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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沉入泉眼 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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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十四岁以后,齐瑾开始做一个梦,这个梦足足循环了一年。
齐文也听妹妹足足讲了一年,他总是很温柔地俯下身揉揉齐瑾的头发,告诉她什么事也没有。
齐瑾这时就什么都不怕了,只专心担忧一件事:十四岁还要哥哥陪着睡,说出去怕要被人笑话。
二
那个梦是什么样的?
一年梦境的支离破碎拼凑出一幅大致完整的样貌。
梦发生在茴香镇。
茴香镇是齐瑾和哥哥从小住的地方,后来因为一场大灾“消失”了,茴香镇从“,出生”到“消失”,都没能让人清楚它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是因为长得像茴香还是镇里的人喜欢吃茴香豆?
反正齐瑾想不明白也不愿意想下去了。
茴香镇里有座很老旧的楼塔,很高,很奇怪,被四周的小平房称的突兀神秘。余村长说塔上关的是个祸镇祸民的疯子,不能让人靠近。
但是,茴香镇的乡亲们格外善良,他们想:疯子也是人没东西吃,会不会饿?于是,大家一商量在余村长的意见下敲定了计划──每周都让一家的女孩轮流给他送干粮,女孩总是会看上去亲切些。
所以,梦里的齐瑾在齐文的注视下提着小篮出门了。
三
楼里有很长很旧的台阶,每走一步下去,整个楼都像在摇晃着发出吱呀呀的怪笑声,齐瑾每走一步都会往下看一眼,然后,塔门就在她的紧张注视下重重关上了。
窗缝有阳光细细碎碎地透进来,投在墙上地上,影子仿佛化成了一些危险的怪奇生物,齐瑾咬牙往前走,她的腿已经开始发软发抖,只好想着一些平常快乐的事情使自己不去想未知黑暗的其他恐怖生物。
终于到了塔顶阁楼,齐瑾将干粮──大家包好的芋头或是地瓜饭团一个个的从像监狱一样的铁门缝中塞进去,她一面在心里祈祷疯子不要出现,一面又非常好奇疯子的模样。
她俯身去捡最后一包芋头时,突然听到“咔嗒”一声,门开了。
齐瑾没胆量再往门那张望,转身往下跑。
她闭着眼跑得很急很快,似乎有神佑,那么多台阶她都踏得又急又稳,却在剩下最后三级台阶时,她失去了神的拂照,磕绊了下去。
她睁开眼,一双手在她与紧闭的塔门之间出现,有力地扶起了她……
然后梦就戛然而止了,次次如此,永远看不到那只手的主人。
四
齐瑾一直在怀疑,故乡茴香镇真的有那么一座塔?那个疯子真的存在?那个梦真实发生过?
不知道为什么,齐瑾的记忆开始越来越模糊,她甚至忘了让茴香镇消失的大灾是什么,她的父母又是什么人。
五
齐文告诉齐瑾,他们无父无母从小相依为命,至于大灾,是一场严重的山体滑坡灾害,不过,齐瑾暂时还没法理解。
齐瑾总觉得这一切有些奇怪,说不上的诡异,她有一种预感:其实她的梦与茴香镇消失有着很大关联,至于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六
其实,齐瑾的预感很准。
这些事的源头很长,大抵要从余富安还没当上茴香镇村长开始说起。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时代,实在生产力低下的余富安只能宠着三十岁好不容易得来的女儿余瑾。
余瑾从小和个男孩样,上树爬瓦好事不干,闯的祸多如牛毛,每天都有差不多一连的大人小孩来余家告状。
当然,余富安几乎从来不管,打骂什么的更是别想。
后来,余瑾死了。山里来了个男孩,抱着余瑾小小的尸体回了茴香镇。
男孩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坦白了一切,包括自己是山里来的山妖、怎么样一不小心害死了余瑾,并且自愿过来领罚,向余富安赎罪。
但是,余富安啥也不想听,他满脑子只有“余瑾没了”这一句话,他气愤地拿着柴刀过来要山妖偿命。
茴香镇的乡亲们从来都是善良的,更何况又没死自家孩子,左劝一下右劝一下,请大师把山妖锁进了村里的楼塔。
山妖开始了近二十多年的囚禁生活,因为内疚,他即使可以出来也从没想过离开半步。
就这样,他竭尽所能,除了无法避免的两年大旱,保了茴香镇近二十年的风调雨顺。
七
山妖喜欢齐瑾,从齐瑾第一次发现还是绿毛团子的山妖时就喜欢了。
她的眼睛像泉眼一样透亮,闪着狡诈明丽的光。
余瑾很爱闯祸,也很聪明,古灵精怪,耀眼地让山妖移不开眼。
她每天都会带新鲜玩意和新鲜事给山妖,然后一起过上从来不重样的一天。
但是山妖从没想过,就是这样好、这样让他喜欢的余瑾会死在自己的一个小把戏上。
尽管山妖知道这样好的余瑾并不会恨他,但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茴香镇。
八
绝后的余富安怎么可能会如此消歇?
终于在二十年后,在因为大旱迁徙和岁月变迁略显无知的后辈中,余富安展开了他的报复。
他告诉他们楼上的是个疯子,然后引发他们从始至终的“善良”。
最后他发现了齐家兄妹,齐瑾实在太像余瑾了,像泉眼一样透亮的眼睛,那般灵动狡谐。
就这样,一步步引出山妖,然后让自己安排好的人假装中山妖的妖法而死,这样便有了杀山妖报仇的正当理由。
余富安在齐瑾上楼的那天亲自把锁打开了,他相信山妖因为余瑾的事不会对他动手。
他安全离开了楼,等待好戏上演。
九
可是,谁也没想到。福祸总是等量相依,福一分,祸一分。近两年的风调雨顺,神佑消失,山体滑坡,所谓泥石流掩盖了整个茴香镇。
还未等的急人们明白它的名字来由,茴香镇就此消失。
十
齐文,不,该说是山妖,一辈子也不会告诉齐瑾这些事,模糊了她的记忆,答应齐文去好好照顾她,在她身边一起过上从不重样的每一天,此外他别无所求。
包括那份对余瑾的爱也再没任何回响。一切沉入泉眼,无有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