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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巫神祭(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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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无忌最后拜托师擎,诚恳道:“还望师兄能对几个孩子看护一二,他们年轻,又自小待在王都内,怕是没甚么阅历。”
师兄,宋梨听见芈无忌对师擎这个称呼时,有一瞬怔忡,随即反应过来,那是师擎姓氏,而非师门兄长之意。
她不禁侧头,视线在他们二人中间来回滑动了几下,脑子里萌生出一些有趣的想法。此世作为前世,若是两个灵魂对应了后来的宋寒瑭与奚濯,那的确是有些缘法在里面的,“师兄”后来真的成了师兄。
师擎爽朗道:“那是自然,你不消说这也是我的责任,定然会将他们几个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你在王都尽管放心的好。”
“王,我们该走了,今早测得天象,酉时将至晚间有雨,得早些赶到驿馆,若是晚了怕是会耽搁行程。”一道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朗嗓音插进来,温和且恭敬地向巫王禀报。
抬眸朝说话之人看去,那人相貌清秀,五官线条能看出似是与奚歧几个年岁相当,身量清瘦,身上穿着祭祀坛员属相同的衣物,他虽年纪轻轻,却颇有仙风道骨的味道。
这就是今日南巡队伍领队,大祭司那天赋让人交口称赞的徒弟,宋梨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在他身后是一众衣着相同之人,深灰色布料裁剪的宽袍大袖,大块毫无点缀的素色,唯背后的位置铺开一个硕大的两仪八卦的图案。他们所有人表情都不苟言笑,端正、严肃,显得寡淡、无欲无求。
啧。
大家都已准备好出发,便不再继续闲说耽搁时间了,正式分别,南巡队伍朝南方徐徐迈进。
一直到南方的漫漫路途,宋梨几人必然少不得与作为南巡队伍领队人的大祭司徒弟交谈,即便两相十分生疏,面上也得过得去才行。
在他们与巫王分别之后,宋梨曾与大祭司徒弟寒暄过几句,“过往几年回回祭天时,本宫在大祭司身旁也见过祭师几次,想必祭师当真是人中龙凤,这才年纪轻轻,就让大祭司这般欣赏器重。不过之前就这几面之缘,不曾相处过,没料到这回南下同行,还望祭师能对我等照顾一二,毕竟,南巡队伍南下多次,对南方的风土境况要比我等熟悉许多。”
“不知,可会搅扰到祭师?”宋梨说话时面上端着柔和的笑,但姿态又与她往常的样子有些许不同,更多了几分端庄、清贵。
她也并非是只会撒娇耍宝,她现今不只是个仙宫少女,而是作为王女被芈无忌好好教养了十七年长大的。
“王女客气了,我们既有同行之缘,理应互相帮扶。”
宋梨:“那就多谢祭师了,南下的时日不短,不知祭师如何称呼?”
“甘遂,王女唤我甘遂就好。”回答她的男声十分平和。
“啊……甘遂。”
宋梨叫出这个名字时有些讶异,启唇间的犹豫叫她看起来有点呆愣。
她虽不是医修,但基本的药理还是懂的,甘遂,乃一味药材名,具有泄水逐饮、消肿散结的功效,但有毒,须得注意药量。
没想到还有人以此为名的。
她又问:“是大祭司给祭师的赐名吗?”祭祀坛的人,身上是带着些神秘的意思。
“非也,甘遂生来就叫这个名字。”
……
南巡队伍中有马匹,也有马车,马车并非是为王女几个金贵人物专供的,原本南巡的人出自祭祀坛,祭祀坛的人在巫道一图兴许有些造诣,但并非各个如边塞军将一般身强体壮,足以一人一马抵御奔波的劳苦坚持到抵达南方几州。除了乘车的人,还有一行人沿途所需之物,也需要些马车来装运。
南巡队伍加上宋梨他们,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十人,但先前出城时的队伍,却犹如长龙。
几十人的小队后方,还跟着一批中央军,或者说是运送物资南下的押运军。这是往年南巡的惯例,虽说南巡主为赐福,但解厄顺运也不可能解决所有的天灾人祸,南巡的另一意图,还是带些物资钱财去抚慰边民。
刚启程的前一两日,队伍后面的物资押运军还能跟上,但行进时日一长,到底还是跟不上轻车简行的小队。这也是前几年一直以来的问题,便由南巡小队的几十人先行,由押运军的军长通过先行小队所到的每一个驿站与甘遂保持联系。
车马摇晃,窗外绿树婆娑,暑热天气里知了叫得人心生躁意。
宋梨有些头晕,靠在马车车窗的窗棂上,有气无力道:“等到了南方几州,你们注意点那甘遂。”简单说了一句,又似乎有些犹豫,咬了咬自己唇,谨慎地补充说:“我的意思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当然,你们也别表现得太明显,要是冤枉了人家也不好。”
奚歧:“嗯。”
马车伴随着车轱辘前进的声响微微晃荡,因宋梨说马车车厢空间狭窄,气闷,即便外边儿日头火辣,也没拉上遮光的布帘。奚歧就端坐在宋梨对面的窗边,即便在马车内,姿态也是秀雅挺拔的,窗外强烈的日光投射进来洒在他身上,给浑身的清冷都笼罩了一层暖光,迎光的面颊上是融融暖意,清晰的下颌之下却是一小片阴影。
雁景时坐在车厢角落的位置,双手枕在脑后,斜斜倚靠在车壁上,舟车劳顿许久,被阳光一照就更是懒洋洋的。
“你照料好你自己再说,就算他有什么坏心,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言语间还是一如既往的狂妄。
甘遂身上多少有些不对劲,其实不是什么难以料想的事,毕竟他年年几巡,怎么会半点异常消息都没带回来呢。只是他这个大祭司徒弟做得好好的,并未犯何事,又暂且想不到他有什么做坏事的动机。
宋梨:“我自然会保重自己为先的,主要是提醒你,别自负过了头,我小师兄自然是稳重得力的。”她蔫头巴脑的,朝雁景时撅了噘嘴,以示不屑。
这辆马车里只乘了他们三人,萧玉河与裴听妤两人就在他们后边的那辆里,一辆马车空间有限,装不下所有的人,要分开乘坐,以宋梨三人的身份,自是他们在一处更加合适的。
在他们后方紧邻的马车中,乘坐的是萧玉河与裴听妤,纪川宋楚两师兄弟另外安排了另一辆马车。
“阿妤,车里坐久了憋闷,你若是觉着不舒服,可以跟我讲,师兄可以带你去骑会儿马……”萧玉河是下意识开口,阿妤眼盲,独身骑行是不便的。
但他话刚一说出来,似乎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滞住。
他先前久别重逢时,确是一时没想起当初分别前自己与阿妤之间,因为那些戳破的情愫带来的回避与不自在,眼下这一两日过去,他又不是装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现下又是两人独处,他岂会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
顾忌到此,萧玉河抿了抿唇,有些后悔方才那话,不说自己与阿妤之间别扭的相处的问题,他们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当初的孩童,如共骑之类的亲密之举,的确是不大合适的。
可他既已说了,又不便收回,怕是自己表露出抗拒叫阿妤心中受伤。
“师兄,不用,我倒还没这么娇气,切莫因为我眼盲就对我格外宽待,我们原本是何种相处方式,现在也如此就好。”
裴听妤微微摇头,神情平和地回绝了他。
萧玉河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但他方才话音消失的急促,是叫裴听妤听出来了的,毕竟自小一同长大相互陪伴了十几年,他们对彼此之间的性子、习惯都可以说是了若指掌。
裴听妤:“师兄,我说的回到从前,是过往的那些年,我们只作为师兄妹。这十余年间,我已想明白修行者之要,还是以大道为首,男女情爱一时固然叫人沉迷,时过境迁,其实也没那么放不下。我如今与你说明白,只是希望师兄在面对我时,心中不必有负担,你向来洒脱明净,如今倒有些不像你了。”
大约是没料到是裴听妤主动先提及此事,萧玉河神情中先是有些微愣,随后面上浮出欣喜,“阿妤,此话当真?”
“当真。”
裴听妤心中叹了口气,假的又如何,不过就是不想再对牛弹琴,若是这种没有情窍的人都能够感受情衷,也不会有她如今这番话了。说点他能明白的话,便足够了。
萧玉河果然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阿妤你能想通就再好不过了,我委实觉得如从前那般一起修炼、相互提点的日子就很好,随心而做,心无挂碍。”
想他之前面对阿妤时,总担忧说错话,做错事,以至于只有躲着、避着,即便躲着、避着,又担忧会不会又太拒人于千里,连原本的师兄妹情谊也伤了,脑子里纷纷扰扰的,当真是一点也不快活。
得亏裴听妤如今眼盲,否则看见萧玉河如释重负的表情,必然为自己从前的心意叹一声,白费啊白费。
裴听妤:“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师兄,当初与阿歧一道去幽都时,阿歧与梨梨在幽都溯世镜中看见了过往,不知为何,我在其中看见的,似乎是将来未知之事。当时我看见了上阳宗宗门内乱,谢司监反叛,而师兄你……被谢明台一剑穿心。”
“什么?”这个消息太过离奇,萧玉河听了之后第一时间不是震怒,而是眼露茫然,全然意想不到的模样。
裴听妤没立即说下去,而是静静等待他接受。
半晌,萧玉河才醒神一般,望着裴听妤平静的神色,意识到阿妤没有在开玩笑,神色逐渐变得严肃。
他知道阿妤还有后话,便道:“阿妤,你说。”
“我此前并未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包括阿歧梨梨,只因我不知我所看见的东西的来历,宗门内乱如此重大之事不可儿戏,万一草率行事,寒了人心,多年来谢司监为山门也做出了不少奉献。
即便是如今,我也不敢保证那就是上阳宗的将来,我们在跌入转生盘之前,便发现了谢明台被戚离满夺舍,那谢司监身上估计也是有猫腻。问题在于,现今的境况我们已经发现不对劲,不至于一无所知被人出其不意,按照溯世镜里看到的,便是他们一直潜伏在宗门中,如今生了些许变化,就不知后续还会不会发生那些事了,若我们有幸从转生盘里的这段历史离开,回去之后再禀告给师尊让其去查探一下谢司监的情况。”
裴听妤说了好些话,停下来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还是将心中的话继续说完:“师兄,不管那些事将来发不发生,我将这些告诉你,是想让你自己提起警惕,保护好自己。只有我自己知晓,一个人去提防时,实在是受累,我告诉你我已经想通了,但还是要让自己更长久地习惯不再执着于你,我放在你身上的目光,需得更少一些。”
萧玉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阿妤,你放心。”
他们几个师兄妹之间说话都是直来直去,即便裴听妤这么说,萧玉河也不会思虑是否还是伤及了原本的情谊。
能说开了来交流更好,阿妤说需要习惯,那就是真的需要习惯而已。
他们两人说着话,正在行进的车辆速度放缓,慢慢停了下来。前边儿队伍领头处停下来,有人往队伍后方走来。
传话的人到了宋梨几人乘坐的马车旁,隔着马车门帘道:“王女,我们连日奔波,隔下一个驿站路途还远,不知您可疲乏,我们是否要就此停下稍作歇息再继续赶路?”
传话的人听见王女回话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没什么精神,但莫名地有些急切,话声十分坚定,“不用,辛苦大家了,再赶赶路,不用照顾本宫多做歇息,别耽搁争取在戌时赶到前方驿站。”
在路上已经过去两日了,宋梨越发浮躁起来,她不是不知当前甘遂派人来问她,未必是专门照看她,大伙都舟车劳顿,是想要休息了。
但原谅她端一回架子。
这路上花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她正在燃烧的生命啊。
宋梨简直欲哭无泪,数着天儿过日子,可不是只热锅上的蚂蚁么。