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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缘深 ...

  •   一
      容冬在混沌之中日复一日地盘桓了许久。直到听见一串清朗的笑声,容冬化出伛偻的身形,垂眸浅笑,又恭敬地低头,一个修长的身影在眼前逐渐清晰。
      “天星,许久不见啊,你说得没错,人间街市果真有趣,快看看,前几日所得,可还好看?”面容精致的年轻男子眉眼含笑,专注地望着自己身上的袍子,白衣淡雅,衣角绣着一圈竹叶细纹,袖口镶着一道金边,被他穿着添了几分华贵。
      “大君眼光向来极好。”容冬拄着杖认真看了他片刻,温和地笑说。对面那无所不能的混沌之主便咧开了嘴,高兴得像个从不识烦恼的少年,说不出的英俊。
      “哦,这次找你,是想带给你这个。”白袍衣袖轻挥,容冬手中出现一颗光球,柔光中有一株小苗,“你上回愁眉苦脸地和我说,人间的很多事都看不清,我怕你太忧愁,所以去百木那儿讨了棵草给你养着玩儿解闷。”
      “.......我还以为大君是来指点我的。”容冬无奈,布满皱纹的眼皮耷拉着,背又往下驼了几分。
      也对,这人何时按常理出过牌,他腹议。
      “能指点你的不是我,是你那人间的生灵,还有你自己。天星啊,每个人间都各有奥妙,我不能帮你看清,更不能帮你决定任何。”
      容冬沉默了一会儿,又缓缓开口:“大君的人间,还是那般繁华?”
      “繁华么?”大君轻道,”过眼云烟罢了,还不如养草来得实在。”他微微笑着,走近容冬,绕着他边转边打量,两道弯眉渐渐蹙了起来。
      “正事儿也差不多说完了吧?我说,我都等这么久了,你怎么在我面前还要是这幅模样?”似是有些忍无可忍。
      正事儿。哪儿有什么正事儿?
      “习惯这个样子了。”容冬叹了口气,下一须臾,大君面前原本驼背躬身但温和谦雅的老者变成了身材颀长的青年,目光从原本的仰视一下转为平视,靠近了不少,眼神清亮如琉璃,直勾勾与大君对视了片刻后忽然觉得不妥,面露赧色,垂下晶莹的眸子,在脸上捏造起云淡风轻来。
      “见你一面还真难啊。”大君把这些小动作尽数收下,眯着眼轻笑了一声,又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悠悠地嘱咐,“别把我的草养死了。”
      “是。”还是不装老的声音好听,稳重而低沉,锤在心上力道适中,能荡起千层涟漪。
      “还有,你穿灰色不好看,下次见我,不准再穿这个颜色。”
      “好。”灰衣人的面色融化了些,嘴角微微上翘。
      “等你想清楚了些记得请我喝酒。”
      “大君不是说帮不了我什么?怎么还讨酒喝?”
      “奔波了大半个混沌送棵草来让你高兴,都如此上心了,还讨不到酒喝么?”白衣人转过身来认真地调笑。
      “燎境的霁桂酿如何?”灰衣抬眼,琉璃对上水晶。
      “极好。”白衣撂下一句,嘴角微扬,身形已向远处掠去。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他离开时,洁白袖口上的金边好像也随身影倏然消失。
      明明已经安静下来了,恍惚之间又传来一句:“你那儿还放着我两样东西,以后可要记得还我。” 好像有些不舍似的,好像一直没有离开。
      容冬摇摇头,彻底散去了身形,天星依旧明亮在混沌之中。

      二
      容冬带着大君给的那株小苗回到了他的人间。
      世人分合聚散,活跃在人间的各个角落。容冬本为混沌中的一颗天星,初来人间时取天星之质在海上起了座山,此后独自一人住着。从混沌回来后,他化出老者的身形,缓缓踱步到山顶,把衣袖中的光球唤了出来,托在掌心端详了片刻,心里微微诧异。柔光中的一小抔土上伏着一株瘦弱的小苗,混沌之中所有草木皆由连百木管着,容冬原以为大君亲自要来的必然不是凡尘之物,只是细看之下,这小苗只是一棵普通的榉树,人间多得是。
      而且,这家伙好懒啊,弱不禁风的样子不说,一直耷拉着脑袋,丝毫没有新苗蓬勃生长的冲劲儿,好几片叶子泛黄,好像还被虫蛀了几个有伤大雅的小孔。容冬已经不指望照顾这祖宗能有分毫乐趣了,不添堵便是好的,何况,能不能养活还是一个问题,若是养不活,大概又要赔给大君几坛上好的霁桂酿了,容冬有些嫌弃地想。
      但他还是仔细地在山顶找了片好地方,准备小心翼翼地种下去。手探进土里才发现,树根处埋着块圆圆的小石头,容冬捏出来看,那石头黑得发亮,表面有一橘红色的小斑,极似火花的形状。他将小苗安置好后,又将那石头贴着细弱的树干放在土上。
      这石头,会是大君故意放着的么?容冬脑中划过一念,但没有再去深想,也没有把石头带走细看。即便有那块小红斑,这石头瞧上去依旧普通,人间比之稀奇精巧者数不胜数。何况,不管有意或者无意,大君永远都不会伤害自己。
      所以,既然它们来的时候就在一块儿,那以后也还是放在一起吧。
      容冬给那小苗安完了家,这苗小小的,还没有容冬半个小腿高,枝干和叶子仍旧耷拉着。容冬蹲下来,抬手轻轻摸了摸叶子,温和地喃喃:“你以后可得多抬抬头,山上这处最好,可以看见朝霞。”
      偌大一座仙山上,一老一小到底孤单了些,不过总算也结了个伴儿。

      三
      容冬不记得他在山上和人间又转了多久。
      在榉树长得与容冬一般高的一个秋天,容冬在山顶看日出时,榉树下那块已经放得海枯石烂、就快要被容冬遗忘的石头忽然悠悠地叫了他一声“仙长”。
      那天,容冬给这座山起了一个名字,叫“执岸”。
      不久之后,执岸山迎来了一批新居民,他们在山脚建了一个村子,唤作蟾茶。他们安安静静的,不常与容冬碰面,却时常会去山顶,在榉树边坐一会儿,对着石头说上几句话。
      蟾茶村不断有人离开,又有竹筏不断接人过来。在执岸山上能够望见远处的一座小山丘,那是弥祲国的常逢山,蟾茶村的人来的时候望着它,离开时也朝向它,目光中皆是期盼。

      四
      每年五月,常逢漫山皆是石竹花。
      弥祲有名医许氏,在其留下的名篇《蓁华谱》中记载:石竹亲光,忍冬耐旱,花色绚丽,以红为多,南地颇密,而以常逢最为盛。常逢水土甚奇,独有石竹白瓣,而边似镶金箔,实与红靛之众异,入药能生不可思之奇效。然入常逢十五载,唯见金边一簇。
      刚过弱冠的许谦背着硕大的竹筐走在常逢山上。他生长在都城,离常逢不远,却是第一次来。许家世代行医,在草药味儿里熏大的许谦五岁便跟着父亲研习岐黄之术,七岁不到便开始跟着父亲四处问诊采药,十五岁时几乎跑遍了弥祲国所有的山,只是父亲迟迟不带他去常逢,每次问及缘由,只说常逢玄奇,许谦还不到有本事去的时候。十七岁,许家遭变,家人横死,多年采集的药材亦毁于一场大火之中,许谦再无家可归,心灰意冷之下销声匿迹地江湖漂泊。两载沉淀后,许氏名声重新响亮,许谦医术之出神入化使人惊叹不已。
      后来有一次行医,许谦遇到了一个面容精致、眉眼带笑的白衣男子。
      一个月后,他独自来到了常逢山。
      常逢山不高,亦不陡峭,许谦却走得极慢,看得极仔细,只是,越走越是失落。这山中草木与平时所见无异,若说有什么特别,那约莫只是石竹甚多,有别处无可比拟的瑰丽。已过了石竹花丛,再走就要到了山顶,许谦在黄昏中有些灰心,又有些疲惫,倚着树歇了一会儿,半耷拉着眸子的时候,有微风将一瓣石竹吹来,夕阳照在鲜红的花瓣上,宛若空中的一团火。
      许谦怔怔地看了会儿,蓦地想起那日与白衣男子分别时,那人自言自语般叹了一声,“常逢的夜色极好。”
      入夜后山中无人,空气湿凉,许谦琢磨着那句话,还是抖抖嗦嗦地留下了。他在附近采了些寻常草药,将竹筐填了大半,然后在月华覆盖时,突然察觉到眼前的一丝金线。他不知是不是自己劳累过度的错觉,只觉那金丝朝着一个方向飘动,似是在迫不及待地领着他,于是也顾不上其他,背着筐子跟了上去。
      他白日未曾深入石竹花丛,石竹晚间花瓣尽收,此时万千睡梦者中,唯有一簇盛放,许谦走近,白瓣金边,金边上散发着柔光。
      许谦在那簇石竹边蹲了良久。倏然起了一阵大风,其中一朵金边石竹随风飞走。
      风太大了,许谦伏下身子遮挡住眼睛,他自然也不知道,那朵金边石竹后来被风吹去了执岸山,吹到了榉树下。
      于是容冬去山顶看朝霞时,发现有一朵白瓣金边的小石竹花已悄悄扎根在树下,还紧紧挨着那圆圆的黑石。而此时,许谦已背上了竹筐朝常逢山下走去。
      他背着大半筐草药,深深浅浅的绿色草叶之下,有八支白瓣金边的石竹花。
      许谦在不惑之年写成《蓁华谱》,所记载的数百种草木在后世皆得以考证,唯独金边白瓣的石竹,许谦之外再无人得见。《蓁华谱》中的这段记载也逐渐被世人看做是许谦臆想的一段神话,他们说,这花儿约莫是许谦在山上熟睡时梦见的。
      还有人编了首歌谣:逢地有仙灵,珍奇不现谦。惚恍境中去,金边梦里来。弥祲街巷垂髫竟知。后来许谦听了,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 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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