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光》咸乌鸦

3、仿兽

　　一
　　“陆安岭，几个碗怎么还没刷完？”芳姨从后厨冲出，一把将陆安岭藏到身后的话本丢出窗外：“姨教你识字不是方便你偷懒的，你这死孩子……”
　　陆安岭失落地看了眼墙，扭头老实道：“知道了，姨。”
　　芳姨这才肯骂骂咧咧走掉。
　　芳姨前脚刚走，墙头传来一阵躁动，陆安岭抬头，见一同龄少年捏着他的话本跨坐在墙头，眉目间有些眼熟。
　　“武林霸主与邪魅魔女不得不说的九十九夜情？”
　　陆安岭不由老脸一红。
　　“陆安岭是不是？我们以后就是朋友了。”少年把话本塞进自己怀里，“这书借朋友看看，没问题吧？”
　　陆安岭克制住自己的尔康手，露出真诚笑脸：“阁下尊姓大名？为何……”在青楼后厨爬墙强书？
　　“方路，道路的路。”方路打断了他，说话间眉眼飞扬，“刚来青镇，我叔叔在旁边开药铺。”
　　陆安岭终于想起来他像谁，芳姨的妹妹，陆安岭的母亲。

　　二
　　带着这种莫名亲切感，两个十四岁的少年慢慢成了至交。
　　方路的叔叔方大夫只有二十岁上下，有些脸盲难认人，却是个温和的年轻才俊，青镇许多姑娘即使没病也喜欢来他家药铺“凑热闹”，生意红火桃花连连，方大夫忙得不可开交，倒是方便了方路日日翻青楼墙头。
　　虽然这危险举动常常被芳姨当场捕获，被方大夫关屋里抄书，但这些都改不了方路那颗狡猾执着的心，最后阻挠这件事只好不了了之。
　　用方大夫的话来解释：交点同龄朋友总是好的，况且陆安岭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此刻，“好孩子”陆安岭从枕头下掏出几本破旧话本准备和方路一起分享。
　　方路神秘兮兮道：“现在外面挺乱的。”
　　陆安岭呆在青楼后厨，一向消息不通，极喜欢听方路扯几句“外面”的事情：“二王爷又强抢民女了？何尚书包外室又被老婆暴打了？”
　　“嗐。”方路敲了敲陆安岭的床，“那算什么，哥给你讲点正事，时政懂不懂？”
　　陆安岭今年十七岁，可确确实实没听说过这两字，期待又老实地朝他摇了摇头。
　　“当今圣上只有四个皇子。”方路竖起四根手指，一个个往下数，“二皇子之前强占太子妃被废成庶民了，三皇子一个不小心被四皇子毒死了，四皇子也被废，更了不得的是太子又病重濒死……”
　　“哎，那圣上不是要绝后？”看着方路那只握成拳的手，陆安岭摇了摇头，“不对，话本上说那叫断龙根，他怎么就不再多生几个？”
　　“谁知道。”方路拿起陆安岭手中话本，“来来来，看书看书。”
　　陆安岭看他把书翻地呼呼作响，肉疼道：“轻点，新买的，我还没来得及看。”
　　“寂寞异域甜蜜爱？兄弟你变口味了？”
　　陆安岭顾不上肉疼了，老脸一红：“老板推荐的，偶尔换换口味不行吗。”
　　“我来看看……仿兽？用宿主的血重塑后接近宿主，三年可完全替代原主，嘶……有点吓人啊。”
　　陆安岭以一种过来人的老成口吻道：“都是人编的，有什么吓人的，取这种名字的话本多半不可信。”
　　“不可信你还买？”
　　“……都说是老板硬推的啦。”

　　三
　　不知道是不是在一起玩了这么久，街坊邻居都说方路陆安岭兄弟俩越长越像。
　　在方路搬来的第三年，青镇的安宁终于被敲击粉碎。一群官吏闯进了青楼，一阵翻箱倒柜找出一块玉佩，前去阻拦的芳姨当场毙命。
　　官吏喊陆安岭殿下，态度恭谨又强横，陆安岭只是狠狠地瞪着他们，一时间又愤怒又害怕。在街坊邻居地指指点点下，陆安岭离开了这个生活了十七年的地方。
　　事情发生的不算快，好哥们方路却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

　　四
　　陆安岭是当今圣上的私生子，太子去世后的皇位继承人。
　　来到京城的一年里，陆安岭厚葬了芳姨和他的母亲，在与各个私生子算计交涉中，逐渐蜕变，开始慢慢有京城归属感，一种权力的快感。
　　青镇里那张称得上和他酷似的面孔常常出现在他眼前，不是怀念故土人物、少年意气，而是一种单纯的仇恨。
　　仿兽是真的存在，他在一本古籍里发现了。方路可不就是仿陆吗，做为正主，他决不允许世上存在一个妄想取代他的人。
　　但等他地位巩固后去青镇再三打探，也从没得到一点关于方路的消息。

　　五
　　一直在边疆打仗的小皇叔回来了，小皇叔人长得可谓丰神俊朗，打仗谋局是一等一的好，甚得民心，他的出现，一下成了陆安岭的眼中刺。
　　接风宴上，陆安岭观察小皇叔许久，发现他身边侍从常与他耳语，便发难道：“皇叔有什么私家事，先处理了便是，不必勉强。”
　　小皇叔只是轻笑一声，大大方方道：“臣有些难认人，自小就有的毛病，需要身边人的帮忙，望殿下海涵。”
　　陆安岭连忙自责错怪皇叔，几番寒暄，他脸上硬撑出的笑脸都开始僵硬。
　　几轮酒喝下来，他有些醉了，晚风吹得头疼。
　　“殿下小心……殿下可还记得我？”
　　回殿路上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吓得他酒醒一半。他僵硬地回过头，一张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方路笑道：“谢谢殿下三年陪伴，现在，我来取代你了。”
　　恐惧之际，陆安岭想要叫人，突然发现他竟再发不出一点声音，四下没有第三个人，灯火通明的大殿被黑夜压地很远。
　　必死之局。
　　是谁又是什么时候设下的，光凭一头怪物是做不到的，等等……难认人的毛病？
　　方路似乎也发现他在想什么：“皇叔就是方大夫，殿下总算认出来了？”
　　方路是皇叔的傀儡，是他得政的工具，陆安岭终于明白了整件事的阴谋。

　　六
　　当然，如果留陆安岭的尸体在这里，他方路自然也跑不掉，仿兽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他的好皇叔自然不会来帮他处理，毕竟陆安岭和方路都死后，唯一的继承人就是他了，还是众望所归。
　　可惜，皇叔不知道的是，其实是陆安岭越长越像方路。皇叔在一开始找京城夺权工具时就错了。
　　方路看着陆安岭带着满脸的不可思议在自己眼前化成灰烬，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最后的赢家只能是我，谁也取代不了。

　　七
　　新年伊始，圣上驾崩，皇叔入狱，新皇即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