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为礼君为聘》观归

14、躁焰意

　　山雨已歇，夜色正浓。
　　骆不扬循着云到留的记号一路冲上了山顶，在一间有些破旧的小客栈门前停下，他伸手轻扣了扣门，一个七八岁的小童从门缝里露出脸来。
　　“公子深夜到访，是从哪里来？”
　　骆不扬一怔，恍然想起云到的嘱咐，缓缓道：“从火中来。”
　　“公子，已有人在等你，请吧。”门开了，一位老者的声音传来，门口的小童接过了骆不扬滴水的包袱，领着他走到内室门口，向他行礼道：“公子若有需，随时唤我们便好。”骆不扬朝他点点头，便有些心焦地推门进去。
　　屋内很温暖，铜盆里一团火柔和地燃着，那人闭目打坐守着火盆，身上衣衫单薄。榻上卧着一个少年正熟睡着，表情倒不是想象中的那般痛苦。
　　骆不扬拿起案上叠放着的毛毯轻步走到云到身后，蹲下将毛毯环裹在那人身上，温暖的身体轻微颤了一下。
　　“回来了？可有受伤？”那人缓缓睁眼，火光照得那杏眼亮亮的。
　　“云公子还小么？淋了雨不知道裹条毯子？”
　　“我没事。”他柔柔笑道，对方显然不信，目光中尽是凌厉的责备，“我真的没事，不信你自己看。”他从毛毯中伸出手，掌心向上递给骆不扬。
　　骆不扬便焦急地搭上他的脉搏，神色方才微微缓和。
　　还好，幸好。
　　“可这雨是水灵......”他终是不放心。
　　“我明白。无妨，我若是淋场雨便不行了，还怎么带你游山玩水？”云到轻笑，眉眼柔和。
　　“带我游山玩水？云公子还是先学学怎么照顾自己吧。”
　　“才一个时辰未见，骆统领便这么会教训人了？你还没回我话呢，可有受伤？”
　　骆不扬无奈地摇摇头：“我都说了他们伤不了我。我将他们引去了西城门外，他们应当会以为我们是逃出城了。”
　　“嗯，做得很好。看来我们只有在山上先躲一阵了。”
　　“好。对了公子，外面那两人是？”
　　“放心，林伯是师父的旧友，临行前师父曾和我说过，在常逢若是感到无措了，便可去山顶找林伯。那小童唤作林环，是林伯的孙儿。”
　　“故人......”骆不扬松了口气，“所以当时公子才要往山上走？”
　　“嗯，事出有急，这雨来得又不巧，若非林伯相助，这小子只怕是要危险。”
　　“我从城门折回时雨便停了，进来时也见他睡得很安稳。公子是把水灵压制住了？”
　　“嗯。”云到似是不愿多言。
　　“你用了什么？”骆不扬察觉到什么，心中升起不安。
　　“林伯也把伤口处理好了。箭上果然有毒物，催发了水灵躁动。”
　　他是在转移话题。
　　“林伯处理得好伤口，可怕是压不住水灵。公子，你究竟用了什么？”骆不扬蹙眉，锐利的目光要钻进那杏眼中。云到回避了他的视线，一言不发。
　　骆不扬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拽起他的手臂，重探他的脉搏。
　　“你......”云到有些无措，想用力抽回手臂，只是挣脱不开。
　　骆不扬松开云到的手臂，向后跌坐在地上，愤愤地看着他：“你用了乡火？”
　　云到轻叹了口气，“......你辨得出？”
　　骆不扬不理他，喃喃道：“你淋了水灵紊乱招来的雨，不想着护住自己，竟还用乡火。你到底有没有数？王爷和王妃让我照顾好你，二哥让我管住你不顾自己安危的毛病，郡主还偷塞了药给我，你让我怎么和他们交代？你......”
　　“好了，好了，不生气。”云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蹲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是我不好，但我若不用乡火压住他的水灵，这雨怕是停不了，对我更不利。何况，他还不知如何控制水灵，若是不管，他必会因毒素死于水灵紊乱。他不能出事，否则父王和南先生的苦心计划都要浪费。我们既已答应了，便不能食言，若是能尽力做到，那无论如何总是要试一试的。\"
　　“可你......”
　　“我不是好好的么？”云到耐心地轻摩着骆不扬的背，“乡火只是......耗些心血，定之怕是要不少时候养伤，我这段时间也好好养着行不行？你别......”
　　“只是耗些心血？”骆不扬只觉得有锥子凿在胸腔，钻心地疼。
　　司火人惯常只与凡火打交道，凡火保障了世人的生存，同时也给世人带来灾祸，司火人的职责便是通过自己体内能与火相感应的灵质同凡火协商，妥善化去灾祸。按照大君的规矩，司火人同凡火之间并不是驾驭与被驾驭的关系，而更像是地位相等的同伴，司火人并不能随意调动凡火为己所用，他们能够运用火的能力取决于他们与火之间的关系。
　　历代司火人中有几个司火能力尤为卓越的，与其说他们能够自由运用凡火，不如说他们与火之间的关系亲近到了一种火愿意信任他们，并配合他们实现心愿的状态。
　　只是他们都不如云到。云到在司火方面有种独特的天赋，他除了能自如地调配凡火之外，更是逐渐学会将司火之术与自己的骨血融合，创生出了几种具有特殊作用的火。比如不近火。不近火是一种以自身为圆心的隐形火，一旦发起，外人在接近司火者所决定的范围时便会感受到强烈的灼力，无法靠近，故名“不近”。云到运用凡火的能力已足以应对绝大多数情形，骆不扬很少见他使用不近火，此前几年他们在弥祲游历，只有在十分危急的时刻骆不扬才见过这种火令人震撼的灼力。而最近的一次，是他们刚到怀北阁的那天夜里，云到下了一道不近火保护整座怀北阁。这种火需要云到消耗自身的体力来维持，范围越大，所需体力越多，因而骆不扬那几日睡得不甚踏实，总是担忧云到会不会损耗太多。
　　比不近火更加珍贵的火骆不扬只见过一次，几年前云到决定走出燎境去弥祲周游，从王妃屋中出来后云到连续几日神色有异，尽管他极力掩饰，骆不扬还是察觉到了，不依不饶的追问之下，云到方才吐露说是在临行前留给了母亲一样东西。
　　“是什么？”骆不扬急切地问。
　　“乡火。”云到无力地笑了笑，唇色有些发白。
　　乡火由云到的气血维持，融于他人骨血，帮云到一直滋养和守护这个人。
　　“若是遇到了性命危险，可替其受致命一击，保其命脉；若是病害，可为其调理体内毒素，助其康健；若是无难无灾，那便如我在身边，终日不觉严寒。”云到轻描淡写地向骆不扬解释。
　　乡火之身，便为吾乡。天地辗转，顷刻不离。
　　乡火护的是他人，损耗的是云到自己的心血。前些年王妃染了场重病，却极快地好了起来，旁人只是惊叹王妃是有福之人，只有骆不扬看过那些天云到惨白的面色。
　　乡火一旦赋予，便意味着长期的守护和损耗，直至死生分离。
　　“你竟给了他乡火。”骆不扬低声自语，不愿去看云到。
　　“......水灵在他骨血之中，我用再强的不近火也压制不住，只有乡火。”
　　“所以你是在用自己的心血直接对抗失控的水灵？云召缘，你究竟知不知道水是克火的？是，你驭火的能力天下无双，可如若这水灵你压制不住，你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怒气冲上心头，忍无可忍。
　　骆不扬偏过头去，却被云到一把拉到面前，他刚想问骆不扬今天是怎么了，却迎面对上火光里那人有些泛红的眼眶，倏然一怔。
　　他叹了口气，松开了骆不扬，“这些天我绝不妄动，都听你安排，好不好？”
　　骆不扬假装无意地抬手蹭了下鼻子，飞快起身，“快到子时了，我先备水给你沐浴，你哪里也不要去，裹好毯子。”
　　“好。”云到舒眉一笑，俊朗的容貌在火光下无比温柔，骆不扬藏在衣袖里的手指不经意地蜷了蜷，目光在云到脸上逗留了几秒，转身而出。

作者有话说

　　云到：木鱼脑袋，团宠体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