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笺麻素绢排数厢 没错，皇帝 ...
-
“叮铃——”
小西湖里清越的流水叮咚声拍打在芳寿桥雕花木栏上，荷莲相接的满池旖旎围裹起小巧精致的桥廊，莲香的芬芳随西面缓缓拂过的清风弥散开来，香远堂的四围楼阁中更添了几分清丽动人。
一队宫人身着与荷花色泽近似的宫服，手中轻捧大大小小白瓷的杯壶斟盏，小步穿过四面厅，随之而来泛起道道翠绿的波澜。石阶上轻巧的一阵脚步声传向正热闹非凡的载忻堂。
皇宫的氛围向来是华美与阴沉并存的，虽不是随处都似大内一般森严庄重，但在这种充满了算计心机的特殊场所，在任何一处行事都不得不万分小心谨慎。人说“伴君如伴虎”，实际上“事宫如事狱”。凡是在宫中的宫女一旦出嫁，便没有一个会再想踏进这“荣华富贵”之地半步。运气好的碰上个明事理心地善的主子还能舒坦点。万一摊上个整天就知道算计他人，鹰视狼顾的小人，那日子不是“过”，那就得“熬”了。在这种环境下如果想生存，要么就低调再低调，直到他人毫无算计你的兴致，后果就是死了也没人知道你埋那儿。要么就比他人还会算计，后果便是终日活在身心疲惫之中，还落得结仇无数，照样不好受。
相比之下，文婴和涟墨是万般庆幸自己的处境，她们二人自从十岁进宫便开始贴身照顾麒麟公主的一切生活起居。这公主是宫中唯一的皇子，得宠万分，而且待下人向来不薄，于是这两个小宫女也鸡犬升天，说话声调都比其他宫人高一个音阶。
皇上从不立妃却也有不少无奈之因。当今圣上的皇位之所以得来，全凭当初先帝甄选太子时曾给他和另一位储君一个考验，圣上听从随臣的劝告，未尽女色，于是因“清廉洁慎”的品性而被立为太子，圣上也自此不再近声色。
皇上登基时已年过而立之年，膝下无子，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于是千万恩宠集于一身，泼天富贵举手而至。这被娇纵无度的公主虽说自小举止言行都合乎礼法，但神情中永远带着逼人的气势与傲慢，目中无人的她时常会出现一些惊人举动。有时当众口出狂言，甚至径自出现在早朝上，无视文武百官的惊愕怒意。
麒麟公主年龄越大行径便越是狂傲，几乎不再听从圣上和皇后的半句话，十二岁起就再也不含一声“父皇”“母后”，皇上也只得无奈自己太过放纵女儿，并未责罚过她。但这并没有消减一点公主的叛逆，反而胆子越来越大。
五年前圣上出巡浙江时，公主竟趁人不注意时逃离了皇宫。整整一个月宫里人上上下下几乎把整个临安和附近的城镇翻了个遍也没见公主的影子，此事无人敢惊动任不知情的皇上，便没有声张出去。公主心机慎密，没有周密的计划不会轻易出逃，现在想找到她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文婴涟墨决定请死谢罪时，守东水门的侍卫从凤凰山背回一个服饰怪异昏迷着的少女，众人细看正是公主，于是都把心放在了肚子里，幸好虚惊一场。皇上回宫后得知此事差点吓出病，风尘仆仆地就跑到香远堂，老泪纵横地安抚公主。谁知公主醒来后举止出奇的文雅贤淑，对任何一个官吏都彬彬有礼，恭恭敬敬。专横跋扈的举态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完全成了大家闺秀的模样。奇怪归奇怪，皇上皇后都被乐得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震惊朝野。当然不光是因为公主举止变得优雅文静，更因为公主开始帮助年迈的皇上管理朝政，其能力虽不是治国之才，但也足以富国安民。整整五年，朝野上下都早已对公主佩服至极，但也因此招致皇亲国戚的虎视眈眈。
这世上没几个武曌，公主一届纤弱女流不可能插手过多国事，虽说宋人皆知公主已年满十九仍未出嫁，但无人相信她会一辈子待在宫中上演“巾帼不让须眉”。
文婴和涟墨比她还年幼数岁也已到了出嫁年龄，但一心忠主的她们从未想过离开，左右不离地侍奉着公主。忠心归忠心，两个机灵鬼还是不免要“皇帝不急太监急”。算起来这几不知多少皇族贵胄的公子名门前来献殷情，公主却都像躲瘟神似的一概不见。没错，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可要是不肯嫁那还真是愁死也没办法。要是这生的沉鱼落雁的公主真就一辈子守节在宫里那朱信国公的罪过可就大发了。
偏偏怪事要么不出，要么一出就是一连串止都止不住。
文婴手捧满盘带露的青梅轻盈地步入香远堂，接近公主寝室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到门口时，身子缩在半掩半开的雕花门栏后，小心地把头微微探向屋内。流苏绫罗的纱帘间弥漫着沉香的芳华，垒金白玉灯盏的微光后隐隐可见深处一个纤弱柔美的身影。垂肩墨发在素帘的遮掩下看不太真切，但微光下依然可玉案上几张素薄的生宣。一只纤白修长的手轻握一文笔，下落的每一笔，娴熟却谨慎。凝墨，点画，勾勒，无需细看便已知纸上跃然呈现出无数妙笔生花。
那模糊柔美的身影忽然放下画笔，案上的画纸被轻轻提起，荧荧光辉下，清素圆润，粗细匀称的一幅花纹宛然投影在素帘上，文婴怔怔看呆了，竟没注意端着盘子的手渐渐倾斜。
突然，盘中一个个硕大的青梅如同雨点一般“骨碌碌”滚落了下来，猝不及防的几声碰地声响起，惊动了帘后的人。文婴顿时一惊，赶忙弯下腰急急忙忙地捡起地上不断滚落着的青梅，脸上一整发烫。
几张素帘被掀开，那身形小跑着走到她跟前，文婴没注意到跟前的人，只是埋头捡拾着满地翠果。
俄顷，一双洁白的手中捧着几颗青梅，放进文婴身旁的瓷盘中，没等文婴反应过来，踩着绸履的脚步又走向门边几颗孤零零的绿点。
文婴大惊，赶忙冲到前面将其拾起，不安地对面前的人说道：
“公主您就别管这些了！我来就行！文婴……文婴方才不是有意打扰公主的……”
一个纯净暖润的声音温柔地笑了，没有搭话，而是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青梅，小心地放在几乎盛满了的盘里，然后端起来递给文婴。
“以后这些浆果放的适量就可以了，这样满满一堆别说不容易端拿，任谁也吃不下那么多啊。”
文婴轻轻“嗯”了一声，抬起眼眸观察着公主的脸。和那声音一般温润的脸庞总是印刻着使所有人都赏心悦目的浅笑，明眸下透射出淡淡的光泽，像小西湖中风平浪静时不易察觉的层层涟漪，清澈见底。
公主容貌虽不是国色天香，但洁□□致的脸孔始终透着无双的气质。沉静善良的性情，无论何时都对每一个人温和忍让的态度，没有一点让人会想到她曾经是个骄纵无度的孽女。也正是这样一个女子，天下名士才俊皆为之倾心的公主，竟无缘无故地成了至今未婚嫁的老姑娘。
文婴轻声叹息着，转身欲步出房门，公主忽然在身后叫住了她：
“文婴，载忻堂在做什么呢？怎么那么吵？”
公主一问文婴这才反应过来，她来这里要说的事！刚刚一走神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哦，忘了告诉您了，文思院这个月的瓷器已经全运到宫里来了，那些文武官员都在载忻堂查验呢。”
公主平静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道光。
“已经来了？”
口气中略带惊讶，她低头沉默片刻，转身跑进屋中，拿起案上几张已经画好的图案轻轻卷起，便拉着一脸茫然的文婴往外走，刚踏出门就差点和赶来的涟墨撞上，吓得涟墨赶紧跪下谢罪，可两腿还未弯着就被公主拉了起来。
“快起来，跟我去载忻堂看看！”
涟墨来不及回身就快步跟了上来，看着行动一向缓慢的公主今日脚步快得几乎小跑起来，满腹疑问实在憋不住，扯了扯文婴的袖口，压低着声音问道：
“哎，公主什么事这么急啊？”
文婴捂着嘴偷笑了两声，眨着机灵的双眼瞟向涟墨，开玩笑地说：
“什么事这么急？去救人咯！当然要急啦……”
涟墨被她说得懵了不依不饶地追问：
“啊？救什么人？你说说清楚啊……”
来不及问了，只消片刻，三人已走到了载忻堂，木梁间传来屋内的嘈杂声愈见清晰。
-----------------------------------------------------------------------------------------------------
“成色均匀玉润，釉质通透，折光动流，真是为极佳之品！”
“当今圣上眼光还真是不同于肉眼凡胎啊！连文思院选用的工匠都个个像毛师傅这样巧夺天工。我们这些老朽，可是无福消受如此天造之物啦……”
“哈哈，二位大人此言差矣。做工釉质只为其一。若是花理纹图的刻刀无水准，那也只是钝器一件。诸位看看这注壶上的花纹，勾勒细腻，雕琢精湛，花色奇而不失雅趣，密而不显繁杂，这无论是图样还是琢磨，非出自高人之手可难以至此登峰造极之境啊！”
“要不说麒麟公主才智过人！一手妙笔丹青落于毛师傅这出神入化之手，便成无暇之作了啊！”
……
毛小蒙强行扯着笑脸承受着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阿谀奉承，一通通天花乱坠捧得他晕头转向。这样的状态给这些巧舌如簧的大臣们已经耗了将尽两个时辰。他实在是搞不懂：这群老臣要权有权要势有势的干嘛要这么夸张地在这儿浪费精力。自己手艺再好，皇上再怎么赞赏有加，在这种时代也只是个最下层的工商阶级。要不是最后一丝理智还强撑着自己：千万不能得罪这么些老谋深算的主，恐怕早就一甩手溜之大吉了。
“这……诸位大人太过奖了，草民只是区区小工，承蒙各位大人如此厚爱……”
话还没说完，刑部侍郎就开口插到：
“唉，毛师傅这是哪儿的话，如今阁下非但是圣上器重，就连公主也钦佩之至，要知道公主才貌出众，一手丹青更是与众不同，您能得公主相助，天下之人自是无人敢比拟啊……”
毛小蒙一听这话顿时愣住，刑部侍郎说了什么他全然没听，脑子里的几根神经不停地转悠，良久，茫然的情绪转为了哭笑不得。
公主……
搞了半天就为这个……
正在手足无措之时，门前传出一个温润清越的声音：
“诸位大人好兴致啊！麒麟闲来无事，画了几幅拙墨，还请各位指点一二。”
数十双眼睛的注意力一瞬间全部转移，堂中顿时安静下来。毛小蒙就差跪下来谢天谢地了。
得，救，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笺麻素绢排数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