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为礼君为聘》观归

13、血火心

　　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早也知道南清书的计划，可万万没有预料到他们会假装成云到大张旗鼓而来。以燎境的名义公然宣张，幕后之人便能撇得干干净净，燎王当年解了拥王之患，此时再由燎军出师肃清叛党余孽再合理不过，那群人在常逢便几乎不会再有搜查的阻力。
　　同时，还能让南定之失去对身边真正的燎境人的信任。
　　然后与我们决裂，与我们分道扬镳，从而形单影只，让他们能轻易捉拿。
　　这之后，南清书再坚定的心神在儿子的性命面前怕也是要动摇几分的。那时候王爷和公子们苦心熬出的这盘棋便真正走入了险势。
　　骆不扬在心里仔细盘算着，对方此招一举数得，心计之深何其可怕。
　　且那少年掌中托着一团火，说明对方已知道了云到的火灵身份。他们在常逢这般惹眼，是还想将云到隐藏多年的秘密公之于众。
　　火灵之力何其强悍，只是，愈强悍往往也愈脆弱，从此，不知多少阴影之下盯着他的人要为此欣喜。公子他的处境，只怕是要比之前艰难很多。
　　这些......究竟是谁？居心又何在？
　　为今之计，若要不失控，最重要的就是不能让南定之同他们离心，骆不扬暗想。他偏头去看那少年，方才被云到撒了一脸尘土，他脸上脏兮兮的，但并没有涕泪纵横的落魄，相反，他眸光坚定，冷静得让人有些意外。
　　狭窄的边巷里，两人躲在一个破损的木架后，骆不扬站在南定之身前警惕着巷外动静，南定之将自己埋在骆不扬高大的身影中，半侧身子倚靠着墙，两人很久都没有说话。
　　街市上先前围着的人已散开，许多人再无心情闲逛，纷纷往家里躲去，小摊贩们也急赶着收摊，有些害事的连货物也不要了，头也不回地仓皇离开。街上极少有人喧嚷，更多是压低了声音的交头接耳。
　　“让路！让路！”急迫的马蹄声排山倒海地压来，人群赶忙散开。
　　一队军士走在众人让出的路上，队伍中间的两人分别拽着一条鲜血淋漓的手臂。“逆犯南清书，偷习邪术，私交余孽，现已捉拿示众。 ”
　　南定之飞快起身要往巷口冲，却被骆不扬有力的臂膀拦住，他将南定之拽回木架后，用力地摇了摇头。南定之紧攥着他的手臂，额头抵在木架后，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那队军士将南清书在地上拖行着，面无表情地走过一张张惊骇的脸，又走过不起眼的小巷。本就惊慌的行人避让开来，站在道旁，无人敢出声，有人想向南清书的方向走，却被周围人默默地拉扯住了，一些人偏头遮眼，一些人疾步远离，还有些人摇首叹息。
　　骆不扬觉得自己的手臂被攥得生疼，木架后藏着的一双瞳孔骤缩。
　　他素日最爱洁净，一袭青衫纤尘不染，如今被他们在地上拖得皮肉破绽。
　　从未见他病过，哪怕一丝孱弱也不曾有，如今头垂着，眼闭着，惨白的唇边赫然一道血印，血肉模糊的腿和足在地上留下一条黑红的痕迹。
　　他腹有宝墨，落笔诗书栩栩如生，那些精心装裱的字画如今在沾满血污的手中皱乱。
　　空气中渐渐弥散开焦味，从梦闲街升起的浓烟熏模糊了很多人的眼，无情的火光吞噬了曾经温柔的讲书声。
　　骆不扬不知道那是怎样强大的力量，他还是没能拦住。
　　疾步追赶已经冲出巷口的少年，鼓膜却被突然破风而来的尖锐震得生疼。他听见了血肉破裂的声音，南定之清瘦的脊背骤然一片殷红。
　　“上钩了。”斜后方的屋顶上盘着腿的少年歪嘴一笑。他将手上的弓甩给屋下候着的军士，轻快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灰尘，“收工。”刚从屋顶掠下，便觉眼前一道白影闪过，冰冷的刀刃架在了脖子上。
　　一群军士赶来，拔剑围住了遮面的白衣人，少年皱着眉摆摆手，“都让开，不懂礼数么？伤了这一位你们死十次也谢不了罪。”目光冷厉，军士们纷纷后退了几步。
　　“哎呀，召缘哥哥怎么这么着急？现在可怎么办才好？你这么凶，我都不敢动了。”少年语气十分无辜，“但是，”他抬起手背抵住脖颈边的刃缓缓向旁移开，眸中寒光一闪，“你以为，拦住了我，就没人追得上他了么？”他抬起另一只手在空中招了招，此前伏在屋顶上的黑影纷纷跃下，拔刀朝南定之袭去。
　　“那你又为什么会以为，他只是一个人呢？”
　　低沉的声音从耳边掠过，少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惊得所有人放慢了动作，向着南定之的刀刃尚未送至便被一阵强力推开。
　　马嘶传来，快要倒下的南定之被一个熟悉的黑色身影揽上马背，另一匹褐马跟在后面，云到将手中的缰绳抛向白衣人，低吼了声“跟上！”，将刚刚猛烈碰撞过、已然变形的短刀反手甩出，刀刃朝着那面色冷厉的少年飞去，少年惊惶之间下意识地侧身躲避，短刀扎入侧后方的木梁，左脸却还是被利刃划了条狰狞的血痕，再回神时，扬尘的马蹄已载着白衣人疾驰而去。
　　“大人？”
　　“去追。”少年咬牙切齿，抬袖擦了擦脸上的血痕，心犹愤愤。他走到木梁边用力拔下那变形得更加厉害的短刀，低头凝视了一会儿，对身边军士说：“云到身边竟有这样的人物，去给我查清楚了那黑衣人是什么来头。”复转头，“你们几个，先带我去看看南清书。”

　　背部的痛觉排山倒海而来，几乎扼住了南定之的呼吸，他意识已模糊，不知身在何处，只觉耳边疾风呼啸，垂下的臂膀被风吹得冰冷，唯有身后是温暖的。一只有力的手臂揽着他，低沉的声音传来，耳畔微痒：“东西我拿回来了，你放心。再坚持一会儿，别睡。”
　　好像还从未被这么护着过，南定之朦胧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他不自觉地把头往背后的胸膛上钻了钻，对方没有丝毫推拒，南定之的眼皮渐渐耷拉下来。
　　疼痛。燥热。愤恨。
　　身为万刃割，心由百毒噬。
　　他眼前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梦里苍茫大雪后素白旷地上已然枯殒的桂树，常逢集市上被刀剑无情挥落的灯火，十五岁生日那天南清书交给他玉佩时隐忍的眼神，他不敢多看一眼的从怀北阁上升起的火光与浓烟，南清书那拖在地上的沾染了血污的袍角......
　　云到感受到怀中瘦削的少年一直在痛苦地扭动着，他体内似乎有一种恐怖的力量在酝酿着、缠打着、嘶鸣着，亟要成势，呼之欲出，云到心中升起剧烈的不安。
　　“公子......”骆不扬赶上他，急促地喘着气，追着他们的人马已被甩开了一些距离。
　　“可有受伤？”
　　“公子放心，就凭他们还伤不了我......定之公子......怎么样了？”
　　云到低头看了眼已然昏睡的少年，微微摇头，“只怕是那箭上动了手脚。”
　　“那......我们现在往哪儿走？”
　　“今日是十五，我们走小路上常逢山。入夜后常人近不得这山，我们先找一处地方给他疗伤。”
　　“好......诶公子，这风好像不太对。”
　　不必他说，云到已非常明显地感觉到了，迎面吹来的风比方才添了几分湿气。
　　“公子！”骆不扬语气中添了丝慌乱，“只怕是要下雨，你快去找个地方躲着！”
　　云到摇头：“来不及了，他们应该还在追我们，不必管我，先去山上。”
　　“可是公子......”
　　云到已扬尘而去。骆不扬用力咬了下自己的下唇，追随而去。
　　可是公子，我来前曾算过，常逢近日不该有雨。只怕是司水人受伤且心绪不稳，水灵因而失控，公子火灵之体，本就淋不得雨，若这雨再出于水灵之异，公子只怕要受不小的伤。
　　雨已淅淅沥沥落下。骆不扬摘下帷帽脱去外袍，尽数覆在云到身上，他们行得太快，渐大的雨还是打湿了云到的袍袖，帷帽在风雨中狼狈，细密的水珠顺着他分明的下颌滴进胸口。
　　四周无光，他们行到了几条小路的交汇口。“不扬，”云到轻唤，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后面还有人跟着，我先带定之上山，要辛苦你把他们往出城方向引了......我会一路留记号的，你来山上寻我们。”
　　“嗯！公子你......”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不必担心。”云到似是猜出他要说什么，对他温和地笑了笑，“快去吧，自己小心。”
　　“好，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
　　看着骆不扬飞驰而去的背影，云到用未被打湿的衣袍裹住了南定之，少年不安地颤抖着，像是很冷，又像很怕。云到轻叹了口气，手掌温和地覆在他背上，低声道：“不怕，不怕。”一股暖流便顺着掌心轻跃入骨血之中。
　　雨势不歇，云到忍住体内隐隐传来的疼痛，毅然策马踏上了另一条昏黑的小路。

　　少年居高临下地望着几乎是瘫倒在自己面前的南清书，身后有人为他撑着伞，他却一手伸出伞缘接着雨水，心情似是十分愉悦。
　　“南先生，快看，下雨了呢。常逢近日本不该有雨的吧，先生如此博学，不如来猜猜是因为什么？”
　　雨水浇打在南清书身上，雨水从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涌过，带走了一条黑红色的小水流，破开的皮肉撕心地疼。南清书垂着眸没有答话，攥紧的拳却在微微颤抖，终是没有逃过少年弯钩般的目光。
　　“咦，南先生也猜不到吗？哎呀，那我直接告诉你会不会很扫兴呢？”少年直接从伞下走了出来，绕着南清书走了一圈。“这雨时弱时强，不稳得很，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南先生觉得会不会有人要神志尽失，最后死于精疲力尽了呢？还真是危险......”
　　“你！”
　　“哎呀，愿意开口了呢。我怎么了？你这么凶做什么？我这么好心地来告诉你，你还不感谢我吗？哎，没关系，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吧。”
　　少年停在南清书身边，撩起袍角以免沾上南清书身上的血污，而后凑近了道：“我听说爱玩火的人在雨天乱跑可是要受惩罚的，不知道先生听没听说过呢？”
　　南清书倏然一怔。
　　少年招了招手，身边军士忙跪到身前，“告诉他们，若是追不上也无妨，下雨了，他们又能走多久呢？等雨停了，玩水的和玩火的都会自己会跑出来的。”又转头吩咐：“我们也差不多回去吧，你们几个，把他收拾收拾，这幅邋遢样子，可不要脏了蒲先生的眼。”
　　雨声里传来危险的笑声，雨点砸在身上似乎就变成了毒药。

作者有话说

　　暗透了的时候往往才能看见真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