一句，“对了，让我娘多酿几坛‘让红’埋到树下，京城的酒味道太冲，没意思。”
“好，都记下了。”
“......你回常逢做什么？”在心口盘桓许久，终是放心不下。
“置办一些聘...咳...东西，我总不能......空着手去见他。虽然也不知道能不能见上......”平日里口齿伶俐的人支支吾吾起来。
罗笛一张原本写满了操心的脸瞬间凝固，紧接着嫌弃二字源源不断地奔涌而出。
“......不害臊，也不怕人家云公子把你赶出去。”
南定之彻底不理他，一个人痴痴地笑了，目光里盛满了温柔。
皇城外不远处有栋不起眼的小楼，牌匾上原本朱红的漆掉了个干净，落了厚厚一层灰，上面是三个墨黑的行书大字：不因阁。
弥祲国有三省六部负责人间诸事，又有不因阁专攻怪力乱神，参看天地。不因阁的掌事高深莫测，没有人知道他何时来到这世上，又在这世上活了多少年，只知道他是一个名叫容冬的老人。人的容颜在短暂的一生中由绽放到枯萎，容阁主的容貌却在山海变迁之中不改分毫。
仿佛他与时间是同伴，共同见证人间的盛衰，而从不被时间侵蚀。
容阁主每隔五年在弥祲国探访一番，将有奇妙天资的弟子招揽至阁内，每届仅招六人，这六人日后便留在阁中，在容冬的指点之下精进自己的天赋，默默运用和应对着一些世人洞察不到的力量，以自己的方式守护整个国家的平安。
往届弟子都是齐刷刷六个人一同被容冬带回来，这一届却特殊得很，阁中仅有五人，其中还有一个是中途被容冬捡回来的。
这个人此时正打着哈欠与其他四个青年站在一块儿，一条胳膊架在旁边的同伴肩上懒散地借着力，一边惬意地听着容冬的嘱咐。
“南定之！”
“......在，师父！”黑衣青年迅速将挂在别人身上的胳膊放下来，乖巧地站端正了。
“昨晚干什么去了？”
“去找发小......闲聊。”一双桃花眼有意无意地闪避着老头儿来势汹汹的锐利目光。
“都快走了，还是这么不用心。”大约是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要见不到面了，老头儿心里留着些怜惜，这次十分轻描淡写地放过了他。
南定之腹议：瞎说，这件事情谁都不可能比我用心。
“燎境远非你们想的那么简单，王爷那儿是早已安排好了，你们的安危应当不成问题，但你们能不能学到东西、能领悟到多少，这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听了容冬这话，青年们纷纷正色起来。
对于弥祲国安逸生活的布衣来说，燎境始终被一层雾蒙着，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不能瞥见燎境一角，只能在口口相传的轶谈中感受其神秘。
而对于日日与怪力乱神接触的不因阁子弟们来说，前往燎境历练半年是每个人想要提升境界的必经之路。经过这半年，他们往往才有可能脱胎换骨，具备独当一面的能力。
多少人在燎境捕捉到驾驭自己天赋的精髓，自此一飞冲天，登封而造极。
又有多少人在燎境遇到了一生战胜不了的大敌，从此陷入与心魔的缠斗之中，终生不得安宁，天之骄子终也泯然众人。
所以，即将出发的他们很大程度上是在以自己的后半生为赌注，尽数压在从今天开始的半年岁月中。
人人静默，心中各有祈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访云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