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召缘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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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到沐浴完回到房里时，骆不扬躺在榻上半眯着眼，已经快要睡着了，云到动静不大，他耳朵却极灵，一下子清醒了，从榻上翻了下来。
“公子。”
“无事，你接着睡吧。”云到脸上的泥痕已洗净，额间不再是原来那块小黑斑，而是一块朱红色的火焰纹。
“那公子你......”
“我本也没打算睡。”云到顿了顿，“杜温恕的眼线怕是已经跟来了，他们在暗处，我得防着。”他找了块垫子铺在地上，盘坐下来，阖上了眸子，额间的火纹微微亮了起来。
“公子先前进门时，已在门上下了两道‘无音’，现在又要用不近火，损耗会不会太大了？”骆不扬有些不安地问。
“不错，能认得出‘无音’了。”云到依旧闭着眼，嘴角微微翘起，又缓缓道：“不必担心我。父王说他在这里有人接应，有消息么？”
“尚未。”
“嗯，不着急。你先去歇着吧，也累了一天了。”
“公子......”
“嗯？”杏眼缓缓睁开。
“方才听南先生的意思，是要我们带小公子走。可小公子难道不会生疑么？当真肯心甘情愿地跟着我们？”
“会的。他应当已经察觉到一些了，这种明白人会照着别人的心意做，只是自己心里应当不好过。杜温恕的人应当快到了，过些天，我们把他带去常逢远郊，路程远，一时回不来，他们应当也不会追过来，定之公子若是回来......该结束的应当也都结束了，到时候再想办法跟他解释吧。”
骆不扬点点头，又轻声问：“公子，你说，他们父子还能再见么？”
“会吧。”云到重新阖眸，“伯父自己有分寸，而且，还有父王呢，你别太愁。不扬，你记好了，我们要做的，是帮伯父照顾好小公子。所以......你还是赶紧去睡吧。”
骆不扬拿了条毯子走到云到身后，把他整个人裹进去，才放心挪去榻边。骆不扬躺了一宿，一颗心分两半，半颗忙着睡觉，另外半颗牵挂着云到的动静。
是夜，南定之睡得很浅，脑子里一直有水流淌的声音，很多以前从未想过的问题挤了进来，但诸般迷糊之中却觉得十分安心。
之后的几天算是他动荡的生活中难得的安逸日子，白天他带着两个燎境青年在常逢各处游览，晚上他们常常与同南清书一道在罗家酒肆里和罗家人以及其他客人闲谈。骆不扬依旧天天穿着白衣、戴着帷帽，有人问起，他便按云到教他的气定神闲地同人家胡扯：“阁下不知，这是云家的规矩，凡是云姓之人，只要出了燎境，便是要遮面的，阁下莫要怪罪才好。”
云家并没有这种规矩。这是云到定的，尤其是他俩互换身份的时候，刚开始骆不扬很不适应，但发现这偷梁换柱的规矩能省不少麻烦之后也欣然接受了。
一开始众人还不太习惯成天对着一个见不着正脸的人，但一同吃了几顿饭、又听他如此解释后，便都不在意了，原本有些拘谨的骆不扬在话痨罗笛的感染下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南定之还意外地发现，那个总是穿着黑衣、不笑的时候颇有些严肃的“赵公子”笑起来的时候左嘴角有一个深深的小梨涡。
他不怎么说话，但不意味着别人就会把他当空气，不知为什么，明明认识不久，南定之却对他很感兴趣，时不时要问这位“赵公子”一些问题。
比如，看着他额间的小黑斑问他：“赵公子额间的，是胎记么？”
“不是，是小时候被火灼的印记。”云到轻笑，“是不是很丑？”
南定之赶忙摇头，眼前的青年五官甚是精致，一小块印记动摇不了他的好看。
又比如，“赵公子平日可有什么格外喜爱的？”
“做媒。”他无比真诚地脱口而出。
下一秒便后悔了。
眼前有一个愣住了的南定之和隔着遮面都能感觉到怒气的骆不扬。
云到清了清嗓子，向骆不扬展示更为高阶的胡扯功力。“......咱们王爷的三公子精于此道，我觉得有趣，便向他求教了一番。”
“做媒也能学么？”南定之闻所未闻，又好奇道：“云公子......为何会喜欢做媒？”
“......”
骆不扬不想接着丢人，忙帮他解围，“小公子不知，我堂哥怕是月老转世，有情人见了他能成眷属，想求姻缘的见了他很快便能遇上佳缘。”
“那不是比合烛寺还灵？”南定之惊愕。
常逢人都道合烛寺是求姻缘最灵的地方，不光本地人，好多外地人也纷纷慕名而来，求着求着，倒也真有不少成了的，大家便更觉其灵。
骆不扬点头，缓缓道：“我听说，合烛寺求姻缘灵验的传闻是近几年才传开的。”
经他这么一说，南定之突然想起来，合烛寺的确不是一直香火旺盛的，它曾是一座颇为冷清的破败寺庙，断垣颓壁，几乎无人踏足，只是后来突然有一天街头巷尾的人都对它感兴趣了起来，往来者渐渐络绎。这些年因供奉的人多了，几经修缮，现已光鲜了许多。他本不是关心风月的人，当时年纪也小，不甚在意，这么一想却觉得，似乎无人追问过合烛寺进入世人眼中的那个节点。
骆不扬想起几年前的一个暴雨天，合烛寺的牌子上“烛”字的最后一点已斑驳不清，雨水顺着破瓦砸在覆着青苔和烂泥的石砖上，在砖缝间流成了一条小溪，他站在云到侧边，一手为云到撑伞，另一手为跪在云到面前的青衣女子撑伞，顺着伞骨淌下的水流打湿了女子披散着的长发。
大约是从那时候开始吧。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
“兴许传闻是真的吧。”云到在一旁悠悠地说，“三公子喜欢做媒，约莫也是因为享受成人之美的感觉。”
“那赵公子，云公子都教给你什么了？”南定之的眼睛亮晶晶的。
云到一愣，随即捋起袖口，洁白的腕上有一串红珠子，他摘下来递给南定之，笑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能这般，更没法儿教我，只是给了我一串贴身戴了许久的珠子，他说，若是自己当真有那般神奇的能力，把珠子赠给求缘者，或许也能成人之美。”
“公子可曾试过赠人？”
云到摇头，心想只要有心，见着自己便能如愿，还要什么信物。又打量着南定之，不怀好意地问他：“小公子这么在意这事儿，可是有中意的人了？要不要我把这珠子送你？”
“当然没有！”南定之被这么直接地问这种问题，简直要羞死了，顿时转过头去不看他，他小小年纪，知道别离，知道生死，却不知何为中意。云到早就看出他不问风月的性子，只是逗了他一下还是觉得心情甚好。
羞归羞，南定之对那珠子还是好奇得很，索性把这两人一起拖到了程朗面前。
本该天天忙着给人卜凶问吉的程朗正在帮不识字的大汉写家书，见南定之带着两个没见过的青年来很是高兴。骆不扬接过程朗的笔替他接着写，南定之问被解放出来的程朗：“先生，近日可有人来问过姻缘？”
“来问姻缘的不多，”程朗笑道，“但来求我做媒的不少。前天东掌柜还让我帮他家小公子物色物色，我正愁着这事儿呢。”
常逢人实在对卜问命数不是很感兴趣，他们并不在意程朗作为一位相先生很可能知道他何时有姻缘、又能与谁结姻缘，倒是觉得这个慈眉善目的人认识的人多，很适合给人牵线搭桥。
程朗觉得自己在牵线搭桥之事上实在有些业余，这会儿听南定之拉着身边的黑衣青年两眼放光地讲他手上那串红珠子的神奇之处，觉得那黑衣小子简直是来拯救自己的。程朗是个爱热闹的，赶忙将那些托他当月老的人唤来。
“我不是月老，”程朗吆喝，“可这位公子是。”他添油加醋地讲了一番众人面前的这位黑衣公子有多少能耐。云到无奈极了，看着男女老少挤满了程朗家门前狭窄的小巷，想着那串珠子只有十八颗，不知道够不够分。
事实证明是不够分的，分到珠子的有种终身大事已然解决的畅快，没分到的则焦灼得恨不能扑到云到身上，想着哪怕扯下这位月老身上一块布也是好的。
云到心想，我都在你们面前了，有没有外物不都一样么。但模样还是要装的，他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一支笔，同程朗要来墨水和纸，凑近了南定之同他说了句“这也是三公子赠我的”，便飞快地在一张又一张纸上画着众人看不懂的符号。
人群拿着纸面面相觑，却因为看不懂而更信了几分。魅常起于无知，当人们觉得自己都懂时，往往便会生起祛魅的心。
拿到纸的人心落回了肚子里，人群渐渐散去。骆不扬在一旁气定神闲地旁观着，心里好笑云到故弄玄虚的本事，程朗和南定之却倏然不安起来。
这两人不约而同地想，旁人觉得胡乱画在纸上的符号，实在很像蟾茶文中的“缘”字。
可他只是云府旁系的一个小随从啊。
或许是他认识云三公子吧，说不定是云三公子教他的呢。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认为自己成了很多人之美的云到心里喜滋滋的，他想，常逢很快又会多出很多对幸福的小鸳鸯吧。
只是，这是云到月老生涯中的一次惨败。
那些拿着红珠和纸符的人，或是很久之后才喜结良缘，或是结了孽缘，或是尚未被缘分造访。总之，“有情人见了他能成眷属，想求姻缘的见了他很快便能遇上佳缘”的神话在常逢郡宣告破灭。常逢人后来还是老老实实去拜合烛寺了，唯一附带的好处是，程朗牵线搭桥的业务少了很多。
南定之后来托罗笛打听到这些之后还失望了好一会儿，他想，果然还是要云三公子本人来才管用吧，还想着若是去燎境见着赵公子，定要好好安慰他一番。
云三公子本人郁闷了很久。来参加这位的满月酒的人里就出了好几对鸳鸯，从小到大他去哪里哪里都能有天造地设的眷侣，与南定之分别回到燎境后他那奇妙的月老属性明明也十分奏效。
云到，字召缘。所到之处，佳缘即召。唯有那次去常逢，我召的缘，都召到哪里去了？云到百思不得其解。
一样不理解的是骆不扬，他亲眼见证了云到成就了一对又一对好姻缘。直到很久以后，骆不扬终于明白了，那一次，云到是把足以照拂整个常逢的姻缘召唤到了自己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召缘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