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光》咸乌鸦

9、熊骑士

　　我一直相信，借他人之手送给你的娃娃都有灵魂。
　　代表那个人对你的喜欢与守护。
　　我相信我的熊布偶里是一个骑士的灵魂。
　　深夜，我的小熊会为了守护我不被妖魔鬼怪抓走，扛起巨剑，勇敢战斗。

　　“你就这么笃定这小蠢熊里住着一个骑士？”
　　克利尔不屑的撇撇嘴，
　　“为什么不是地精老头，或者爱给小孩糖吃的仙女教母，不然你的牙怎么会没有了？不是被老头踢了就是蛀得掉了！”
　　“这叫换牙期！你这个蠢货，这证明着我要变成一个大姑娘了！”我翻了个白眼。
　　“大姑娘还把蠢熊当骑士？”
　　“这是伟大的骑士帕西法尔，不允许你这样侮辱我的骑士！”
　　“哈，笨女人还想得到圆桌骑士的守护！他若是帕西法尔，那我就是拔出那石中剑的亚瑟王！”
　　他手中木棍一挑，竟把我的熊骑士就这么抢了去，
　　“来啊，家臣，随我征战四方！”
　　我急急的想要追寻上去，克利尔却闪过街角不见了踪影。
　　我直接就放弃了，愤懑的跺了跺脚——毕竟他每天早晨就能把整座村庄的牛奶送完，他的脚程绝非我所能及。
　　“芳欣——”
　　恰好听见了母亲的呼唤，我明白我该回家去帮厨了。
　　“罢了。”我想着，“反正他总会回家吃饭，到时候我再去寻他！”
　　但我没想到的是，直到那天母亲为催我上床赶来辛斯布里奇家的裁缝铺拎着我的耳朵把我提回去，我也没见到克利尔。
　　“或许在哪个草垛上睡过了头。”辛斯布里奇夫人这样说，但神情却担忧不已。
　　那是我这一生第一个没有熊骑士陪伴的夜晚，以往帕西法尔总是坐在我床头的摇椅上看着我直到我入睡——就像小时候父亲念完亚瑟和他的圆桌骑士们的冒险故事后，慈爱的看着我，直到我堕入梦乡才转身离去。
　　那几夜，我一直梦魇缠身。
　　我梦到父亲有一晚在饭桌上就匆匆离去的背影，代替他回到家中的只有沾有血迹的信封，和那只小熊玩偶。
　　我梦到母亲红肿的双眼，和她那些日子给我讲故事时总是颤抖的声音。
　　我梦到没有熊骑士坐着的摇椅上，坐着一个身形巨大尔样貌可怖的魔鬼。
　　我还梦到克利尔迈着无畏的步伐，在熊骑士的带领下一往无前的在夜空下穿梭于田野之上。
　　“为了芳欣！”熊骑士越过一条溪涧。
　　“为了芳欣。”克利尔微笑着回答。
　　克利尔再没回来，我的噩梦也随之持续了好几周。
　　辛斯布里奇夫妇终日惶惶，他们想进了一切方法去寻找克利尔，却永远无功而返。
　　辛斯布里奇夫人每一天都在向上帝祈祷，保佑她的孩子，我和母亲也一样。
　　直到那封信的到来——就像父亲的做法，一份信和一只布偶小熊，我心惊着踮脚去瞧那封被难以抑制眼泪的夫人捏着的信封，幸好，那封信上没有任何的血迹。
　　“哦……太好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默念着，母亲安抚的拍着她的后背。
　　我捧着布偶小熊——一只带着皇冠，穿着披风的小熊——不知所措的看着她们俩。
　　但是我很快摸出了熊国王的披风中似乎还藏着一些纸张，于是也没空管顾其他，窜进了桌子底下，郑重的把这封“密件”掏了出来。
　　“亲爱的笨蛋：”
　　我瘪了瘪嘴，险些掉下泪来——当然不是别的什么，是因为这字实在太过丑陋……
　　“很抱歉我不能把骑士还给你，这不是因为他怀了，而是因为此时此刻的我也很需要骑士的保护。好吧，他确实有些用处，至少我不会在和战士们一道在深夜急行军时感到害怕。”
　　“担心你被鬼怪抓走，我用给战士们缝补衣服剩余的布料做了这个，你可以称呼他为亚瑟。做亚瑟可比打补丁难多了……”
　　“战士们待我很好，我是自愿留在军队里的，他们说战火很快会弥漫整个欧洲，战争很可怕，你们应当和我的母亲一起离开。德军来势汹汹，再坚硬的刀剑也挡不住他们的子弹。长官说，等我再有些力气便教我握枪，到时候就换我来保护你们——一看到那些枪，我的血都热了……！我一定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军官！”
　　什么呀，没头没尾的。
　　我偏着脑袋和亚瑟对了对鼻子。
　　但自那之后，哪怕一直身处旅途，身后总有流弹飞炮的声响，我再没做过噩梦。
　　若干年后。
　　“捷报！捷报！德军撤退，战士们即将启程返乡！”
　　报童穿梭于火车站台上焦躁的人流间，挥舞着手中的报纸，我揪着挎包中的信件，开头那句万年不变的“亲爱的笨蛋”几乎被我的汗水浸湿。
　　他会在这班列车上吗？他分明说过说他的特权使他能够提前返乡……我不禁想起那攒了满满一抽屉的信缝缝补补依然立在床头的亚瑟，童年那只我最喜欢的玩偶熊，和他在照片上的那副模样。
　　我慌张的抓了抓碎花裙，揩去手心的汗，焦灼的望着这一班列车源源不断涌下来的带着板正军帽的年轻或年迈的面孔——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或许因为我还是不够显眼，我们错过了彼此？我这么想着猛的回过头去，却被以十足的力道拥入怀中。
　　“我的陛下。”
　　这嗓音并不熟悉，却让我只想落泪——这称呼只有在那些信件中才会出现。
　　“欢迎回来……”我的嗓音丢人的发着颤，泪水肆意的滑落，“我的骑士。”
　　我们相伴相携走上归家的路途，广场上新放的鸽子展翅翱翔，向着永远不会落下的烈日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