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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巫神祭(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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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玉河带来的这件事虽然闹出了不小的动荡,但只是在王都上层官员之间,并未蔓延到普通百姓当中,城中百姓生活的大街小巷中仍是一片祥和。
这是治理者有意为之,州官这般大员出了事,即便远在南方几州,也容易引得百姓惶惶。
此事巫王芈无忌也在萧玉河处了解了个仔细,他作为巫王,有些事是该他知晓的。宋梨几个前头未把纪川宋楚他们提到的巫道院告诉芈无忌,只因当时觉得这样一件丝毫不知内情之事,还是就不拿去烦爹爹的心了,但有了萧玉河带来的消息后,心下猜疑这几件事背后八成是相关的,便在交涉中一并告诉了他。
此时师皋与师擎父子都在王都,这样的大事他们自然也有所了解。州官被谋害,炼制成傀儡受人驱策,这种事听来已经足够骇人听闻——傀儡术在后世或许不算奇术,但在如今却是让人闻所未闻的。此事与那巫道院、南方青壮人口大量消失联系起来,就显得越发让人心惊,有些不好的联想顺理成章地浮出脑海,那些消失的青壮人口,究竟是当真去了那所谓的巫道院潜心修习了,还是……
死了?
怎知那巫道院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不该从北方流去的组织,他们王都却一无所知,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无,若是假的,那就是一桩赤|裸裸的欺骗,用巫道院这样一道幌子,骗了百姓们去干什么?
几件事联系起来之后,思路更加明朗,但情况却是真真不容乐观。
还有个宋梨一直以来都想不明白的关键,是什么样的社会环境,才能让百姓们如着了魔一般去追捧巫道?
前几年南方的实查记录传回来时,她不是没听说过,但那时并未深究,既然国家安泰那这些繁琐之事她是不爱上心的。那会儿更多地以为,只是水患之后百姓亲眼见证了修习巫道的奇人的本事,对巫道的心态更加积极罢了,但如现今了解到的,如魔怔了一般,对巫道趋之若鹜她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要知道,百姓最初的转变是因为发现巫道神奇,可以护卫一方,本质还是为了让自己过上好日子,若是因巫道院舍本逐末,那必然有违初衷,南方几州如今连税收都收不上来了,百姓的日子过得能有多好?
若说一部分人脑子不清醒,那还能理解,但总不能数万万百姓全都猪油蒙了心,为了那摸不着看不见的“道”,心甘情愿让时下的自己过得水深火热。
若是群情沸腾,即便有制成傀儡的州官刻意掩盖,也不至于五年时间过去,王都却一无所知。那么,究竟是什么,让百姓们三缄其口,甘愿为这巫道院掩人耳目呢?
这些疑惑,就都是更细之处,要等他们亲身去到了南方几州,才有机会获知了。
因此事涉及南方几州的百姓,兹事体大,且幕后之人还会将人制成傀儡这种怪技,显然不是寻常人物,在知晓宋梨几个很快就会跟随南巡队伍南下时,师擎与师皋父子就与芈无忌禀报,他们会一起南下查探此事。
虽然还未南下,但经他们抽丝剥茧的分析,已经能见此事的艰险,对于师擎父子的请愿,芈无忌立即就准允了。女嬉她……虽然已经长大了,这几年她的修为也跟她这青春年华姑娘的身量似的,见了风就长,芈无忌作为操心的老父亲,这些他都知道,但仍不禁担忧,若非他身为巫王,不能随意离开王都,他必然是要亲自守在女嬉身边的。
师擎与师皋从西北回王都,本是为了给家里老太太过寿,幸好时间恰好,能来得及给老太太过完寿。
在老太太过完寿的次日,南巡的队伍就启程了,跟队的人,从最初安排的只宋梨、奚歧和雁景时三人,在最近几日剧增,加上大师兄、师姐,还有纪川宋楚师兄弟,连同师大将、师皋,拢共九人。
出发这日,南巡队伍浩浩荡荡走出王都城,芈无忌身穿帝王冕服,郑重其事地给南巡队伍送行,步行走出三里地。这是巫王给予南巡的重视,往年每次南巡的时候都会如此。
巫王的身旁,站着的是大祭司,南巡赐福这样的事,原本该是大祭司领队最为合适,但大祭司也是为南巡队伍送行的一员。大祭司年事已高了,从五年前第一年南巡归来之后,便都是由大祭司天资卓绝的徒弟领队了。
大祭司的徒弟天资卓绝到何种程度呢?大约是大祭司都想原地退位的程度,当然,那徒弟年纪尚轻,如今还难以服众,大祭司对之再是疼爱也得在祭司位上再操劳些年。大祭司在巫王面前主动举荐小徒弟,也是为了给他铺路,将南巡的重任交与之,有了建树,才能有威望。
大祭司的徒弟,有多年轻呢?
说来的巧,那徒弟,年岁竟是与宋梨几个一般,到今岁也才将将十七而已。
在队伍的前头,巫王该止步回城了,众人暂且停住步伐,做临别叙话。场合特殊,宋梨多带的四个人有些显眼,便融入队伍中跟行,前边儿只巫王的三个子女和师大将父子,和巫王好好说了些话。
芈无忌先是望着女嬉,随后又盯了旁边儿的两个儿一眼,随后视线还是移回女嬉身上,叹了口气,平日疏朗的眉眼里此刻是一片淡淡的忧愁。
“遇事不决,多问问旁人,若是有急难之时,切莫莽撞,就算要上也记得拖上两个小子,照顾好自己。”
虽然早就做好决定要放人去远行,但临到头了还是有说不完的担忧。
罗里吧嗦的话他也不说了,知道女嬉的性子,说了估计她也不爱听,她有主意得很。芈无忌便只说最要紧的,反正女嬉机灵,那些不打紧的也不用他担心太多。
在旁听着芈无忌说话的俩小子:“……”
雁景时吊儿郎当地与他唱反调:“听你这说的话,心偏到没边儿了,感情我们俩就只配给人送死,果然还是得自己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才有感情,咱这半路出家的父子都是白搭。”
他这话一出口,旁的人都面面相觑,大约没料到“芈景”对巫王说话是这般没规矩,说他一句放肆都是含蓄的。众人看了“芈景”几眼之后,又悄悄朝巫王看去,却没在其面上发觉怒色,芈无忌像是已经习以为常一般,挑眉反问:“你不乐意?无碍,那便让芈歧去吧。”
“……”
毕竟是在身边养了几年了,芈无忌对芈歧、芈景二人的性子也有了些了解,纵使芈景为人放纵规矩轻,也有被一句话制住的时候。
末了,芈无忌还是走到两人跟前,如交付重任一般拍了拍奚歧的肩膀,沉声道:“若是真遇到急难时,女嬉失了分寸,你们二人也定要记得约束好她……送死自是不用的,机灵点知道带着女嬉逃命就好,好歹做了孤几年的孩子,若是当真有送死的一日,也该孤站在前面。”后边这句话,芈无忌又扭头看了一眼“芈景”,算是回应他先前那句玩笑话。
雁景时嘴唇嗫嚅了下,随后却没说出什么来,神情有些不自在地错开了脸。
奚歧也没说什么,垂眸间轻轻嗯了一声。
芈无忌这种父亲,对于他们两人来说,都是从未有过的体验。雁景时出身凤族,除去己身强大的血脉,他还有一个身为妖主的父亲,世间少有人能威胁到他,雁景时从父亲这个角色身上感受到的都是激励与纵容;奚歧身为上阳宗宗主相陵的亲传弟子,相陵严苛,奚歧自小便习惯了的,也是师尊的鞭策。
芈无忌方才那一番话,无论是对妖主还是道尊这样的大人物而言,都过于软弱了。但他作为一届凡人父亲,这大约是能给到的最称职的父爱。
宋梨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眼眶悄悄就红了,“爹爹……”她睁着泪汪汪的眼睛,还像幼时那样,理所当然地朝芈无忌伸出双臂,半点不害臊地拥去撒娇。
芈无忌乐呵地抱住她,大手轻轻拍了拍姑娘的头顶,失笑道:“我就是说万一,你们跟随南巡队伍南下,人多势众的,应当也发生不了什么大乱子。女嬉,你怎么跟幼时半点没变,从前说你老成,这几年倒仿佛半点没长。”
宋梨就侧头扑在芈无忌怀里,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心中默算了下,距离系统给定的任务期限,除去今日就只剩二十三日了。不知道南巡之后具体会发生什么,但绝对是不太平安,几乎可以肯定,所谓的「巫神祭典」变生剧情就在南巡过程中。
要她怎么说呢?这不是一次简简单单的分离,而是很可能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若是没能完成任务,她就此被系统抹杀,若是完成任务,那才有幸能回来。
就祈祷她真的能按时完成任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