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光》咸乌鸦

4、方悦珂

　　李殷没想过他还能做这种梦。
　　明明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为什么你还会出现在我梦里啊！”
　　这个三十八的老男人怒吼道“而且为什么你也变老了啊！”
　　“有什么关系，说明你爱我爱得深沉嘛。”
　　方悦珂说，借由她灵魂体的优势，轻飘飘地在房间里打着滚。
　　“难道你不想我？”
　　李殷用颤抖的手指着这个眼角同样爬上了淡淡的皱纹的女人，方悦珂——他的初恋。
　　“你这个。。。你这个疯婆娘！”
　　说完他一巴掌抽上自己的脸，醒了过来。
　　感觉到身旁妻子的温度，因为噩梦而仍在惊恐的心才慢慢缓和下来。他小心地为妻子塞好被角，准备下床喝点水压压惊。
　　“我好伤心，你不爱我了。。。”
　　李殷浑身一个哆嗦，惊恐地转身看着那个飘在半空的女人。
　　良久，他朝空中那鬼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地开门示意这尊大佛跟他出去。
　　一定是还没睡醒，他想，但是不论怎么捏自己抽自己都没有用.这种邪门的事情，即使是真的，他也不怕。
　　客厅，李殷给方悦珂倒了一杯水，虽然她也喝不了，就权当出自礼貌吧。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所以你到底哪里冒出来的啊。”
　　“从你心里啊。”
　　“啧，认真的。”
　　“就。。。哎呀，想你了，上来看看。”
　　“。。。”
　　“啪！”
　　李殷又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脸几乎都肿了起来，那个鬼还在。。。
　　方悦珂，他的初恋。
　　说好听点，叫活泼开朗难听点。。。
　　就叫疯子！神经病！
　　讲真的，当时李殷觉得她能活到那么大就是个奇迹。
　　高中的时候，方悦珂赖床，上学每次都来不及，就骑着自行车在拥堵的车流中急速穿梭，所经之处处处惊呼，鸣笛不断，甚至有时候，逆向飙车。。。甚至，自行车飞到教室门口她翻身下车，丢下自行车像没了头的苍蝇撞进旁边
　　这并不是她做过的最疯狂的事情，那次老师因为破坏的公共花坛找她，她拔腿就跑，老师追了她半个校园，倒不是因为想骂她，关键是她跑的地。。。什么车顶啊，树上啊，甚至爬到屋顶上去。。。真是惊动了警察，救护车
　　处分和劝退不断，但她终于还是熬过了。
　　好歹，高三的时候收敛了一点，家长以为她要从良了，谁曾想，是小疯子有了喜欢的人。
　　李殷那时候不算一个大帅哥，但至少长得还看得过去，再加上人比较绅士，还给偷鸟蛋的方悦珂递过创可贴，一下子博得了方悦珂的欢心。
　　方悦珂追求的轰轰烈烈，在她闹的满城风雨之前，李殷从了。
　　高三毕业之后两个人见得就少了，李殷。可算是松了口气。
　　但是，一个如此疯癫之人，终于还是疯没了自己的十八岁那天方悦珂骑着自行车和疾驰的大卡车来了个照面，死得好惨好惨。。。
　　李殷没敢去她的葬礼，那也变成了他永恒的噩梦。
　　“在下面过得怎么样？”气氛一度尴尬，他不情愿地开口了。
　　“挺好呀。吃好玩好。。。我跟你说。。。当时。。。还有还有！下面的筷子都特别长，我把它折成两半吃的。。。还有。。。”
　　“为什么不去投胎。”
　　似乎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
　　方悦珂的眼神黯淡了下去，看着李殷眼里的陌生，一向乐天派的方悦珂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她缓缓叹了口气，问道
　　“李殷啊。。。”
　　“嗯？”
　　“你。。。”
　　你是不是一直很讨厌我，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是不是一直希望我离开，是不是我打扰了你的生活给你惹了麻烦。。。
　　但是她并没有说出口。
　　她在地府闹腾了二十年，揍了鬼差还捅破了孟婆的船，做了苦役又出来，被罚失去了年轻的容貌，就是想来见他，问问他。。。但是。。似乎自己已经有了答案了。
　　“你看起来很幸福。”她说。
　　“嗯。”
　　“记得来我墓前献花。”
　　“嗯。”
　　“你要多笑，不然皱纹越长越多。”
　　“嗯。”
　　“那我走啦。。。”
　　“嗯。”
　　方悦珂还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挥手道别，慢慢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傻傻的笑容。
　　其实，李殷早就猜到了她想说却没能说出的话
　　二十年前
　　“喂，李殷，你喜欢我吗？”
　　十八岁的方悦珂这么问过他
　　“哼，怎么可能。”
　　“那你干嘛跟我在一起！你怕我？？”
　　“真聪明。”
　　方悦珂沉默了。
　　看着她的小模样，李殷“噗嗤”笑了出来。
　　“啊。。。好了好了，逗你呢，当然是喜欢你才跟你在一起的啊。”
　　“真的？”
　　“真的啊，骗你干嘛。”
　　方悦珂没有再问下去，至此她已满足了，她年轻的生命，就这样亮堂堂的。
　　其实，如果当时她问下去，李殷会这么回答。
　　“我喜欢你坐在屋顶上吃棒棒糖，一边翘着腿，很洒脱很帅，喜欢你早晨冲进教室路过我身边跟我偷偷打招呼，喜欢你衣角带起的清俐的风，喜欢你从树上下来时乱蓬蓬的头发，喜欢你骑车时飘摆的外衣。。。喜欢你，因为你自由。”
　　在那个管教严格的家庭，李殷一直是一个绅士沉静，礼貌严谨的男生，直到看见她。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不撒谎，不是因为害怕才跟你在一起，其实在你喜欢我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你了，你的示好方式很奇怪，但我其实没有生气，我从来没有期盼你离开我，从来没有因为外界动摇，从来没有厌烦你，我知道这是我这一辈子唯一一次任性，因为年轻，因为你在我身边，我相信任何人都会珍惜一起疯癫的日子，最为赤诚温暖，但是我不能辜负我的岁月，你容颜变了，但你依旧是哪个十八岁的女孩，但我老了，我们的世界不再合二为一了”
　　忘川
　　“听到了吗？”
　　孟婆撑着船，开始划向远方。
　　方悦珂坐在船头，耳畔李殷的声音渐渐飘远了她双目晶莹，认真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